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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比你还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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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如同垂死的蝴蝶。萧烨像是被那跳跃的火苗钉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那字迹…那最后一行字的笔锋,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痉挛的颤抖,与之前所有冷静布局的字迹截然不同!
一股冰冷的、无法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那灼人的热浪,在火焰即将吞噬最后一行字的前一刹那,徒手伸入火盆边缘!
“嘶!” 皮肉焦灼的剧痛传来,但他毫不在意,死死捏住了那燃烧的信笺一角,猛地抽了出来!带着火星的残页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另一只手疯狂地拍打着上面的火焰,灼热的灰烬沾满了手掌。
火,灭了。只留下一小片焦黑的残页,边缘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
萧烨的手指被灼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残破的纸片抚平。焦糊味和皮肉烧灼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刺鼻而惨烈。
残页上,只剩下最后一行被烟熏火燎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字。那笔迹,带着一种濒死般的虚浮和深不见底的痛楚,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其实你每次受伤……我比你还疼……”
轰隆!
又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整座宫殿都在嗡鸣。惨白的电光再次灌满大殿,照亮了萧烨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他像一尊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直挺挺地僵立在那里。手中那片灼热的、带着焦糊气味的残纸,此刻却重逾万钧,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
比我还疼?
这四个字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海,然后轰然炸开!炸得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那些画面……那些被他刻意用恨意尘封、不愿再回想的画面,此刻却如同决堤的洪水,以百倍千倍的清晰度,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十岁,被废黜太子位那天,他倔强地站在大殿中央,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混乱中,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御阶之上,那个刚刚宣布废黜旨意、一身玄色亲王蟒袍的男人,握在袖中的手,指节捏得惨白,青筋暴起。当时他以为那是胜利者的得意和用力压制兴奋,现在想来…那指节分明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即将失控的力量?
十三岁,寒冬宫门罚跪。膝盖早已麻木,意识在刺骨寒风中逐渐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冻死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的玄狐大氅毫无征兆地兜头罩下。他挣扎着抬头,只看到一个高大冰冷的背影逆着光,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宫门拐角,只留下一句呵斥随风飘来:“没用的东西,冻死了也是活该!” 那件大氅…那残留的体温…此刻回想起来,竟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滚烫。
十六岁,他在签下秦松太傅的“监斩令”后,把自己反锁在东宫偏殿,吐得昏天黑地,最后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流泪。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没有脚步声,只有极其细微的、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在门外的黑暗里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门又无声地关上了。那时他以为是萧彻派来监视他的人,现在…那沉重的、几乎无法顺畅呼吸的压抑感…是谁?
十九岁,狩猎遇袭,肩头中箭滚落山坡。他挣扎着靠在一棵大树后,撕下衣襟死死按住伤口,剧痛和失血让他浑身冰冷。就在绝望蔓延时,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精准无比地从他头顶上方极高的树冠阴影中射出,无声无息地洞穿了那个正狞笑着举起弯刀、准备给他致命一击的“流寇”咽喉。那箭…那角度…绝非普通护卫所能射出!当时他只当是侥幸,是某个暗卫的功劳。可那箭矢的制式…分明是禁军内卫中只有极少数顶尖高手才配备的“追魂”弩!是谁?谁会在那种地方?萧彻的贴身暗卫统领,那几日似乎……告病?
每一次他受伤流血,每一次他痛彻心扉,每一次他濒临绝境……那个被他恨入骨髓的男人,难道……难道都像幽灵一样,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无声地看着?
“比我还疼?”
萧烨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剧痛、荒谬和某种灭顶洪流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御座之上。
后背,正撞在那两个深深刻入木髓、冰冷刺骨的字——“废物”。
一股温热的液体再也无法抑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地攥着手中那片灼热的残纸,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一直烧灼到灵魂深处。指缝间,被灼伤的皮肤渗出血丝,混合着焦黑的灰烬,黏腻而刺痛。
殿外,暴雨如天河倒泻,永无休止地冲刷着这座冰冷辉煌的囚笼。巨大的雨声淹没了一切,也掩盖了御座之上,那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破碎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那声音细微,却像濒死的幼兽。
萧烨跌坐在冰冷的御座上,后背紧贴着那刻入骨髓的“废物”二字,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中那片灼热的残纸,像一块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啸。殿外惊雷滚过,惨白的电光一次次撕裂殿内的昏暗,映亮他惨白失神的脸和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涛骇浪。
“比我还疼……”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每一次回响都带出更多被刻意遗忘、被恨意扭曲的细节碎片,尖锐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那次狩猎遇袭,滚落山坡,肩头箭伤深可见骨,剧痛让他几乎昏厥。混乱中,似乎有极轻微的、被强行压抑的抽气声从头顶极远处的树冠传来,短促得如同错觉。当时他以为是风,是耳鸣……现在想来,那声音里浸透的,是眼睁睁看着利箭穿透他皮肉时,无法宣之于口的剧痛?
他想起十六岁签下太傅“监斩令”后,在东宫吐得胆汁都干了,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殿外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击廊柱的声响。当时宫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提。那声音……是萧彻?是他压抑到极致,一拳砸在柱子上发出的闷响?
假的!全是假的!十年的恨,十年的隐忍,十年的挣扎求生……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个由他至亲之人亲手编织的巨大囚笼!
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灭顶荒谬和被彻底掏空般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猛地扬起手,想将这片带来毁灭性真相的残纸狠狠撕碎、碾烂!连同这十年被愚弄的人生一起!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那焦黑边缘的刹那,一股更加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攫住了他。撕碎?然后呢?让这一切随着萧彻的死彻底埋葬?让这荒谬绝伦的“真相”成为他永远无法挣脱的梦魇?
不!他需要一个交代!一个活生生的交代!哪怕是从地狱里爬出来!
“萧彻!” 萧烨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到变形的低吼,像濒死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咆哮。他猛地从御座上弹起,动作之大带倒了沉重的鎏金火盆,盆中余烬泼洒出来,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一片暗红的火星。他看也不看,攥着那片残纸,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像攥着刺向仇敌的匕首,跌跌撞撞地冲向偏殿!
沉重的殿门被他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轰响。
偏殿内烛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药味和……更浓重的血腥气。几个太医和内侍如同石雕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殿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躺着一个人。
萧彻。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象征摄政王无上权柄的玄色蟒袍,只是此刻,那代表着威严的盘龙金线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他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唯有唇边残留的一缕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和榻边矮几上那空空如也、杯底还残留着可疑暗紫色痕迹的玉杯,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辰前那惊心动魄、决绝无比的自戕。
萧烨的脚步在踏入殿门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榻上那张脸。十年了,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他憎恨的梦境里,冷硬、威严、如同覆盖着万年寒冰,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可此刻,这层冰壳似乎碎裂了。在死亡带来的绝对平静之下,那深刻的眉宇间,竟透出一种被漫长岁月和巨大秘密反复磋磨后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
释然?他凭什么释然!
“他……” 萧烨的声音像是从砂砾中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死了?”
跪在最前面的老太医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禀陛下……王爷……王爷他……气息、脉搏……俱已……”
“住口!” 萧烨猛地打断他,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扫过地上跪伏的众人,“废物!一群废物!他喝下毒酒才多久?!一个时辰!你们就告诉朕他死了?!朕养你们何用!”
他几步冲到榻前,粗暴地一把推开挡在榻边的内侍。近距离地看着萧彻毫无生气的脸,那股混合着恨意、荒谬和被欺骗的巨大痛苦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疯狂,狠狠揪住萧彻冰冷僵硬的衣襟,将他上半身几乎提离了床榻!
“萧彻!你给我起来!” 他嘶吼着,双目赤红,如同疯魔,“起来!告诉朕!告诉朕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告诉朕遗书是不是你写的!告诉朕……告诉朕‘比你还疼’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朕决定一切!凭什么让朕像个傻子一样恨了你十年!起来啊!你不是很能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起来给朕解释清楚!”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偏殿里回荡,凄厉而绝望。被他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残纸,因为用力,边缘深深嵌入了被灼伤的掌心,鲜血混着焦黑的灰烬,染红了纸片,也染红了萧彻冰冷的蟒袍前襟。
太医和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上前劝阻,却又被萧烨此刻身上散发出的、近乎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震慑,僵在原地,瑟瑟发抖,不敢靠近分毫。
萧烨剧烈地摇晃着萧彻冰冷的身体,仿佛要将那个深藏的灵魂从死亡的国度里强行拖拽回来。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萧彻的头颅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紧闭的眼睑下没有一丝生机,唇角的血痕像一道凝固的、永恒的嘲讽。
“你说话啊!你不是很能说吗?!” 萧烨的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躯体捏碎,“你不是要朕恨你吗?!朕恨你!朕恨透你了!你满意了吗?!你现在满意了吗?!”
“陛下!陛下息怒啊!” 老太医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哭腔扑过来,死死抱住萧烨的手臂,“王爷……王爷他……真的……求陛下保重龙体啊!王爷……王爷他……” 太医的目光扫过萧彻平静的脸,又扫过萧烨手中那片染血的残纸,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恐惧地咽了回去,只是不住地磕头。
“滚开!” 萧烨猛地甩开太医,巨大的力道让年迈的太医踉跄着跌倒在地。他低头,死死盯着萧彻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经让他恐惧、憎恨、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恨不得撕碎的脸,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用死亡封存的、将他的人生彻底颠覆的恐怖真相。
那股支撑着他的狂暴怒气,在萧彻绝对的、冰冷的沉默面前,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轰然溃散。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如同跗骨之蛆,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你赢了……” 萧烨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疲惫和沙哑,他缓缓松开揪着衣襟的手。萧彻的身体重重跌回榻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萧烨踉跄着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看着那片被捏得皱巴巴、血迹斑斑的残纸。上面的字迹在血污和焦痕中显得更加模糊,却依旧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视线。
“你赢了,皇叔……” 他喃喃着,像是在对萧彻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散在弥漫着死亡和药味的空气里,“你用死……把朕……彻底困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榻上冰冷的尸体,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和内侍,最后,落在了散落在偏殿门口、被他扫落的另外几封遗书上。
还有秘密。
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或者……不敢知道的。
殿外的暴雨,依旧倾盆而下,永无休止。那巨大的轰鸣声,仿佛成了这冰冷宫殿唯一的背景音,也像是为这场无声的、惨烈的落幕,敲响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