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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救人 ...

  •   三更天。

      天公怒作几声惊雷,闪电骤然劈破乌黑云层,豆大般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沈府大门四敞,邪风穿堂而过,将众人的衣袍吹得呼啦作响。

      奴仆个个手执长棍站在一侧,手上的家伙事儿都沾了人血,腥红混着雨水沿棍棒淌下,染脏了石板,眨眼间又被急雨冲淡了。

      庭院中央横躺一个男子,他身下鲜血与积水混为一片,像死了一样摊在地上,也不知是否彻底断气了。

      没想到三更半夜还能看到这出好戏。

      伏泠悄无声息地藏在房檐处,她眯眼想瞧清楚地上那人的模样,只可惜夜已深,雨又下得急,模模糊糊的,完全瞧不真切。

      她只好将目光转至廊下。

      那儿站着一官老爷装扮的中年男子,一旁的奴仆恭敬地举着火把,火光被邪风吹得不稳,将官老爷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想必此人便是这座宅子的主人,括州刺史沈盛。不然还能有谁敢三更半夜在沈府闹这么大的阵仗?

      沈盛默不作声,他目不转睛盯着地上那人,半晌,扭头对身边的小厮嘱咐了什么。

      小厮得令,抬手随意指了两个执棍的黑衣奴仆,吩咐他们处理干净。

      那二人领命,上前拿走令牌,随后把地上那人装进麻袋,扔在破旧的板车上,向着出城方向连夜拉走了。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两人拉着板车步履匆匆,何其诡异,可城门的看守瞧见是沈刺史的令牌,连句话都没问一句,大手一挥就放出城了。

      括州一向太平,且今夜天气实在恶劣,城墙上的士兵犯懒,皆躲到墙根处避雨,只想快点熬到下值,无人发觉一个黑影已神不知鬼不觉窜出括州城了。

      伏泠悄无声息地尾随那两个黑衣奴仆,出城后约莫有一柱香的功夫,便瞧见这俩人将板车扔在密林内的幽深角落,转身离去了。

      如此草率随意?

      伏泠心中觉得蹊跷,看这敷衍的态度,挨打之人莫不是沈府做错事的奴仆?

      怕那二人又折返回来,便屏息凝神躲藏起来留意这密林中的动静。良久,确认这四周不会再有人来,她才露面。

      伏泠凑上前用匕首划开麻袋,这是个年轻郎君,苍白的脸上挂着青紫印痕,唇齿鼻腔皆渗血,俨然是被重刑招待了。

      伏泠忙去探此人鼻息,又去摸他脖颈的脉动,幸而这人没死透,也不算她白跟一路。

      -

      城内是回不去了,到农家借宿又太过惹眼,幸好白日赶路时偶然发现这密林深处有一破庙能暂避风雨,眼下看来,竟算是个上上好的安身之所了。

      破庙里残留了一些旧时行人生火剩下的枯木和干草,足够今夜取暖。

      生好火,伏泠转身扒开那男子的衣衫察看情况。

      他躺在地上昏厥不醒,淋湿的外衫下伤痕累累,全是今夜所致的伤,看样子是先挨了鞭子又被棍打,雪白里衣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被血染得通红。

      他身上发热,嘴里还呓语个不停,可惜伏泠武功高强却医术不精,只给他喂了颗救命丹药确保他死不了,便没再管了。

      虽是死不了,但这人伤了根本折了寿元,估摸日后精养也难免留下病根,但总比当下就烟气了强。

      伏泠不禁思索起来。

      下令杖责之人是括州刺史沈盛,此人可谓是这一方的“地头蛇”。若这男子是寻常奴仆或百姓,处置他这事儿,对沈盛而言简直如吹灰般容易,但为何沈盛非要在沈府庭院动手,又何必等到深夜才大动干戈?

      瞧这男子身着的衣裳面料皆是上等,想来是个富家公子才对,能叫沈盛下此毒手,莫不是仇敌?

      仇敌便罢了,如此下手狠厉、草芥人命,还肆无忌惮地拉出城门,这沈刺史如今称个“土皇帝”也不算过分了。

      今日她夜行沈府,本是为了探寻师父遗物的下落,却没想到碰上沈府的秘辛。

      伏泠看了眼奄奄一息的男子,她不忍见人死于贪官污吏手中,且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或许老天爷看在她行善举、积德义,能让她早日寻到师父的遗物,了却一桩心事。

      想到此处,伏泠嗤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她可真是过分天真乐观了。

      这中原疆外、四海八荒,天下之大,只凭一张残页去寻遗物,简直犹如大海捞针。可即便如此,只要她还活着,哪怕难如登天,她亦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耳边传来虚弱的呻吟声,伏泠扭头去看,男子已经渐渐转醒。

      他双眸涣散,空洞的目光落在破庙顶棚上,良久才渐渐回过神来。他想要挣扎起身,可实在伤得太重,挣扎半天也是徒劳,最终只能躺在原地微弱地喘息着。

      伏泠瞥了一眼,冷漠道:“小郎君,你还是不动为妙。”

      男子脑子昏沉,视野内一片模糊,他扭头循声看去,身旁燃着火堆,赤红的火光恍得他双目刺痛,意识却是清醒了不少。

      “这是要活炼我?”他声音带着沙哑。

      伏泠一愣,“不会伤到脑袋了吧?”她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无语,“炼了你能得到仙丹吗?本姑娘是救了你啊。”

      他阖上双眸,眉头紧蹙,“我又没求你救我。”

      伏泠无言以对,不禁气极反笑,忙乎了半天,竟是她不知好歹了?

      她咬牙切齿道:“好啊,那不如我再一刀结果了你,功过相抵,想来神仙也不会怪罪我。”

      没等话落,匕首的刀刃眨眼间便抵上了男子的喉咙。

      感受到脖颈间传来刀锋的寒意,男子冷着脸眼眸半睁,目光凌厉。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伏泠暗叹,此人真是生了一双会言语的眼睛,若是他天生神力能引冰,估摸这眼神早就把她冻穿了。

      “不是不想活么,装什么?”伏泠收回匕首,伸手抚平她衣袍上的褶皱,“我若是你,必将欺我辱我之流,烹醢制脯,以此泄愤。”

      也不知哪个字眼激到了男子,只见他双拳紧握,身躯颤抖,喉咙艰难挤出了句:“你不懂。”

      伏泠坦然地点点头,“是,我的确没你懂,莫非逆来顺受、任人宰割就是你参悟出的道理?少做这些要死要活的样子,若你真不想活,就当我今夜白费功夫。记得跑远些再死,别瘟了这庙中土地神的香火。”

      伏泠扫了眼遍体鳞伤的男子。

      行吧,他可能跑不了。

      又瞥了眼庙中挂满蛛丝的神像和香炉。

      行吧,早就没香火了。

      男子默不作声,伏泠也不欲主动搭理他。

      人各有命,若是阎王想要收了他,她又何必做什么救世主呢。

      雨早就停了,庙里一片死寂,庙外虫声如织。

      伏泠昏昏欲睡,脑子又迷迷糊糊地琢磨着,待明日天一亮,她就撇下这个窝囊废独自赶路。

      她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耳边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搅走了她的睡意。

      “女侠仁义,能否再帮我一次,我必涌泉相报。”男子言尽意不尽,不说是何事,只问她是否答应。

      伏泠没回应,闭着眼睛细品了品他这话。

      涌泉相报,就他这样能涌出啥啊?

      不过能令他愿许涌泉相报的事,难道是想借她的手替他报仇?

      杀沈刺史?

      “杀人?我只杀贼人,不杀良民。”她声音清脆,态度斩钉截铁,如磐石坚定。

      他摇摇头,恳切地盯着伏泠,喘息道:“不……不,只是取一样东西。”

      取东西?

      伏泠睁开双眸,淡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什么东西,放在何处?”

      “沈府。”

      伏泠冷笑一声,“沈刺史对你赶尽杀绝,我去沈府替你取物,若被他发现破绽,知道你还侥幸活着,岂不是自找麻烦?”

      “况且……我又不知你身份,凭什么信你?你若是沈府的罪人,我更不能被你连累了。”

      他听出她话中的深意,知有转圜的余地。男子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清她的模样。

      她年纪不大,眉眼英气,尤其双眸炯炯有神,想来是个清正之人,不至于利用他的身份到沈盛那儿谋好处,且从方才的言行上能看出这女子是个遵绳墨、行规矩的人,若是他乱耍心机被她看破,焉知她不会反手杀了他?

      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这女子是唯一能助他逃离困境的浮木,不如孤注一掷。

      他沉思片刻,终于拿定了主意,“我是刺史沈盛的长子,沈弈。”

      伏泠瞳孔猛然一缩,心跳陡然加快,困意也彻底消失。

      虎毒尚不食子,沈刺史竟下手杀自己亲子?!

      他莫不是在骗她?

      “我凭什么信你?”她语气冷峻。

      “在下想求你帮我取走亡母遗物,我外祖家是京城申氏,也算权贵,若我能回到京城,定以千金酬谢。长话短说至此,女侠若想知晓更多,事成之后,我必知无不言。”

      他身子本就虚弱到极致,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后,重重喘息了几下,便挣扎着提起双臂放在胸前,朝着伏泠拱手作揖,苍白的面容渗出一片冷汗。

      伏泠打量着沈弈的神情,他面色乍一看似是平静,仔细瞧了便能看破他眸色中暗流涌动的痛苦,俨然不像在说谎。

      空口无凭,她可不白白当傻子。

      不过他的条件确实很诱人,凭她一人之力,何时才能寻到师傅遗物,若是可以顺着沈弈这条线,借京城申家的势力,是否能降低些难度?

      伏泠清清嗓,摆起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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