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诛》行书唱晚

3、赶路

　　伏泠屏气凝神，确定此处除了这俩婆子外再无一人，才趁二人不备飞速溜进正厢房。

　　进了正房才明白，这处院落并非普通的奁房，而是女子的兰闺，但她无暇猜测主人是谁，一心想拿了走东西赶紧走，省着免夜长梦多。

　　按照沈弈所说，拔步床正上方对着的那根横梁木，有半段是镂空的，他要的东西就藏在这里。

　　伏泠轻巧地跃上房梁，精准找到那根梁木。

　　藏物处切割的缝隙必是用极其锋利的利器所致，缝隙十分微小，上面盖了一层尘灰，若非细看，简直近乎不可察。

　　她顺着缝隙扣起木盖子，从里面掏出一块雕刻了“申”字的玉吊坠，以及没有手掌大的半块旧砚台。

　　这玉坠定是沈弈所求之物，那这旧砚台他也要吗？

　　这东西有什么藏起来的价值……

　　分明说是一样东西，怎么变两个了？

　　加钱，必须加钱！

　　伏泠一脸不情愿，如今城门戒备，这砚台可不太好偷偷带出城。

　　算了，说不准是沈弈亡母昔日送他的生辰礼，如今天人永隔，还是把它带走吧，权当给他留个念想。

　　她手又伸进去左右掏了掏，里面空空如也，这才揣好东西，将木板归位，确定没留下破绽后迅速离开沈府。

　　她绕道左拐右拐再次回到客栈，像走时那样翻窗回的房间，佯装自己从未踏出过房门。

　　入屋后，她自己的黑衣扔进火盆里烧毁，将残渣铺在褥子与床板之间。

　　这招看似拙劣，实则保险。像这种小店生意，店家不愿多生成本，加上店小二犯懒，所以基本不会收拾得如此彻底。

　　接着换上今日新买的朴素衣裙，梳了个妇人发髻，整理好包袱退房走人。

　　夜幕低垂，伏泠牵着黑色良马，行至城门。

　　和她料想的一样，全城定因沈刺史的告示而戒严。

　　城门口的官兵相比清晨入城时多了不少，他们举着火把对来往之人仔细盘查搜身，以免错漏贼人。

　　除了官兵外，还有几个高大体胖的婆子专门给妇孺搜身，想来她们是沈府的家奴。

　　官兵看她执剑牵马，便知是江湖中人，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不善地问道：“这么晚出城是做什么去？”

　　伏泠神色疲惫，语气忧愁：“不瞒军爷，公婆送信说我儿子落水了，病得凶，我得赶回去看儿子。”

　　官兵边看路引边问：“怎么就你自己？你家郎君呢？”

　　“夫君在外押镖，那黑心肝的镖头，非要他干完手头那一镖才肯放他回乡！我实在是等不了他，也不知道我儿如何了……”伏泠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官兵一眼扫到路引上写的籍地，平岭乡，那可是远近闻名的穷乡，离这里还有极远的路程，她儿子多半是活不成了。

　　他把路引还给伏泠，又打开她的包袱细细翻查，但里面只有衣裳、药材、水囊与干粮。

　　官兵又把马鞍摸个遍，确认没有可疑的“赃物”，就放她去下一个关口检查。

　　前有官爷的询查，这些婆子便没有盘问，只做搜查。

　　婆子从上到下地把伏泠摸了个遍，胸前怀揣、衣袖口袋、长靴筒……能藏东西的地方一一没有放过，不过她全身除了火折子和不多的银钱，什么都没藏，全然没有异常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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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庙没有任何光亮，沈弈视野内只有黑暗，四周死寂沉沉，就连虫子爬行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毫不起眼的破布，竟像金钟罩一样护着他，不禁让他生出了一个荒谬可笑的想法。

　　是不是只要躲在这里，就能一辈子活下去？

　　寄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感官也变得敏锐起来。沈弈感受到地在震动，有人策马而来。

　　他自然希望是那女子如约归来，却又怕来者是想取走他性命之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破庙前戛然而止，来人脚步轻快，直奔他藏身之处。

　　沈弈屏住呼吸，紧紧握住伏泠留下的匕首，刀刃直对着破布，时刻准备刺过去。

　　熟悉的声音却比人提前出现，传进他的耳朵——“喂！你没死吧？”

　　是那个女子。握着匕首的手直直地垂了下去。

　　他赌对了。

　　破布后亮起一束小火光，忽明忽暗地摇曳着。只见一根木棍挑起破布，伏泠拿着火折子挤进了沈弈的视野，火光晃得他眼花，片刻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快点换衣服，今夜我们就离开这里。”伏泠将白日买的男子衣袍递给沈弈，然后闪身退到破布外。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昨夜扒他衣服是救人所需，眼下虽然时间急迫，但她也不能直接上手给他穿衣服啊。

　　伏泠知他行动不便穿衣缓慢，所以在破布外静静等着，也没出声催他。

　　沈弈换好了衣裳，却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他哑声问伏泠：“东西呢？”
　　“东西被我吃了，你信吗？”伏泠嘴角一抽，“快出来啊，有光才能看清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沈弈抿了抿唇，一手隔着破布死死拽住了伏泠的手臂，一手用力撑着地面，勉强站了起来。

　　伏泠挑眉，这小郎君真没她想得那么弱，于是心中不禁鄙薄起富人。

　　谁说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受不得苦头？

　　有钱人平日吃的比普通人好，这体质就是会强一些啊！

　　二人坐在宽敞的角落，伏泠点燃他换下的血衣，借着光亮，给他的左小腿缠上木棍。

　　伏泠意味深长地说：“沈刺史在城内贴了告示，愿重金酬谢呢。”

　　她并未提告示的内容，只向他言明沈盛的橄榄枝。

　　沈弈眉头紧锁，“把东西给我，我定以千金酬谢你，至于几千两，随你定。”

　　哇，好阔气哦，那她当然要九千九百九十九两了，不要是傻子。伏泠扯了下嘴角，“这东西对你这么重要？”

　　伏泠拆开自己盘好的发髻，从发苞中间取下玉坠，但她没有直接把它交给沈弈，而是塞进自己的怀揣里。

　　沈弈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他扫视伏泠，“砚台你藏哪儿了？”

　　伏泠瞪了他一眼，分别从左右靴子的厚靴底里抠出两块被黑布裹着的东西。

　　她无奈地摊摊手，“我只答应带出来，没保证完好无损地带出来。这东西难带，我看它本来就是残的，就一剑给劈了。”

　　沈弈没有说话，他神情凝重，对着火光细细地检查起残砚来。

　　半晌，他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无妨，算是完好，多谢。”

　　伏泠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这都破成这样了，他还说是完好的？

　　这人没病糊涂吧。

　　她瘪瘪嘴道：“砚台归你，玉坠放我这儿作为信物。”

　　沈弈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如此爽快，伏泠反倒觉得诧异，她原本以为沈弈会和她讨要玉坠的。

　　此时她倒开始怀疑，这玉坠是不是催命符一类的东西，即便如此，她也不愿用那破砚当信物。

　　那残砚看着就没什么用处，万一日后沈弈赖账就坏了，还是玉坠看着更有价值些。

　　她索性不再多想，直接揣好玉坠，对沈弈道：“今夜骑马有些颠簸，你先忍忍，明日我们到了永嘉，就改走水路。”

　　沈弈没想太多，只草草地回了句好，此时的他还未料到这一路究竟有多“颠簸”。

　　火堆里的衣物已经烧的差不多了，二人准备上路，可到了马前又犯了难。

　　沈弈右脚踏着马镫，手死死地拽着缰绳，伏泠扶着他的后背，但因为沈弈左腿骨折抬不起来，根本上不了马。

　　沈弈无奈地看着伏泠。

　　伏泠挠挠头，让她想办法是吧？既然他上不去，那就换她先上吧。她足尖轻点，灵巧上马。

　　沈弈还不知该怎么办，就见伏泠弯下腰身，左臂穿过他的腋窝，右臂箍着他脖子，猛一用力就把沈弈扥上马背，稳稳地将他放在身前。

　　不料沈弈竟突然用力向下扯她的手臂。

　　“女…女侠，锁喉了……”

　　“哎呦！”

　　伏泠赶忙松开手，“对不住，失礼了。”

　　“无妨……”沈弈蹙着眉头咳了几声，捂着喉咙重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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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沉沉，繁星满天，黑马在层层密林里穿梭，月色柔光下，赶路的身影若隐若现。

　　伏泠念着沈弈身上有伤，因此行路的速度不算快，即便如此，沈弈还是觉得自己身子骨要散架了。

　　他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他们行进了有多远，只觉得冷风打透了衣衫，唯有与伏泠紧贴着的后背不觉寒冷。

　　突然，伏泠拉紧缰绳停了下来，她跳下马，沈弈顿时失去支撑，伏在马背上。

　　沈弈借着幽暗的月光，眯眼去瞧伏泠，“怎么停下了？”

　　“你发热了，你感觉不到吗？”

　　伏泠蹲在地上，用袖头擦了擦一旁的大石头，随后从包袱里掏出药材，放在石头上快速研磨起来。

　　沈弈自嘲地扯了下唇角，“身上冷的厉害，我竟错以为是夜深露寒的缘故。”

　　伏泠瞥了他一眼，“你在这‘夜深露寒’上了，我快被你热死了。”

　　她将药粉兑了点水，现搓了颗药丸，起身递给他。

　　沈弈不疑有他，直接送进嘴里，下一秒却忍不住要吐出来，伏泠直接一个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嘴。

　　“不许吐！”

　　沈弈紧皱着眉头，强压着想吐的感觉，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低估了这药丸的气味，恶心的味道顺着胃往上漾，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伏泠见状紧忙松手，从包袱里掏出水囊塞给他，沈弈咕咚咕咚饮下半袋水。

　　沈弈总算安稳下来，他长叹口气道：“神医，现下我肋骨也疼得很，能治吗？”

　　“你唤错了，这声‘神医’我可担不起。你肋骨痛是骨折了呀，我治不了，明日入城给你寻个郎中瞧，先忍会儿吧。”

　　沈弈眉头再次紧紧蹙起，“那你方才给我吃的是什么灵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