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的焦痕》》比耶初一

6、幽灵的见证

　　林薇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像个透明的幽灵。

　　她看到自己的葬礼被简化成一场闹剧：马库斯宣布她“畏罪自杀”，百姓欢呼着烧毁她的遗物，那些她带来的书被扔进火里时，发出噼啪的响声，像在哭泣。凯伦站在王宫的最高处，背对着广场，没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莉莉丝被藏在塔楼的密室里，由莉娜照顾。林薇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看着她学会走路，学会用稚嫩的声音叫“妈妈”，尽管她的妈妈只是个透明的影子。莉莉丝的头发越来越卷，皮肤越来越亮，笑起来时，深琥珀色的眼睛里像落满了星星。

　　可她终究没能逃过命运。在她五岁生日那天，马库斯带着祭司闯进密室，莉娜为了保护她，被乱刀砍死，鲜血染红了林薇送她的那条蓝裙子。

　　林薇跟着他们走到那座石楼梯前，看着祭司们把莉莉丝裹进麻袋。她的女儿没有哭，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天空，仿佛在寻找什么。当麻袋被从楼梯顶端扔下去时，林薇听到了沉闷的撞击声，像一颗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

　　人群爆发出诡异的欢呼，有人开始唱歌，调子和当年庆祝水渠修成时一模一样。马库斯举着沾血的权杖，宣布“第一重净化完成”。

　　林薇以为这就是结束，直到她看到莉莉丝的孩子。

　　那是在五年后，一个被农夫在废墟里发现的男婴，手腕上有个月牙形的胎记。他被送到凯伦面前时，已经奄奄一息。老国王的头发全白了，鎏金的眼眸浑浊得像死水，他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下令：“按古法，净化。”

　　广场上架起了青铜鼎，底下烧着旺火。林薇看着那个刚满周岁的婴儿，被祭司抱在怀里，咯咯地笑着，伸手去抓鼎沿的花纹。她想冲过去抱住他，可每次伸出手，都会穿过婴儿小小的身体。

　　当婴儿被扔进沸腾的鼎里时，那声短促的啼哭像针一样扎进林薇的意识。蒸汽腾起的瞬间，她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和埃索斯烤炉里麦饼的香气截然不同，那是带着绝望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大祭司马库斯高举权杖，杖头的宝石在火光里泛着妖异的红。“以太阳神之名！”他嘶吼着，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第二重净化完成！埃索斯的罪孽已洗去！”

　　人群齐刷刷跪下，用黑曜石碎片划破额头。鲜血滴进圣火的刹那，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某种邪恶的回应。林薇飘在半空，看着那些曾经喝她修的水渠里的水、吃她改良的麦种长出的粮食的百姓，此刻正虔诚地自残。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解脱——仿佛这滚烫的血真能洗刷什么，仿佛那鼎里升起的蒸汽真能带走“罪孽”。

　　她看到凯伦站在王宫的露台上，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他手里握着那本《几何原本》，指腹反复摩挲着扉页上的小太阳，直到书页被泪水打湿。可他始终没有回头，没有看一眼广场上的惨状，仿佛只要不回头，那些罪恶就与他无关。

　　接下来的十年，林薇像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埃索斯一步步退回蒙昧。她亲手设计的水渠被填平，因为“流过妖婴的脚印”；她改良的农具被砸毁，因为“沾染了邪灵的气息”；她教给医师的消毒法被斥为“魔鬼的把戏”，瘟疫再次蔓延时，人们只会跪在神庙前祈祷，直到整座村庄都变成空坟。

　　马库斯成了实际的掌权者，他用“净化”的名义铲除异己，把所有质疑者都钉在十字架上，罪名是“与妖后勾结”。有个年轻的史官偷偷记录下真相，被发现后，舌头被割掉，手脚被钉在档案馆的墙上，直到血流尽而死。他写的那些竹简，被马库斯亲手扔进火里，灰烬随风飘散，像从未存在过。

　　林薇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她想起刚到埃索斯时，凯伦对她说：“知识能照亮黑暗。”可她后来才明白，当黑暗愿意相信自己是光明时，任何光亮都会被视为异端。

　　凯伦在莉莉丝死后的第十五年去世，死时身边只有那本《几何原本》。他的遗嘱里写着：“将我葬在石楼梯下，让我永远听着赎罪的脚步声。”可马库斯撕碎了他的遗嘱，把他的尸体扔进了沙漠，说“与妖后有染的人，不配葬在埃索斯的土地上”。

　　林薇跟着他的尸体，看着沙漠里的风沙一点点掩埋那具曾经温暖的身体。她想起他鎏金的眼眸，想起他说“埃索斯的太阳为你升起”，想起他最后停在半空的手。原来有些命运，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无论你怎么挣扎，都逃不过那道刻在灵魂上的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