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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私心之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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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赢了,皇叔……”
那声低喃,如同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萧烨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殿柱。殿内死寂,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殿外永不停歇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暴雨声。
太医和内侍们依旧匍匐在地,如同受惊的鹌鹑,连呼吸都屏住了。萧烨的目光空洞地从榻上那具冰冷的躯体上移开,缓缓扫过地上散落的另外几封遗书。它们像几片沾血的落叶,无声地躺在那里,诱惑着,也嘲笑着他。
秘密。更多的秘密。萧彻用死亡封存的、足以将他彻底摧毁或重塑的秘密。
他不能停。他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要么粉身碎骨,要么……看清深渊底下的真相。哪怕那真相会将他烧成灰烬。
一股冰冷而决绝的意志,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和茫然。他深吸一口气,那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着殿外雨水的湿冷,呛得他喉咙发痒。他站直身体,尽管指尖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都……退下。” 萧烨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尽管这威严此刻显得如此脆弱,“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太医和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被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将这方充斥着死亡与未解之谜的空间彻底封闭。
殿内只剩下他和“死”去的萧彻。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萧烨一步步走向散落在地的信笺。他弯腰,动作僵硬,指尖带着灼伤的刺痛和尚未干涸的血迹,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封标着“肆”的信。仿佛那不是一个信封,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殿柱,就着烛光,撕开了封口。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粗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充满恐惧的审慎。
信纸上是萧彻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但墨色似乎比之前更深沉,笔画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新帝亲览:”
“至此处,汝当已明朕心之一二。恨意可磨砺锋刃,然终非为君之道。汝之恨意,朕亲手点燃,亦需亲手熄灭。”
“赵衍弑君之罪,铁证确在第五书。然,此獠非孤狼,其背后盘根错节,牵连之广,动摇国本。朕以身为饵,假死脱身,其一,为助汝彻底肃清此獠及其党羽,不留后患。其二……”
萧烨的呼吸猛地一窒!假死脱身?!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榻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假死?!这怎么可能?!太医的诊断,那唇角的黑血,冰冷的体温……难道都是萧彻精心布置的假象?为了……肃清赵衍?!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愤怒交织着冲击他的心脏!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其二,朕身中‘牵机’之毒多年,早已油尽灯枯,回天乏术。此毒乃赵衍所下,慢性侵蚀,积重难返。与其苟延残喘,日渐腐朽,不如以此残躯,为汝铺就最后一段坦途,亦为……赎朕十年严苛之万一。”
牵机毒?多年?!萧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想起,这三年间,萧彻日益衰败的身体,苍白灰败的脸色,那无法抑制的咳嗽,以及偶尔流露出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原来不是操劳过度,而是……毒?!
是赵衍!那个道貌岸然的畜生!不仅毒杀了父皇,还一直……一直用慢性毒药折磨着萧彻!
赎罪?赎他十年“严苛”的万一?萧彻,你到死都还在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词!那根本不是严苛!那是剥皮抽筋、敲骨吸髓的十年!是用血与泪、用无数人命堆砌起来的十年!
萧烨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信纸。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嘶吼。他强迫自己看向最后几行:
“第五书内,附有赵衍弑君及多年构陷忠良、贪墨军饷、勾结外邦之铁证名录及藏匿之所。第六书,乃朕为你梳理之可用朝臣名录,其性情、能力、弱点,皆在其上。第七书……”
萧彻的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迹似乎洇开了一小片,仿佛书写之人曾在此处有过长久的停顿,或是难以抑制的情绪波动:
“……第七书,乃朕……私心之言。无关权谋,无关天下。待尘埃落定,赵衍伏诛,朝纲稍稳,汝若……若还愿意,可拆之。若不愿……付之一炬,亦可。”
私心之言?
无关权谋,无关天下?
萧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封被他攥在左手里、染着他鲜血和灰烬的残页上,“比你还疼”四个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带着灼人的温度,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伸手去抓那封标着“柒”的信!他想立刻撕开它!看看这个冷酷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连死都要算计的男人,到底还有什么“私心之言”!
但手指在触及信封的刹那,又猛地僵住。
萧彻的话冰冷而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待尘埃落定,赵衍伏诛,朝纲稍稳……” 这是条件。是那个男人,即便在“死”后,依然在为他铺路,在为他设定目标,在确保他不会因一时的情感冲击而误了正事!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萧彻!你连死后的情感,都要控制吗?!
萧烨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被情绪淹没的时候。赵衍!那个弑君杀父、毒害皇叔、把持朝纲、满手血腥的老贼!他还在外面!还在演戏!还在利用萧彻的“死”!
滔天的恨意,如同找到了新的、更具体的目标,瞬间取代了内心的混乱和痛苦,熊熊燃烧起来!这恨意纯粹、冰冷、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决心!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淬炼过的、如同寒冰玄铁般的杀意。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封“肆”的信,连同那片灼热的残页一起,贴身藏入怀中。然后,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抓起了标着“伍”的信封。
拆开。里面果然是一份详尽的名单和藏匿地点,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得令人心惊。萧彻……果然早已为这一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萧烨站起身,走到榻边。他俯视着萧彻平静的、仿佛沉睡的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皇叔……” 萧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你的局,朕……接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摇晃那冰冷的躯体,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迟疑,用指尖轻轻拂去了萧彻唇边那缕干涸发黑的血痕。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
他迅速收回手,仿佛被那冰冷的触感灼伤。挺直脊背,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瞬间敛去,只剩下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杀伐之气。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沉重的殿门被他猛地拉开!
殿外,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却无法浇灭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廊下,以赵衍为首的一干重臣和宗室勋贵,依旧“悲痛”地跪在那里,哭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虚伪。
“陛下!” 赵衍第一个抬起头,老泪纵横(这次似乎多了几分真切的惊惶),声音嘶哑,“王爷他……可……”
萧烨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寒刃,穿透雨幕,精准地钉在赵衍身上。那目光锐利、森寒,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如同看死人般的杀意!
赵衍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剧颤,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萧烨没有回答赵衍的问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雨声和虚伪的哭嚎,传遍整个回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摄政王……薨了。”
“传朕旨意:”
“一、辍朝三日,举国哀悼。着礼部、宗正寺即刻拟订谥号、丧仪,以帝王之礼待之!”
“二、封锁宫禁及摄政王府,任何人不得擅离!着金吾卫统领即刻带兵,按此名单——” 萧烨从袖中取出那份从“伍”号遗书中抽出的关键名录,高高举起,“——缉拿逆党!凡名单所涉人等,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下诏狱!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三、右相赵衍,” 萧烨的目光再次如同冰锥般刺向那个瞬间面无人色的老人,“年高德劭,悲痛过度,恐伤及贵体。着内卫‘护送’赵相回府,严加‘看护’,无朕旨意,不得见任何人!待摄政王丧仪毕,朕……亲自探望!”
“护送”和“看护”二字,被萧烨咬得极重,充满了冰冷的杀机。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 赵衍脸色惨白如纸,瞬间明白了什么,惊恐地想要辩解。
“拖下去!” 萧烨厉声打断,声音如同惊雷!
数名身着玄甲、气息冰冷的皇帝亲卫内侍如同鬼魅般闪出,不由分说,架起瘫软如泥的赵衍,迅速消失在暴雨之中。
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彻底震慑!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雨幕中那个玄衣猎猎、如同杀神临世般的新帝。
萧烨站在高高的殿阶之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洗去指间的血污和灰烬。他望着被暴雨笼罩的、森严的宫阙,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和软弱。
皇叔,你看好了。
你的棋局,由我来收官。
你的仇,由我来报。
你的江山……由我来守!
而第七封信……那封“私心之言”……萧烨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襟,那几封信和那片残纸紧贴着他的心脏,传来滚烫的触感。
他望向偏殿内摇曳的烛光,望向那张冰冷的紫檀木榻。
等你回来……或者……等我下去找你。
总要……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