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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 执子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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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夏,在几场酣畅淋漓的雷雨后,彻底显露出它黏稠而丰沛的本性。日头悬在澄澈得近乎发白的天空,毫不吝惜地泼洒下炽烈的光焰,将运河的水面烤得蒸腾起氤氲的水汽。空气沉滞而闷热,吸进肺腑都带着灼人的重量。蝉鸣已从试探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嘶吼,在浓密的柳荫里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声浪,宣告着盛夏的君临。
烟雨楼二楼临河的回廊,此刻成了名副其实的蒸笼。即便敞开了所有窗扇,即便哑仆不停地用浸了井水的布巾擦拭着滚烫的栏杆,那股带着水腥气的闷热依旧无孔不入。沉水香的气息被彻底压了下去,唯有新方子熬煮后留下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药味,如同倔强的藤蔓,顽强地缠绕在每一次呼吸之间,提醒着这方寸之地的主人,那场漫长的鏖战并未结束。
萧彻半倚在铺着凉席的竹榻上,身上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白细葛里衣,领口微敞,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片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额角鬓发被汗水濡湿,黏腻地贴在颊边。深陷的眼窝里,残留着浓重的倦意,仿佛这无休止的暑气又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点精神耗去了大半。他闭着眼,眉心微蹙,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不可闻,如同沉入水底的鱼。唯有搁在凉席边的那只枯瘦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泄露了一丝潜藏的烦躁。
哑仆轻手轻脚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刚用井水湃过的、深褐色的药汁。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他走到竹榻边,小心翼翼地放下托盘,看着萧彻紧闭的双眼和额角的汗意,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他拿起一把蒲扇,在旁边轻轻扇着,试图驱散一些灼人的空气。
就在这时,木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日更显沉稳。萧烨的身影出现在回廊转角。他今日未着玄青,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细棉直裰,料子轻薄透气,领口袖口都敞开着,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和脖颈。即便如此,额角也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手中捧着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长匣,匣面打磨得温润生光,边角镶嵌着简洁的银丝云纹。
萧烨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竹榻上那抹单薄的白色身影上。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和被汗水濡湿的鬓角,萧烨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走近,将紫檀木匣轻轻放在竹榻旁的小几上,发出沉闷而温润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似乎惊动了浅眠的人。萧彻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缓缓掀开眼帘。深潭般的眸子带着初醒的茫然和浓重的倦怠,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方陌生的紫檀木匣上,带着一丝无声的询问。
“暑气太重,躺着也闷。”萧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放低的温和,仿佛怕惊扰了这沉闷的空气。他并未直接解释匣中之物,只是动作利落地打开匣盖上的铜扣,掀开盒盖。
匣内,并非什么消暑的冰鉴或珍玩。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文房用具:一支紫毫笔,笔管温润如玉,毫尖饱满;一方端溪老坑的砚台,石质细腻如膏,墨池深邃;一块墨锭,通体漆黑,隐隐透出紫玉光泽,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散发着一股清冽而悠远的松烟香气;一叠素白坚韧的玉版宣纸,边缘裁切得如同刀锋;还有一块触手温凉的青玉镇纸,雕着简洁的竹节纹路。
药味弥漫的闷热回廊里,瞬间涌入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墨锭的松烟香,宣纸的草木清气,砚台的冷石气,还有那紫檀木匣本身散发出的、沉郁内敛的木香。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清冽、悠远、沉静,如同在黏稠的暑热中凿开了一方冰泉,带来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与……属于精神世界的秩序感。
萧彻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清冽气息吸引。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层浓重的倦怠似乎被这墨香轻轻拂开了一丝缝隙。目光落在匣中那方墨锭上,带着一种久远的、近乎陌生的审视。那眼神,不再是全然麻木的空洞,而是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沉睡古物被拂去尘埃般的波动。
萧烨没有询问,也没有期待他立刻回应。他极其自然地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端砚,又拿起旁边的水盂,往砚池中注入少许清冽的井水。水滴落入砚池,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然后,他拿起那块雕龙墨锭,手腕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在湿润的砚台上缓缓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低沉而均匀的“沙沙”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瞬间压过了窗外喧嚣的蝉鸣。墨色在清水中一圈圈晕开,由浅灰逐渐沉淀为浓郁的、泛着紫玉光泽的乌黑。清冽的松烟香气随着研磨的动作越发浓郁,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与空气中沉滞的药味无声地角力、融合,最终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为之一清的混合气息。
萧烨研磨得很慢,很专注。他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砚池中那不断加深的墨色上,侧脸的线条在暑热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沉静。额角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他也恍若未觉。那沉稳的研磨声,如同一种无声的召唤,一种耐心的等待。
萧彻的目光,从墨锭移到了萧烨研磨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握着墨锭的姿态沉稳而优雅,每一次推动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深潭般的眼底,倦怠的冰面下,似乎有极其缓慢的暗流在涌动。那“沙沙”的声响,如同细小的凿子,一点一点,凿击着他心中那麻木的壁垒。一种被遗忘太久的、对“秩序”和“掌控感”的微弱渴望,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被这墨香和研磨声悄然唤醒。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久未操持的迟滞,坐直了些身体。枯瘦的手指伸向匣中那支紫毫笔。
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笔管。那触感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久远的记忆。他微微用力,将笔拿起。笔杆的温润和笔尖的柔软,清晰地传递到指尖。深潭般的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似乎扩大了些许。
萧烨研磨的动作适时停下。砚池中墨色已浓如漆,泛着幽深的光泽。他放下墨锭,拿起一张素白的玉版宣纸,动作利落地在竹榻旁的小几上铺展开,用那块青玉竹节镇纸压住一角。雪白的纸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晕,像一片等待开垦的雪原。
他抬眼看向萧彻,眼神沉静,带着无声的鼓励。没有言语,只是将铺好的纸和盛满浓墨的砚台,轻轻推到了萧彻触手可及的地方。
回廊里只剩下窗外喧嚣的蝉鸣和萧彻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药味和墨香在闷热的空气中奇异地交融着。萧彻握着笔,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微微颤抖。手臂的无力感如同沉重的锁链,禁锢着他。每一次试图凝聚心神,都如同在泥泞中跋涉,眼前阵阵发黑。他盯着那空白的纸面,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挣扎和……挫败。
萧烨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指导。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拿起匣中备好的另一支稍小的狼毫笔,又取过一张裁好的素笺。他蘸了蘸砚池中萧彻尚未动用的浓墨,手腕悬停片刻,随即落笔。
笔尖在素笺上游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他没有写什么治国方略或诏令,落下的竟是几行清隽洒脱的行书诗句:
蝉噪林逾静,
鸟鸣山更幽。
此地动归念,
长年悲倦游。
笔锋转折间带着一股难得的闲适与疏朗,仿佛借这诗句,将窗外恼人的蝉鸣和心中的一丝倦意,都化入了笔下的山水意境之中。他写得很专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清晰地知道,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落在旁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
萧彻的目光,果然被萧烨书写的动作吸引。他看着那支狼毫笔在素笺上流畅地游走,看着墨色在纸面晕染成形,看着那清隽的字迹一点点浮现……深潭般的眼底,那点挣扎和挫败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他不再盯着自己面前那片令人畏惧的空白,而是将目光投注在萧烨笔下的字迹上。
那专注的凝视,带着一种无声的、近乎贪婪的汲取。仿佛在通过他人的书写,重新感受那久违的、笔墨落于纸上的韵律与力量。
萧烨写罢最后一句“长年悲倦游”,笔尖在“游”字最后一捺处稳稳收住,留下一个洒脱的锋芒。他放下笔,并未去看萧彻,而是极其自然地将这张写好的素笺,轻轻推到了萧彻铺开的玉版宣纸旁边。
两张纸并排而列。一张是萧烨刚写就的诗句,墨迹未干,字迹清隽洒脱,带着闲适的余韵。另一张,是萧彻面前那片依旧空白的、刺眼的雪白。
强烈的对比,无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彻的目光,从萧烨的字迹,缓缓移到自己面前那片空茫的白色上。深潭般的眼底,那沉寂的冰面下,似乎有极其缓慢的暗流在涌动、积蓄。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紫毫笔的笔管,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病态的青白,细微的颤抖更加明显。那不是退缩的颤抖,而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力量在挣扎!
就在那挣扎达到顶点的瞬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猛地悬腕!那支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紫毫笔,饱蘸了浓稠如漆的墨汁,带着千钧之力,悍然落向雪白的宣纸!
“嚓——”
笔锋划过坚韧纸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清晰得如同裂帛!
一个墨色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如同从灵魂深处挣扎而出的呐喊,重重地烙印在宣纸中央!
“靜”!
字大如拳!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起笔如崩云,转折似惊雷,收笔处带着一股斩断乱麻的狠绝!墨色浓郁得几乎要从纸面上凸起,每一笔每一划都饱含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挣脱桎梏的磅礴力量!那其中蕴含的锋芒、决绝,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与他此刻单薄如纸的身躯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反差!仿佛这具残破的躯壳里,囚禁着一头尚未被岁月和剧毒彻底磨灭的、桀骜不驯的凶兽!
巨大的力道牵动了肺腑,萧彻落笔之后,身体猛地一晃,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呛咳!“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撕破了方才凝重的寂静,他痛苦地弓起身,一手死死按住胸口,一手撑着榻沿,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脸色由白转青。
“皇叔!”萧烨惊得立刻起身,一手扶住萧彻颤抖的肩膀,一手迅速拿起旁边温着的参茶递到他唇边。
萧彻咳得撕心裂肺,根本无力去接。萧烨无法,只得一手半扶半抱着他单薄的身体,支撑着他,另一手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一点点将温热的参茶喂进去。
浓重的药味、墨香、还有萧彻身上那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混杂着剧烈咳嗽带出的微弱血腥气,瞬间充斥了萧烨所有的感官。他扶着萧彻的手臂肌肉紧绷,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因剧咳而传来的阵阵痉挛和那令人心惊的脆弱温度。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混杂着其他复杂情绪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
萧彻勉强咽下几口参茶,剧烈的咳嗽才稍稍平复,只是喘息依旧急促而破碎,整个人如同虚脱般,无力地靠在萧烨支撑着他的手臂上,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下眼睑上,微微颤抖。方才落笔那一瞬爆发的惊人力量,仿佛已抽空了他所有的生气。
萧烨小心翼翼地将他扶靠在软枕上,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又拿起蒲扇,在他身旁轻轻扇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小几。
那张玉版宣纸上,墨迹淋漓的“靜”字,如同一个沉默的、带着伤痕的图腾,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惊心动魄的存在感。旁边,是他自己写的那张清隽闲适的诗句素笺。一个锋芒毕露,力透纸背;一个清雅含蓄,行云流水。两张纸,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奇异地并排陈列着,在弥漫的药味与墨香中,形成一种无声的、震撼人心的对话。
萧烨的目光在两张纸上流连许久,最终落在萧彻那张依旧苍白脆弱、却因刚才的爆发而显出几分异样生命力的脸上。他沉默片刻,忽然从紫檀木匣中,又取出了一卷书册。书册装帧朴素,是坊间常见的、供人消遣的话本。
他重新坐回竹榻边的竹凳上,将书卷展开,并未去看萧彻,只是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用一种低沉平缓、如同溪流般悦耳的语调,开始念诵起来:
“话说前朝有位书生,姓柳名毅,淮阴人氏。家道中落,赴京赶考,途中遇雨,借宿于洞庭湖畔一荒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窗外喧嚣的蝉鸣和回廊里沉滞的闷热。念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才子佳人、龙宫传书的传奇故事,语调也平铺直叙,并无多少抑扬顿挫。然而,在这弥漫着药味与墨香的空间里,在这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惊雷的沉寂之后,这平稳的诵读声,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同清泉注入干涸的河床。
萧彻依旧闭着眼,靠在软枕上喘息,眉宇间残留着剧烈的痛苦和疲惫。但随着萧烨平稳的诵读声持续不断地流入耳中,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松开了。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悠长、平稳。紧绷的身体如同被这声音抚慰,一点点放松下来,沉入一种更深、更安宁的休憩之中。
萧烨的诵读并未停止。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书卷上,声音平稳地流淌着,讲述着柳毅如何遇见牧羊龙女,如何仗义传书,如何拒绝龙宫珍宝……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将他的侧影和书卷的轮廓投在竹榻边。他念得很专注,仿佛这诵读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与守护。
不知念了多久,书卷翻过几页,故事已近尾声。萧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念出最后一段:
“……柳毅携妻归家,夫妻恩爱,白首偕老。洞庭龙君感其恩义,常遣水族送以奇珍。柳毅终其一生,富贵寿考,人皆谓乃善有善报也。”
念罢“善有善报”四字,他的声音并未立刻停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下方一行细小的批注,目光落在其上,口中竟自然而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将那行批注也念了出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十六个字,出自古老的《诗经》,承载着比话本传奇更加厚重、更加直抵人心的情感力量。萧烨念得并不激昂,声音甚至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缓慢,如同在吟诵一句古老的箴言。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
就在“偕老”二字落下的瞬间——
竹榻上,一直闭目沉睡的萧彻,那浓密濡湿的眼睫,极其剧烈地、难以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那颤抖的幅度是如此之大,如此之突然,以至于他搁在凉席边、一直安静蜷缩着的手,都几不可察地跟着抽搐了一下!
萧烨的诵读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瞬间锁在萧彻的脸上!
只见萧彻依旧闭着眼,仿佛仍在沉睡。但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紧,呼吸的节奏似乎也乱了半拍。方才那剧烈的睫毛颤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已平息,却在萧烨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是这诗句触动了他?是“死生契阔”的沉重?是“执子之手”的亲密?还是……仅仅是无意识的惊颤?
萧烨的心跳在刹那间失去了固有的节奏,变得沉重而急促。他紧紧盯着萧彻沉睡的容颜,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无数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探究、惊疑、一丝隐秘的悸动,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专注。
他沉默着,没有再继续念下去。午后的回廊里,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和两人交织的、略显紊乱的呼吸声。药味与墨香在闷热的空气中无声地交融、流淌,将那句古老的誓言,悄然沉淀在这片弥漫着无声惊雷与安眠气息的静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