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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好意思我是g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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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乐压下心头那阵因陌生男人背影而起的、莫名其妙的悸动与迷失感,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空寂的巷口收回。他拉了拉帽檐,将那张深邃英俊却带着莫名熟悉感的脸驱赶出脑海,继续朝着“有缘相聚”酒吧走去。脚步比之前更沉了几分。
酒吧门口霓虹闪烁,喧嚣的音乐隐隐透出。吕十二果然等在那里,一身价格不菲的潮牌,精心打理的大背头在灯光下油光水亮,剑眉星目,自带一股张扬的贵气。看见沈安乐走近,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是截然不同的风景。吕十二是灼人的烈日,沈安乐则是沉寂的寒月,一个酷炫张扬,一个清冷疏离,却又奇异地和谐养眼。
“可算来了!”吕十二熟稔地搭上沈安乐的肩膀,带着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角落一个相对安静些的卡座。座位上早已坐着三男四女,推杯换盏,笑语晏晏。其中一个女孩尤为亮眼,妆容精致,气质出众,正是吕十二口中的“霖大校花”。
几个男生见吕十二真把沈安乐带来了,立刻起哄:
“卧槽!吕哥牛逼啊!真把咱美术院的‘冰山’给请动了?”
“就是!沈大神可是出了名的不食人间烟火,吕哥你这面子够大!”
女生们则矜持些,目光在沈安乐身上流转。霖大校花身边的女孩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霖大校花抬眸看向沈安乐,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探究。
吕十二哈哈一笑,挥手压下起哄:“行了行了!人叫不出来你们不信,叫出来了又在这瞎嚷嚷!还让不让人坐?”他拉着沈安乐在自己身边坐下。
一个戴着白色镜框墨镜的男生立刻端起酒杯,隔空对着沈安乐示意:“沈大神,久仰大名!听说你以前拿奖拿到手软?牛逼!”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络和几分试探。
沈安乐对这种场合的寒暄本能地抗拒,只是微微颔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冷淡的“嗯”字。他接过吕十二递来的一杯酒,浅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灼热感。
墨镜男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抿了口酒,继续搭话:“沈大神酒量还行?多喝点?”
“能喝一点。”沈安乐的声音在嘈杂背景中依旧清晰,带着拒人千里的沙哑,“明早我要赶火车,喝不了太多。”
“赶火车?”一个女生好奇地探过头,“沈大神要去哪儿玩啊?见朋友?”她目光在霖大校花和沈安乐之间来回扫视。
沈安乐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轻响:“散心。”两个字,堵住了所有后续的追问。
另一个女生却不肯罢休,半开玩笑地揶揄:“哟,散心?我看是去见对象吧?神秘兮兮的!”她刻意用眼神瞟向霖大校花。
沈安乐嘴角牵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对这无聊猜测的漠然回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仿佛置身事外。
“啊?真的假的?沈大神有对象了?”那女生夸张地追问。
吕十二见状,赶紧端起酒杯打圆场:“啧,你看老沈这冰山样儿,像是有女朋友的人吗?别瞎猜!”他试图把话题引开。
然而,另一个女生像是得到了鼓励,立刻接口,带着点兴奋:“那沈大神,你看我们家霖霖怎么样?”她推了推身边的林薇。
霖大校花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微微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向沈安乐,带着少女情愫的忐忑与希冀。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沈安乐沉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快的涟漪。他放下酒杯的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站起身。阴影重新笼罩了他半张脸,帽檐下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时间不早,先走一步。”声音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吕十二愣了一下,随即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对对对,我送送他!你们继续,玩得尽兴啊!”他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赶紧追着沈安乐离开。
卡座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震耳的音乐。霖大校花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她端起面前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沈安乐走到酒吧门口,脚步却没有直接离开。他转向吧台,对服务员道:“305,买单。”
服务员操作了几下:“248,先生,扫这里。”
沈安乐沉默地扫码支付。吕十二站在他身边,看着好友清瘦挺拔却透着无尽孤寂的背影,欲言又止。
两人走出酒吧,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沈安乐拉高了衣领,对吕十二说:“你回去玩吧,我自己回。”
“得了吧,咱俩谁跟谁,第一会我把钱转你。”吕十二摆摆手,陪着他往住所方向走。走了一段,他瞥见沈安乐又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那张去南城的火车票信息。
“真决定了?去南城?”吕十二的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
“嗯,钱就不用了。”沈安乐收起手机,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街灯,“回去看看。”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决然。
吕十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认识沈安乐这几年,他太清楚这个人的性格。沉默是金,问也白问。有些结,只能自己解;有些路,只能自己走。两人在沉默中走到了沈安乐楼下。
“走了,自己小心。”吕十二挥挥手。
“嗯。”沈安乐应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单元门内。
第二天清晨,空气带着凉意。沈安乐打车抵达火车站时刚过六点半。七点的车次,候车厅里人声渐起。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压低帽檐,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隔绝周遭的喧嚣。
没一会儿,一个拖着行李箱、短发利落、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年轻女孩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问:“嗨帅哥!能加个微信吗?刚看你进来就觉得你好帅!你也是放假回家的大学生?”
沈安乐抬起头,帽檐阴影下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他看着女孩青春洋溢的脸,嘴角习惯性地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公式化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妹妹,不好意思,哥是gay。”这是他拒绝搭讪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挡箭牌,干脆利落,不伤人。
女孩愣了一下,上下飞快地打量了他一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笑起来,挠了挠头:“啊…这样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个…你去哪儿啊帅哥?纯好奇!”她试图化解尴尬。
“南城。”沈安乐吐出两个字。
“哦?巧了!我也去南城!不过我车快开了,先走啦帅哥!拜拜!”女孩像是找到了台阶,立刻拖着箱子,拉着旁边另一个看戏的女生,飞快地融入了检票的人流。沈安乐的目光只是淡漠地追随着她们消失。
人流涌动,广播响起检票提示。沈安乐起身,走向检票口,第一次踏上了那张无数次购买却从未成行的列车。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的高楼缓缓后退,逐渐被郊野的绿意取代。火车加速,景物在视野中模糊成流动的色块。沈安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仿佛也穿透了时间的壁垒,将他拉回记忆深处那个阴冷潮湿的起点。
天色暗沉得如同打翻的墨汁,冰冷的雨丝密集地砸下来,在泥泞的小巷里汇成浑浊的水流。刚上初中的沈安乐,浑身湿透,校服贴在单薄的身体上,冷得刺骨。他站在巷子深处,面前是三个吊儿郎当、同样穿着初中校服的男生,为首的那个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眼神凶狠。
这一切,源于那个让他厌恶又无法逃离的新“家”。
母亲带着他嫁给了二婚的继父,对方还有个比他大三岁的儿子。沈怨本能地抗拒这个强行拼凑的家庭,但母亲脸上那刻意讨好的笑容,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只能把所有的愤怒和不满,死死地压在心底,像一只沉默的困兽。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学校里不堪入耳的流言。
“啧,看,小怨种还坐那儿装没事人呢?要是我有那种妈,早他妈跳江了,活着都嫌丢人!”
“就是,听说他妈以前是卖的?啧啧,真不知道他那个后爹怎么被她勾搭上的……”
那些恶毒的低语,如同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进沈怨的耳朵,扎进他年幼却已伤痕累累的心。羞辱他可以,但辱及母亲……那是他贫瘠生命中仅存的一点禁忌和温度。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血气冲上头顶!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砰!”拳头狠狠砸在为首那个男生的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他妈说什么?!我妈怎么了?!”沈怨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死死揪住对方的衣领,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
那男生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懵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啐了一口血沫,更加恶毒地叫嚣:“操!沈怨你他妈敢打我?!我说错了吗?谁不知道你妈是个在外面卖的烂货!不然你怎么来的野种?!你那个后爹怕也是被她那身骚劲儿勾上的吧?!一家子烂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狠狠剜在沈怨心上!
“我操你妈——!”沈怨的理智瞬间被彻底烧断!他怒吼着,拳头像雨点般疯狂落下!旁边的同学试图拉架,却被他爆发的蛮力甩开。教室里一片混乱,桌椅翻倒的声音,女生的尖叫,男生的惊呼混杂在一起。
直到班主任那声气急败坏的怒吼炸响:“你们两个!给我滚到办公室来——!”
地中海发型,黑框眼镜,没有肚腩却气得浑身发抖的中年数学老师,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两个狼狈的学生。被打的男生指着自己青紫交加的脸,哭诉:“老师!你看他把我打的!”
班主任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我看见了!活该!”他转向沈怨,胸膛剧烈起伏,“你呢?沈怨!为什么打架?!”声音严厉,带着难以置信。
沈怨低着头,刘海贴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他紧咬着下唇,身体因为愤怒和寒冷微微颤抖。沉默了几秒,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回答:
“看他不爽。”
“什么?!”班主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一拍桌子,“看他不爽?!看他不爽你就能下这么狠的手?!无法无天了你!”
被打的男生立刻附和:“对啊老师!他就是看我不爽!”
班主任气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指着那男生,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你给我闭嘴!你是个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满嘴喷粪的东西!明天!把你们家长都给我叫来!一个都别想跑!”
冰冷的办公室,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映着沈怨眼中一片死寂的灰暗。他仿佛又听到了巷子里那三个混混的狞笑在耳边回荡。明天……家长……那个所谓的“家”……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