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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 夜话灯前 ...

  •   暮色四合,如同饱蘸了墨汁的笔,将江南水乡最后的天光也洇染殆尽。白日里运河上粼粼的波光、岸边新柳的嫩黄,此刻都沉入了无边的深黛之中。烟雨楼在渐浓的夜色里静默着,飞檐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二楼临河的那扇窗,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又格外孤寂。

      窗内,沉水香的气息淡了许多,被一种更浓郁、更沉滞的药味所取代。那是新方子熬煮后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空气里,无声地宣告着这具躯壳的脆弱与抗争。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春夜的微寒,暖意中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源自生命深处的疲惫感。

      萧彻半倚在床头堆叠的软枕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衾。白日里在回廊沐浴阳光的那点神采,此刻已消耗殆尽。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呼吸轻浅而悠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剧烈的咳嗽虽暂时平息,但每一次呼吸似乎都牵动着肺腑深处的不适,让他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意。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已沉入半梦半醒的边界。

      萧烨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一张圈椅里,玄青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他并未处理那些由快马秘密送来的、关乎万里江山的奏报——那些沉重的卷轴被随意地搁置在角落的矮几上。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瞬不瞬地落在萧彻沉睡的侧脸上。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和帐幔上拉扯、晃动,交织成一片静谧而奇异的图景。萧烨的影子高大而沉默,萧彻的影子则单薄得如同纸片,被锦衾的轮廓温柔地包裹着。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烛火的摇曳和萧彻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皇叔……”萧烨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萧彻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却没有睁开。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半倚的姿势,呼吸的节奏甚至没有变化。

      萧烨并不在意他的回应。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更加放松地靠向椅背,目光依旧停留在萧彻脸上,声音放得更缓,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无关紧要的故事:“今日收到京中密报,说御花园里那只总爱偷吃锦鲤的‘乌云盖雪’,前几日生了一窝小猫。”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萧彻依旧毫无反应。

      “一共四只,”萧烨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意的轻松,“两只纯黑,像它娘。一只黑白相间,额头上一点白,像个倒写的‘山’字。还有一只……”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奏报上的描述,“……浑身雪白,唯独尾巴尖儿是黑的,宫人们都说,倒像支沾了墨的笔。”

      他的描述并不生动,甚至有些刻板,如同在复述一份公文。然而,在这只有烛火噼啪和微弱呼吸的房间里,这平淡的叙述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活气,一丝属于遥远京城的、琐碎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那白猫崽子胆子最小,”萧烨的目光扫过萧彻毫无波澜的脸,声音依旧平缓,“奶猫们被安置在假山洞里。送食的小太监说,每次靠近,那小白猫就缩在最里面,只敢露出一双蓝眼睛,怯生生的,盯着人看。另外三只倒是胆子大些,奶声奶气地叫唤,爪子扒拉着想往外爬。”

      他讲到这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似乎也被那画面逗乐。但这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萧彻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锦衾之下,萧彻搁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同被微风吹皱的水面,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他依旧闭着眼,呼吸的节奏也未曾改变。

      这细微的变化,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萧烨的心湖里激起了清晰的涟漪。他的眼神瞬间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静覆盖。他不再停顿,用一种更流畅、更自然的语调继续讲述,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

      “前朝吏部那个古板的老尚书,姓周的那个,”萧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前几日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他家夫人新得了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宝贝得不得了。那猫性子傲,不肯用寻常猫盆,非要用一个前朝官窑的青瓷莲花碗喝水。”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老尚书拗不过夫人,只得把那价值不菲的碗拿来当了猫盆。谁知那猫爪子没个轻重,一日没看住,竟把碗给推下桌案,摔了个粉碎。老尚书下朝回府,正撞见夫人捧着碎瓷片心疼落泪,那猫还在一旁,优哉游哉地舔着爪子。”萧烨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气音的笑,“据说老尚书当时那脸色……啧啧,比摔碎的青瓷还难看几分。第二日上朝,他眼下乌青,精神萎顿,被御史台那帮人精瞧见了,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都笑他是‘碎碗尚书’。”

      这故事本身带着几分市井的烟火气和官场的微妙讽刺,若在平时,或许能引人莞尔。然而此刻,在这弥漫着药味的寂静房间里,讲述者带着刻意的轻松,倾听者却深陷在疲惫的泥沼里。

      萧彻依旧闭着眼,呼吸悠长。只是这一次,在他毫无血色的唇边,那极其紧绷的线条,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一丝。仿佛冰山裂开了一道肉眼难辨的缝隙,又如同枯木的枝头,悄然萌发了一粒针尖大小的芽苞。那细微到近乎幻觉的变化,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烛光跳跃造成的错觉。

      但萧烨捕捉到了。

      不是笑容,甚至不是笑意。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放松痕迹。仿佛那层紧紧裹住他灵魂的、名为“麻木”的厚茧,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被这平淡无奇的家常絮语,轻轻地、试探性地,撬开了一线。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喜悦与酸涩的暖流,猛地冲撞着萧烨的胸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不再说话,只是更专注地凝视着萧彻,仿佛要将那唇边瞬间即逝的松动刻进心里。

      房间里重归寂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似乎更清晰了。萧彻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一丝松动从未发生。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门边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哑仆,无声地动了一下。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刚煎好、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浓重的药味瞬间盖过了沉水香的气息,霸道地弥漫开来。

      哑仆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将药碗递到萧烨面前,眼神示意:该喝药了。

      萧烨从凝视中回过神来。他伸手接过药碗,青瓷碗壁传来的温度有些烫手。他先用小勺搅动了几下,让热气散开些,然后舀起半勺深褐色的药汁,凑到唇边,极其小心地吹了吹。动作细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呵护。

      确认温度适中后,他才将盛着药汁的勺子稳稳地递到萧彻唇边。

      “皇叔,该喝药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药汁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萧彻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眉峰蹙起,显露出本能的抗拒。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仿佛在无声地筑起一道防线。

      萧烨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强求。他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沉静如水,只是无声地传递着坚持。

      时间在药味的弥漫中缓缓流逝。萧彻紧蹙的眉头在挣扎中慢慢松开,那紧绷的抗拒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所取代。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微微张开了嘴唇。

      萧烨立刻将勺子送进他口中。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萧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他闭着眼,眉头重新蹙紧,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仿佛吞咽下去的是滚烫的熔岩。

      萧烨立刻又舀起一勺,吹凉,再次递上。动作连贯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节奏。萧彻不再挣扎,只是机械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每一次吞咽都显得异常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闪着微光。深褐色的药汁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滑落一滴,在锦衾上洇开一小点深色的湿痕。

      半碗药,如同打了一场无声的战役。当最后一口药汁被艰难地咽下,萧彻如同虚脱般,重重地靠回软枕深处,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而破碎。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被苦涩侵蚀后的脆弱。

      萧烨放下空碗,从哑仆手中接过一块干净温热的湿帕。他动作极其自然地、极其轻柔地抬起手,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萧彻唇角残留的药渍。指尖隔着温热的布巾,短暂地、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那干裂而冰凉的皮肤。

      就在这短暂触碰的瞬间!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电流感,顺着萧烨的指尖猛地窜上手臂!他的动作骤然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不是因为那冰凉的触感。

      而是因为,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萧彻唇角的那一刹——

      一个极其微弱、模糊不清、仿佛梦呓般的音节,从萧彻干裂的唇间,极其艰难地逸了出来!

      “阿……彻……”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识,带着浓重的、陷入深层梦境般的含糊。仿佛灵魂在无意识的深海中浮沉,被巨大的疲惫和药力催逼着,挣扎着喊出了一个深埋心底、刻入骨髓的名字。

      那名字,不是“烨儿”,不是“陛下”。

      是“阿彻”。

      是他萧彻自己!

      这破碎的、无意识的低语,如同寂静深夜里骤然炸响的惊雷!又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毫无预兆地捅进了萧烨的心窝!

      萧烨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他擦拭的动作彻底僵住,握着湿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平静、温和、专注,在刹那间被一种巨大的、近乎骇然的震惊和汹涌而来的酸涩痛楚彻底淹没!

      他死死地盯着萧彻沉睡的脸。那张脸苍白脆弱,眉头紧蹙,显然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正沉沦在某个未知的、痛苦的梦境深渊。这声无意识的“阿彻”,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口!

      是悔恨?是自厌?是漫长岁月里积压的、对自身存在的巨大痛苦与否定?还是……在彻底卸下所有防备、被剧毒和病痛折磨到神志昏沉的此刻,灵魂深处发出的、最本真的、对自身苦难的一声悲鸣?

      无数种猜测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萧烨的脑海中疯狂翻涌、冲撞!每一种都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地刺穿着他的心脏!他只觉得胸口窒闷得无法呼吸,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冲眼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哑仆站在一旁,也听到了那声极其模糊的低语。他虽不知具体含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萧烨身上骤然爆发的巨大情绪波动。他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烛火依旧在跳动,将萧烨僵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死死地盯着萧彻,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肆虐的海面,震惊、痛楚、怜惜、自责……无数种情绪在其中激烈地翻腾、咆哮。

      许久,许久。

      萧烨紧握的手指,才极其缓慢地、一根根松开。那汹涌的情绪风暴,如同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按捺下去,缓缓沉入深不可测的眼底,只留下表面一片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他没有再出声询问,也没有试图唤醒萧彻。

      他只是重新拿起那块湿帕,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更加缓慢、更加小心翼翼,如同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又脆弱不堪的稀世珍宝。他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萧彻唇角残留的那一点褐色药渍,仿佛要将那声惊心动魄的呓语带来的所有震撼与痛楚,也一并轻轻拭去。

      他的动作专注而沉静,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虔诚。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深藏于心的沉重。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屋内,烛火摇曳,药味氤氲。萧彻在药力的作用下,呼吸渐渐重新变得悠长而平稳,沉入了更深、更沉的睡眠。而萧烨,依旧坐在床边的圈椅里,手中的湿帕早已放下。他沉默着,目光如同最深沉的潭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萧彻沉睡的容颜。那声破碎的“阿彻”,如同最深的烙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沉甸甸地坠入这漫长而无言的长夜里。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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