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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 舟行莲动 ...

  •   江南的夏,来得悄无声息。几场酣畅淋漓的梅雨过后,天光骤然变得通透而炽烈,空气里弥漫着被阳光蒸腾出的、浓郁的水汽和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运河的水位涨得更高,水色不再是春日的清碧,而是沉淀出一种丰沛的、近乎油润的深绿,倒映着两岸疯长的柳荫和黛瓦白墙,流淌得缓慢而慵懒。蝉鸣尚未达到鼎沸,只在午后的浓荫里试探性地响起几声,却已足以宣告季节的更迭。

      烟雨楼二楼临河的回廊,此刻显得有些燥热。萧彻依旧坐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木椅里,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灰夹棉袍子终于换下,改为一袭质地轻薄、颜色素淡的苎麻宽衫。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久病的苍白,但那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消退了些许,眉宇间笼罩的浓重倦怠,也如同被夏风稀释的薄雾,淡去不少。握着竹杖的手搁在膝头,指节虽仍嶙峋,却不再透着死寂的僵硬。偶尔,他的目光会越过窗棂,落在楼下运河上往来穿梭、顶着烈日的乌篷船上,深潭般的眼底,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死水,而是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恍惚的波澜,仿佛在确认着这喧嚣而鲜活的世间景象。

      哑仆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整理着矮几上散落的几本书册,那是萧烨上次来时带来的,一些轻松的风物志和江南游记。他抬眼看了看萧彻望向窗外的侧影,又看了看楼下波光粼粼的水面,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即放下书册,对着萧彻比划起来:他先指了指自己,做出一个用力划船的动作,又张开双臂,比划出一大片水域的样子,脸上做出欣赏美景的表情,最后指向楼下停泊的小船,眼神热切地看向萧彻。

      萧彻的目光从运河收回,落在哑仆热切的比划上。深潭般的眼底,那点恍惚的波澜沉寂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平静。他沉默地看着哑仆的动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极其轻微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那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一种对任何超出这方回廊之外活动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疏离。

      哑仆眼中的热切瞬间黯淡下去,有些失落地垂下了手。

      就在这时,木楼梯传来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萧烨的身影出现在回廊转角。依旧是玄青常服,但料子明显更轻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里衣的素白。他肩头未染尘埃,步履从容,显然这次南下更为从容,停留的打算也更久些。他身后跟着的随从,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柳条篮子,篮口覆着新鲜的荷叶,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水珠。

      萧烨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捕捉到萧彻。看到他换上夏衫,沐浴在更明亮的阳光下,眉宇间那层顽固的倦怠似乎被夏日的热力驱散了些许,萧烨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然而,当他走近,目光扫过哑仆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失落,再落到萧彻垂眸沉默、周身弥漫着拒绝外出的疏离气息时,他眼底那点轻松的笑意迅速沉淀下去,化为一种了然和更深沉的坚持。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小几旁,示意随从放下篮子。他亲手揭开覆盖的荷叶,一股清冽的、混合着荷叶清香和水汽的凉意瞬间弥散开来。篮子里是几支含苞待放的新鲜荷花,花瓣尖儿透着娇嫩的粉色,紧紧包裹着,如同少女羞涩的拳头,顶端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还有几片完整的、硕大翠绿的莲叶,叶脉清晰,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今早运河口采莲人刚摘的,”萧烨拿起一支荷花,修长的手指拂过娇嫩的花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看着新鲜,想着皇叔或许能闻个荷香,清心。”

      他将那支荷花,轻轻插在萧彻手边矮几上一个闲置的、注了清水的白瓷笔洗里。娇嫩的粉荷倚着素白的瓷壁,亭亭而立,水珠沿着花瓣的弧度缓缓滚落,在笔洗清澈的水面上漾开细微的涟漪。一股清幽淡雅的荷香,立刻在暖融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奇异地中和了沉水香残留的沉滞与药味的苦涩。

      萧彻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那支笔洗中的荷花上。深潭般的眼底,那层沉寂的冰面似乎被这抹突如其来的娇艳和清冽的香气,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没有波澜,却也不再是彻底的漠然。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目光从荷花移向篮子里那几片青翠欲滴的莲叶。

      萧烨捕捉到这一丝极其细微的关注。他拿起一片最大的莲叶,叶面宽阔如盖,脉络清晰,边缘还带着细小的锯齿。他并不看萧彻,只是仿佛自言自语般,声音放得更缓,如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计划:“运河上游几里,有一片野荷塘,不大,但还算清静。听船家说,这几日花开得正好,晨间去,露水未干,荷风送香,最是宜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莲叶粗砺的叶脉,目光却透过敞开的窗扇,投向楼下停泊在树荫里的一条小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今日天气尚可,不算酷热。租条小船,慢慢摇过去,看看花,透透气……如何?”

      最后两个字,他问得很轻,目光却从楼下的船,缓缓移回到萧彻脸上。那眼神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却又奇异地包裹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如同在荒芜的冻土上,谨慎地埋下一颗希望的种子。

      回廊里一片寂静。运河的水声,远处模糊的市声,仿佛都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只有笔洗里那支荷花,在寂静中无声地散发着幽香。

      萧彻的目光低垂着,落在那片被萧烨摩挲着的、翠绿的莲叶上。深潭般的眼底,沉寂的冰面下,似乎有极其缓慢的暗流在涌动。拒绝的惯性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拖拽着他。每一次离开这熟悉、安全的回廊,踏入未知的、充满声响和光影的外界,都意味着巨大的精力消耗和难以言喻的不适。那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光是想象一下小船摇晃的感觉,就足以让他眼前发黑。

      然而,那支笔洗中亭亭的荷花,那清幽的、带着水汽的荷香,还有萧烨话语里描绘的那片“露水未干,荷风送香”的野塘……这些意象,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终究还是在他沉寂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是渴望吗?或许算不上。更像是一种被禁锢太久后,对“生机”本身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向往。如同久居黑暗的囚徒,对窗外漏进的一线天光,那无法抑制的悸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哑仆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久到萧烨握着莲叶的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终于,萧彻极其缓慢地、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抬眼。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

      但这个动作,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萧烨的心头炸开!巨大的喜悦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莲叶,翠绿的叶片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情绪,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好。”

      他立刻转向哑仆,眼神锐利如刀,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备船。要最稳的乌篷,船夫要老成可靠的,舱里铺最厚的软垫,遮阳的竹帘要新换的,密实些。带上温水、参片、还有皇叔常服的丸药。再备一壶温热的荷叶茶。快去!”

      哑仆被这连珠炮似的命令砸得有些发懵,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他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嗬嗬”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下了楼梯。

      -----

      清晨的运河,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尚未被炽烈的阳光驱散。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朦胧的树影和青灰色的天空,只有小船驶过时,才拖曳出长长的、破碎的波痕。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水汽、青草和淤泥混合的独特气息,深深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

      一条中等大小的乌篷船,船身被仔细擦洗过,乌黑的篷顶在晨雾中显得油亮。船尾,一个五十来岁、肤色黝黑、满脸风霜褶子的老船夫,沉默而沉稳地摇着橹。船橹拨动水面,发出规律而舒缓的“吱呀——哗啦”声,是这静谧晨光里唯一的旋律。

      船篷之下,光线被新换的细密竹帘过滤得柔和朦胧。船舱中央铺着厚厚的、松软的靛蓝印花棉垫,几乎堆成了一个小小的软榻。萧彻半倚半靠在软垫堆里,身上依旧罩着那件素淡的苎麻宽衫,只是肩上多披了一条轻软的薄绒毯。他闭着眼,脸色在朦胧的光线下依旧苍白,眉头微蹙,身体随着船身极其轻微的摇晃而显得有些紧绷,显然在努力适应这陌生的颠簸感,对抗着由此引发的眩晕和不适。但至少,他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或痛苦。

      萧烨坐在他对面一张稍矮的竹凳上。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素白的细棉里衣,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此刻,他正微微倾身,将一枚小小的、切得薄如蝉翼的参片,仔细地放在萧彻微微张开的唇齿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含一会儿,能提提神。”萧烨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舒缓的橹声中几乎如同耳语。

      萧彻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含住了参片。一丝清苦微甘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似乎稍稍压下了那股烦恶的眩晕感。他依旧闭着眼,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萧烨稍稍松了口气。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望向船外。晨雾正随着船行和渐升的日头缓缓消散,两岸的景致逐渐清晰。葱茏的绿意如同泼墨般晕染开来,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水面上,间或有早起的白鹭掠过,翅膀划开薄雾,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亮轨迹。

      船橹的“吱呀”声悠长而单调,时间在波光水影中缓缓流淌。船身平稳地破开水面,驶入一条更为狭窄、两岸芦苇丛生的支流。水流似乎更平缓了,空气里的水草气息愈发浓重。

      “快到了。”船尾的老船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并未回头,只是摇橹的动作放得更缓了些。

      萧烨精神一振,抬手轻轻拨开面前的一角竹帘。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清冽的、混合着水汽、荷叶和初绽荷花特有芬芳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涌入船舱!

      这香气,比笔洗中那一支荷花的幽香更加磅礴,更加鲜活,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瞬间涤荡了舱内所有的沉滞!

      萧彻一直紧闭的双眼,在这汹涌而来的、沁人心脾的荷香冲击下,倏然睁开了!

      深潭般的眼底,残留的疲惫和不适如同被惊散的薄雾,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纯粹的震撼所取代!那沉寂了太久、仿佛蒙尘的瞳仁,在这一刻被点亮,映入了舱外那惊心动魄的景象——

      船已悄然滑入一片被低矮山丘环抱的宁静水域。目之所及,尽是无穷无尽的碧色!硕大如盖的荷叶,层层叠叠,密密匝匝,铺满了整个水面,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荷叶高低错落,新生的嫩绿,成熟的墨绿,在晨光水色中交织、晕染,形成一片浩瀚无边的、流动的碧海!露珠在宽大的叶面上滚动,如同亿万颗散落的珍珠,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在这片汹涌澎湃的碧海之上,无数支荷花亭亭玉立!粉的娇嫩欲滴,如同少女羞红的脸颊;白的洁净无瑕,恍若九天坠落的云朵。有的含苞待放,紧紧包裹着无限生机;有的已然盛放,层层叠叠的花瓣肆意舒展,露出中心嫩黄的莲蓬和纤细的金黄花蕊。晨风拂过,荷叶翻卷起伏,发出巨大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如同绿色的波涛在低吟浅唱。荷花也随之摇曳生姿,暗香浮动,清冽悠远,直透心脾!

      水面上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薄雾,如同轻柔的纱幔,在碧叶红花间缓缓流动。阳光穿透雾气和水汽,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斜斜地照射下来,在荷叶上、花瓣上跳跃,将那些滚动的露珠映照得如同碎钻般闪耀!几只翠羽红喙的水鸟被小船惊动,“扑棱棱”从荷叶深处飞起,鸣叫着掠过水面,翅膀搅碎了倒映在水中的碧绿与嫣红,留下一圈圈荡漾开去的涟漪。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纯粹到极致的色彩与磅礴的生命交响!

      萧彻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靠近了敞开的帘角。他忘记了眩晕,忘记了疲惫,深陷的眼窝里,那双被震撼点亮的眸子,贪婪地、近乎失神地攫取着眼前这从未想象过的生机画卷!一种久违的、近乎颤栗的悸动,从灵魂深处席卷而来!那是在深宫高墙内,在病榻沉疴中,被彻底遗忘的,属于天地自然的、原始而浩大的生命力!这鲜活磅礴的碧色与芬芳,如同最猛烈的洪流,狠狠冲垮了他心中那麻木的堤坝!

      他看得如此专注,如此忘我。阳光穿过帘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他因震撼而微微睁大的眼眸里。那沉寂太久的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层在无声地碎裂、消融,重新映照出生命的光彩。

      萧烨没有打扰他。他静静地坐在对面,目光却并未流连于那无边的荷海。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附,一瞬不瞬地落在萧彻的脸上。看着那苍白的脸颊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看着那深陷的眼窝里冰消雪融般亮起的光芒,看着那因震撼和专注而微微开启的、干裂的唇……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某种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这满足感,比坐拥万里江山更加真切,更加汹涌澎湃!

      他看着他。看着阳光在他灰白的鬓角跳跃,看着他瘦削的肩胛骨在轻薄衣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看着他失神的、被自然伟力彻底征服的模样……萧烨的心跳,在舒缓的橹声和磅礴的荷风里,失去了固有的节奏,变得沉重而灼热。

      小船在船夫娴熟的操作下,缓缓驶入了荷塘深处。巨大的荷叶如同绿色的墙壁,几乎遮蔽了两岸的视线,船篷被翠色包围。船橹搅动水流的声音变得轻微,四周只剩下荷叶翻卷的“沙沙”声,如同置身于一片与世隔绝的碧绿秘境。

      萧烨的目光,终于从萧彻脸上移开,投向船外。他的视线掠过那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荷花。目光在一支离船舷不远、刚刚盛放的粉荷上停驻。那花形极美,花瓣饱满,色泽由深粉过渡到瓣尖的浅粉,如同晕染的胭脂,在晨光下显得娇艳欲滴,露珠在花瓣上滚动,更添几分清丽。

      一个念头,如同被这无边的荷风催生的种子,在他心底瞬间破土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冲动和笨拙的浪漫。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不大,却打破了船篷内长久的静谧。

      萧彻被这动静惊动,目光从浩瀚的荷海收回,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看向萧烨。

      只见萧烨微微弯下腰,一手扶住低矮的船篷边缘以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极其迅捷地探出船舷!他的目标,正是那支离得最近的粉荷!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近乎莽撞的急切。指尖堪堪触碰到那支粉荷花茎的下端,带着毛刺的粗糙触感传来。然而,就在他试图用力折下花茎的瞬间——

      小船因为他的动作重心偏移,加上船夫未曾预料,船橹带起的水流方向微变,船身猛地一晃!

      “啊!”船尾的老船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船体剧烈的倾斜突如其来!船舱内堆叠的软垫猛地滑向一侧!萧彻本就倚靠着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被惯性狠狠甩向萧烨的方向!而正探身采花的萧烨,更是猝不及防,身体被这剧烈的摇晃带得向前猛地一个趔趄!

      电光石火之间!

      萧彻失去支撑的身体,直直地撞进了萧烨向前倾倒的怀里!

      而萧烨在身体失控的瞬间,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那只原本探向荷花的手臂猛地收回,如同铁箍般,瞬间环抱住了撞入怀中的、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身体!

      “砰!”

      一声闷响。是两人身体重重撞在一起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荷叶翻卷的巨大“沙沙”声,如同绿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淹没了所有声响。

      萧彻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苎麻衣衫,毫无间隙地紧贴在萧烨温热的胸膛上!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坚实胸膛下传来的、骤然变得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咚!咚!咚!如同擂鼓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混合着汗意、阳光气息和某种独特龙涎熏香的味道,霸道地侵入他的鼻腔,瞬间充斥了他所有的感官!这突如其来的、极其陌生的、属于另一个成年男子的体温、气息和剧烈心跳,如同最猛烈的海啸,将他彻底淹没!

      他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冻结!深潭般的眼底,刚才被荷塘点亮的震撼光芒瞬间被巨大的、近乎空白的惊愕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僵硬所取代!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本能地、死死地攥住了萧烨胸前微敞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那柔软的棉布里,指关节绷得发白!

      而萧烨,在抱住萧彻的瞬间,也彻底僵住了!那具单薄、微凉、带着药香的身体毫无预兆地撞入怀中,带来的冲击感远超任何想象!怀中的重量如此之轻,却又如此真实!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肩胛骨的嶙峋轮廓和脊背微微的颤抖!那股清苦的药味混合着萧彻身上特有的、如同冬日雪后松林般冷冽的气息,如同最烈的酒,猛地冲入他的肺腑!他环抱着萧彻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痉挛般的僵硬,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将这脆弱的躯壳彻底揉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冰冷,感受到那攥紧自己衣襟的、带着细微颤抖的指尖传来的巨大惊惶!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保护欲、占有欲和某种更深沉、更灼热的洪流,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呼吸也变得粗重而灼热,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所有的感官都被怀中这具身体的气息和触感所占据!

      船身剧烈的晃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经验丰富的老船夫已迅速调整船橹,小船很快恢复了平稳,如同漂浮在巨大的荷叶摇篮里。

      然而,船舱内的两个人,却依旧维持着那紧密相拥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时间在巨大的“沙沙”声中缓慢流淌。荷香浓郁得化不开。

      萧烨最先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神智。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情绪风暴,环抱着萧彻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他并未完全放手,依旧维持着一个保护的姿态,另一只手则轻轻扶住了萧彻的肩膀,帮助他稳住身体。

      “皇叔……没事吧?”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灼热的呼吸拂过萧彻的耳畔。

      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和拂过耳际的灼热气息,如同滚烫的烙铁,瞬间将萧彻从僵硬的空白中惊醒!他猛地回过神!如同被火燎到一般,身体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几乎是狼狈地、猛地向后挣脱了萧烨的怀抱!动作仓促而剧烈,带倒了旁边矮凳上放着的水杯,“哐当”一声脆响,杯子滚落在地,清水泼洒在船板上。

      他重重地跌坐回厚软的垫子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喘息着。苍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不正常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颈后。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地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未褪的惊愕,有被侵犯般的恼怒,有巨大的羞耻,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的慌乱!他不敢看萧烨,只是死死地盯着船板上那滩迅速洇开的水渍,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烨怀中骤然一空,那股清冽的药香和冷冽的气息也随之抽离。一股强烈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如同心口被剜去了一块。他看着萧彻如同受惊小兽般躲避的姿态,看着他低垂的、布满红晕的侧脸和脖颈,看着他剧烈起伏的单薄胸膛……萧烨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弯腰捡起滚落的水杯,声音恢复了表面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我莽撞了,惊扰了皇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船外,忽然伸手,指向刚才那支粉荷的方向,“皇叔你看。”

      萧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残留的僵硬,顺着萧烨所指的方向,抬起了眼。

      只见那支刚才几乎被他指尖触碰到的粉荷,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船舱里,离他脚边不远的地方!显然是船身剧烈晃动时,萧烨在护住他的瞬间,另一只手竟鬼使神差地、无比精准地折断了那支花茎,将它带回了船上!

      粉荷完好无损。几片饱满娇嫩的花瓣微微舒展开,顶端还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在船舱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润的光泽和更加浓郁的幽香。那抹娇艳的粉色,如同最温柔的火焰,静静地躺在船板上。

      萧烨俯身,极其小心地拾起那支荷花。他走到萧彻身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轻柔,将那支带着露水和清香的粉荷,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萧彻因惊惶和喘息而微微颤抖的膝头。

      温润微凉的花瓣触碰到膝盖的瞬间,萧彻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

      他倏然抬眼!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萧烨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年轻帝王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沉稳威仪,也没有了方才瞬间爆发的灼热与失态。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沉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余悸,有深切的懊恼,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同磐石般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专注与……某种萧彻从未见过的、滚烫的、直白到近乎灼人的东西!

      那眼神如此之近,如此之深,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防备,直抵灵魂最深处!

      萧彻的呼吸瞬间停滞!深潭般的眼底,那翻腾的惊愕、羞恼、慌乱,在这直白的目光逼视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炸开更汹涌的波澜!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被看穿的窘迫和更深层悸动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脸颊,将那片红晕染得更加艳丽!他几乎是立刻狼狈地、猛地别开了脸,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目光仓皇地落在膝头那支粉荷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拯救他的东西。

      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颤抖着,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触碰到了膝头那娇嫩微凉的花瓣。

      光滑、柔软、带着晨露的湿润和生命特有的韧性。

      触感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带着露水的清冽,带着阳光的温度,更带着……那个怀抱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

      小船在荷塘深处静静漂浮。荷叶的“沙沙”声如同绿色的叹息,包裹着这方小小的、充斥着无声惊雷与粉荷幽香的天地。露珠从花瓣上滚落,滴在萧彻微颤的指尖,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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