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诛》行书唱晚

2、贼喊捉贼

　　伏泠清清嗓，摆起架子来，“提前说好了，我愿意一试，但并没说我一定能把东西带回来，若生变故，我只顾自保。”

　　“多谢。”沈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身子彻底泄了力气。

　　“天亮我就入城，但白日不好得手，只能等晚些了。”伏泠从上到下扫视沈逸尘一圈，“你伤得很重，应该骨伤与内伤皆有，最好试着动弹动弹，看看哪里有问题，明日我入城也好寻个法子帮你。”

　　沈弈眼皮沉得厉害，他微微摇头，虚弱道：“多谢，不过我没力气，只觉得浑身都痛。”

　　这话说的不假，他虽然时常挨家法，但还是第一次被下这样的狠手，这回沈盛完全是奔着他的命来的。

　　伏泠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既如此，小郎君见谅了。”

　　她用匕首划开他的衣衫，从肩周至袖口，从大腿外侧至脚踝，随后，手开始顺着他的四肢慢慢摸索起来。

　　沈弈扭过头，死死闭着眼睛，若非失血过多，他脸颊定然绯红一片。她力道不大，但一碰到伤患处可谓是痛彻心扉，沈弈强忍着不出声。

　　伏泠感觉自己好像救了一个碎了的瓷娃娃，她这是何必呢？

　　这人左侧肩臂肿胀，应当有多处骨裂，左小腿折了。况且，只靠摸是判断不了深部伤处的，照她推测，他肋骨应该也伤到了，明日必须得扶他起来，看看还能不能走路了。

　　罢了，既介入因果，便是他二人的机缘，于是取下沈弈那已经烘干的外衫，盖在他身上。

　　“先睡吧，若你能熬过今夜后醒过来，才有命见你娘的遗物。”

　　沈弈本就是强撑着，听了伏泠的话，索性不再与强劲的困意或是昏迷感抗衡。

　　没错，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

　　习武之人行走江湖多年，伏泠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浅眯一会儿精气神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天刚破晓她便早早起身，跑到破庙周围的密林里，觅了些可食的野果和草叶子。

　　待她返回破庙时，沈弈已经醒了，瞧着还是昨天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望着破庙顶棚，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沈弈警惕地瞧向来人，见是伏泠，他暗暗松了口气，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伏泠难得从他脸上瞧出不同于痛苦或木讷的情绪，只可惜她看不明白为何。

　　沈弈的语气还是如昨夜一样虚弱，用气声道：“我以为你走了。”

　　伏泠放下东西坐到他身侧，“我倒是想甩手走了，你吃什么喝什么？事儿都答应你了，你要是死这儿，我回来对一堆白骨交差？”

　　她手搭上沈弈的脉搏，他伤得厉害，但情况还算稳定。

　　伏泠叮嘱起沈弈：“以免被人发现，你不能再躺这儿了，在我回来之前，你就躲在神像后面。试试能不能站起来，快。”

　　沈弈点点头，任由伏泠摆布。

　　伏泠的双臂从他的腋窝穿过，以环抱的姿势猛一用力，轻轻松松就把他的上半身扥了起来。

　　这人身材颀长，但单薄得不像样，也不知道在沈盛手下吃了多少折磨。

　　沈弈倚在伏泠的身上，挣扎站了起来。

　　伏泠抬头看去，见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失去血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似乎……还行。”沈弈浑身都渗出冷汗，幸好昨夜他蜷起身子努力护住自己，棍棒都打在他左侧身子了，现在虽然痛得要命，但行动还不算完全受限。

　　他又试着挪动了几下，忍痛道：“分不清身上是骨伤还是外伤，而且，左腿好像断了，痛得要命，右腿还行。”

　　他说的和伏泠昨晚摸的结果差不多。

　　只要能动，就不算什么大问题，四肢骨折都好将养，至于他的内伤，只能等着瞧郎中了。

　　灵光一闪，伏泠脑海中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他的伤不算重也不算轻，但若被扔在荒郊野岭无人搭救，定然是自生自灭必死无疑。可他命好，被她所救，虽然伤重难愈，但至少活下来了。

　　昨夜他被奴仆拉出城时分明还有气息，沈盛竟然就这样放过他了？

　　沈盛下手这么重，为何不直接把他打死？反正都做了，为何不把事做绝？

　　直接去问沈弈想来也得不到答案，伏泠干脆按下心中的疑惑，她扶着沈弈，缓慢挪到神像后面。

　　神像披着斗篷，只是因日积月累的侵蚀，赤色斗篷不再鲜艳，布也破了洞，吸满了灰尘，早已失了威风。

　　伏泠伸手去撩，斗篷上的灰都飞了起来，呛得二人咳嗽半天才缓过来。

　　经过这么一折腾，沈弈彻底虚脱，耳边尽是如鼓点一般狂乱的心跳，他这如薄纸般脆弱的肉身，好似快承受不住了。

　　沈弈躺下后，伏泠把拾来的东西放到他身边，他一手捂着口鼻，透过指缝的罅隙大口大口地喘气，艰难地挤出一句“多谢”。

　　伏泠见他可怜，便从腰间抽出匕首塞给他，“留给你防身用，再不济，你落在别人手里，也能自杀来个痛快。”

　　沈弈自嘲地笑了一下，看向伏泠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伏泠一头雾水，他这眼神是什么意思，莫非她说的话他听不得？这人的情绪来的可真是突然。但又转念一想，自杀的勇气也非人人都有，便忍住了质问的念头。

　　她撩起破布走出去，破布内又是一阵咳嗽。

　　-

　　昨夜没回城里，伏泠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她的包袱和剑还在客栈，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但本就不厚的家底儿绝对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幸而客栈内一切如常，她心里的石头终于是落地了。

　　此时正值清晨，正是仆人浆洗洒扫的时候，贸然沈府取物怕是会被逮个正着，伏泠便先将昨夜穿的黑衣换下，藏在床和墙壁的缝隙里，换上了寻常便装。

　　她到济善堂抓了些治内伤的成药，又拐道去集市买了两身行装和两包干饼。

　　伏泠掂了掂自己越来越轻的钱袋子，无声落泪，愁上心头。

　　哎，怎一个愁字了得啊？

　　前段时间靠走镖刚攒了点小钱，救了个人的功夫就花掉不少。

　　哎！这世道，好人难当啊！

　　她心里正愁着，一旁茶肆里百姓交谈的闲话就飘进了她耳朵。

　　“诶！听说了没，昨夜沈刺史家遭贼了！”虽然音量刻意压低，却难掩此人兴奋的语气。

　　三个男子围在桌边，方才说话之人脸上全是知晓内情的得意。

　　伏泠装作寻常食客，假装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不动声色地坐到刚好能听清的位置，跟店小二要了碗凉茶。

　　“你说梦呢吧！那可是沈刺史的府邸，谁敢去偷盗？”旁边的男子语气十分不屑，充满质疑。

　　最先说话的男子连着啧啧两声，“不敢？不仅顺走了沈府的传家宝，还出手重伤了沈刺史的长子！两个盗贼，死一个逃一个！”

　　“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那连襟在官府当差，沈刺史一早就派人拟告示了，马上就要贴出来了！”

　　“……”

　　伏泠暗自扯了下嘴角，好一招贼喊捉贼的计谋，若非被她窥见内情，只怕真要信了这等鬼话。

　　若沈盛所言为真，那她救的人便是盗贼，若他是盗贼，怎能着锦衣玉袍去偷盗，若确实是盗贼，又怎能被抓住后还留口气，第二日才想起捉拿？

　　可见沈盛扯谎，而他谋害亲子才是真相。

　　不出意外的话，沈盛告示里所谓的“传家宝”，正是沈弈想要拿回之物，但按其所言，东西分明就在沈府，那沈盛此举的意图是……

　　莫非是刻意放假消息激沈弈，试他是否还活着？

　　不对，沈弈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且沈盛如今默认他死了……那此番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传家宝”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信物，却被沈弈藏起来了，就连沈盛也不知道下落，所以故意放出消息混淆视听？

　　若沈盛以为“传家宝”仍在府中，定然会有人去取，如此一来沈府必会严加防控，取物之人困难重重不说，沈弈是否真的死了也确切可知了。

　　那她此番前去岂非狼入虎穴？！

　　伏泠揉了揉眉心，心底暗骂一声。

　　接的这是啥破活儿啊！

　　脑中思绪越捋越乱，这父子俩的争斗如此深不可测，只靠零星的线索去推敲沈家背后的真相，怕是远远不够。

　　伏泠草草喝了两口凉茶，浅浅舒缓了胸膛的郁气，随手扔几个铜板到桌子上，便折返回了客栈。

　　她装作出门累了，吩咐客栈的店小二不许打搅，等到太阳快落山了才换上黑衣，跳出窗户，动身前往沈府。

　　日薄西山，余光横照，金柳随风吹拂，枝叶飘摇。

　　伏泠轻巧翻上房檐，茂盛的金柳藏匿了她的身影，她警惕地从枝叶缝隙中窥视府内的情况。

　　和昨日的盛景截然相反，也与她料想的情形不同，前院空荡荡，甚至连奴仆都不见一个，当真蹊跷。

　　瓮中捉鳖？

　　伏泠心无波澜，丝毫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若真有什么陷阱，以她的本事逃走简直绰绰有余。

　　她足尖点过青瓦，不费吹灰之力便溜到了沈弈所说的院落。

　　两个婆子守在月洞门处，捶着腰打着哈欠，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十分倦怠。

　　院子里摆着一排一排或大或小的红漆描金箱，锁均被撬开，大敞四开一览无余，礼器书画、锦缎织物、珠宝钗环……

　　瞧着像是女儿家的嫁妆，似乎被暴力翻过，全都胡乱堆在箱子里。

　　看来沈盛早已将此处搜刮了一遍，也不知他是否得到了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