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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城 ...

  •   “请沈怨先生到6号会诊室——”电子女声在人满为患的等候区回荡着三遍才堪堪落下色去,像投入水中的石子,见过水花后就没了动静。
      等候室角落的塑料椅子上一个穿着黑色T恤、带着同色鸭舌帽少年模样的人才仿佛从梦境清醒一般,慢慢的睁开眼,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颚和略显苍白的薄唇。
      他站起身的那一刻,就显出了他身高优势。但骨架撑起的轮廓却透着一股病气,整个人弥漫着浓的化不开的疲倦
      他走到标有“6号”的诊室门前,他屈指敲了敲,等着里面传来了一声回应才走了进去。
      室内,穿着白大褂的林医生才一摞摞的报告中抬起头,目光扫了一眼少年眼下藏起来了的疲倦,目光又回到了手里的报告开口:“安乐先生,你来了。”
      “嗯。”沈安乐自觉地坐在了椅子上应了一声,可发出了的声音却是沙哑的。他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再次半阖上眼,仿佛失去了所以力气,诊室里面透着的消毒水味夹着纸张的味道再一次进入他的鼻息中,令人没有什么开心的欲望。
      “你的失眠症状还是没有缓解一点是吗?”林医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报告,看向了正坐在他面前的少年。
      面前的少年明明和他儿子差不多的年纪,却有着同龄人没有的病态感,所以林医生的眼神才回透着一股关切感。不仅仅只是因为他生病了,而是四年下来的相处生出来的同情。
      “没有。”沈安乐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懒懒的回应了一句:“已经三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林医生听了他的话,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你最近是不是又出现短暂失忆,或者恢复记忆什么的?”
      沈安乐帽檐下的眼睫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了一下,但神色几乎还是依旧的疏远平静:“不记得了。”
      林医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好像从四年前的车祸我接手你的治疗开始,你好像……就一直是这样。”
      林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又仿佛在对着自己的孩子说话一般说道:“你把自己包裹得很紧,对于过去你似乎很忌讳。”
      林医生的话不由勾出了沈安乐的回忆,四年通往昌市的某处公路上,因为山体滑坡的原因,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在那一刻不断回荡在沈安乐耳中,再一次醒来,刺鼻的消毒水味冲击着他的呼吸。
      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林医生,沈安乐醒来后,发现他什么都记不清了,林医生就告诉他,他发生了车祸,由于脑震荡,可能得间接性失忆。
      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不断冲击着沈安乐的脑海,但是到现在沈安乐也只是记起来了车祸左右时间的事情。
      而正因为这样,四年时间,沈安乐忘记了许多,名字、一张张面孔、车祸前的经历,唯独只记得一个地方,就是一个叫“南城”的地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每每想起时那种渴望,是他抗拒不了的,渐渐的因为这些,他也患上了失眠症状。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去看看的念头,从昌市出发到南城的车票他买了无数张,但是却没有一张是被真正使用过,每一次都是化作指尖的冰冷和内心的退缩。
      “安乐先生,你说过你记忆中最深刻的地方是一个叫南城的小县城是吗?”林医生问道。
      “嗯,可能……算了,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想去那么一个地方。”沈安乐说道,想到这些年买的一张张的火车票,他有时候真的很纠结,到底要不要去看看,但是去看什么?又怕看到什么?他不知道,那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样,他没有勇气去打开,他也不敢。
      “安乐先生,真的不打算去看看吗?”林医生手支在办公桌上,静静的等着沈安乐的下文。
      沈安乐抬起眼皮,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泛不起一丝波澜 ,只是平静的开口:“林医生,我很忙,可能不会有时间去那么一个小县城看看吧。”
      “安乐先生即使你再忙,但是你还是考虑一下去看看吧,说不定对你的病情有帮助,为你自己的身体考虑考虑吧。”这么多年的治疗下来林医生早就把沈安乐当朋友了,但是这个人的性格他也了解,别人怎么说,不如让他自己决定。
      “嗯会的,麻烦林医生了,先走了。”沈安乐微微颔首起身准备离开,气场依旧是拒人千里,林医生在后面叮嘱他要按时吃药,沈安乐应了一声,就大步离开了。
      身影消失在走廊后,林医生看着关着的门,又叹了口气,没办法,只能继续看诊下一位病人。
      刚出了医院,傍晚带着夏天余温的风扑面而来,却怎么也吹不散沈安乐心头的沉闷,他下意识的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再一次点亮了购票的软件,看了一眼最近从昌市去南城的火车票,四十六一张依旧是这个价格,一百四十九公里,一个小时零五分钟,这么一串数字直戳他的心窝。
      就在他的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不决是否再一次去浪费钱,买一个念想时,手机紧接着突兀的震动起来,屏幕上的来电人显示陈二。
      沈安乐点开了接听键接了起来,没等他还没开口,电话那边的人先大大咧咧的开了口:“喂?乐啊,在干嘛呢,又在画室搞你那艺术啊?又后面吃饭呢?”
      “没。”沈安乐靠在公交车站旁,听着电话那头的人絮絮叨叨,回应着他的每一个问题:“不在画室,刚出医院,马上回去,回去之后应该会去吃饭。”
      沈安乐回答完了后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可能过几天出去一趟吧。”
      “出去?”陈二的声音从收敛了几分,转而问道:“去哪啊乐,你病还没好就别走太远了,万一在外面发作了,那该怎么办,就像你出车祸那次,你在外面把我忘了的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怎么办,要不是那次我知道你在昌市,不然我有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你在哪里啊。”
      陈二又喋喋不休的说:“我马上要去实习出任务了,要是你这次在发生那种情况怎么办,我又飞不回去捞你。”
      “不远,就出去看看散散心。”沈安乐听完他的喋喋不休才说道:“放心吧,没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安乐因为他不聊了,正准备打声招呼把电话挂断时,才听对面低沉着嗓音说道:“唉,我说你,这么多年了病情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好转吗?”
      “嗯。”沈安乐看着昌市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时,晃了神。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陈二才带着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算了,乐很多事情你忘了,就忘了吧,很多事情你记得反而对你不好,说不定你忘了才是一件好事,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哈,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嗯”沈安乐应了一声,通话结束,沈安乐看着暗下去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上面一个明晃晃的陈二,这个人是沈安乐失忆后唯一能联系得上的人了,这些年陈二在离昌市很远的云省读大学,虽然沈安乐对于他的印象很模糊,但奈何不住有时他担心沈安乐的情况,他还会特意从那里飞过来。
      不过陈二好像是沈安乐的高中同学,多的不记得了,印象中好像记得陈二不是叫陈二,陈二只不过是沈安乐给他的代称,这些年每个人告诉他名字,沈安乐都只是印象中给他一个代号,比如“陈二”“张三”“李四”什么的,这些年,出现在他生命里的角色,都仿佛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编号。
      他记不住名字,仿佛大脑中的橡皮擦会擦干净这些名字,因此给沈安乐带来了不少歧视,但这样确实沈安乐都还能接受,或者说这些年早就已经麻木了。
      公交车来了,带着沉闷的刹车声停下,将沈安乐带回现实,沈安乐扫码上了公交后,找了一个最后的角落坐下,他习惯性的看向窗外,昌市的夜景在外流动,车水马龙,但是这里他始终不习惯,在这里他始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乡人,独来独往,像城市里一个无声游荡的影子。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脸,帽檐下的眼神空洞。有时候,他也会渴望一种温度,一种陪伴,但那种渴望很快就会被更深的疲惫和茫然覆盖。
      车子摇晃着前行。沈安乐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购票信息。这一次,指尖没有犹豫太久。**支付成功。** ,他将踏上去南城的火车。像是某种迟到了四年的仪式。
      回到位于老城区的公寓,沈安乐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混合着松节油、颜料和尘埃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玄关感应灯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这是一个百来平米的空间,却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客厅被画架、成堆的画布、散落的颜料管和画笔占据,像刚经历了一场艺术洗礼。卧室门口胡乱堆叠着衣物,几乎堵住了门框。沈安乐对此早已视若无睹。他踢开脚边一个空颜料罐,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的旧沙发前,重重地陷了进去。
      黑暗包裹着他,他摘下帽子,随手扔在一旁,头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这是失忆后养成的习惯——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放空自己,或者……徒劳地试图捕捉脑海中那些转瞬即逝的碎片光影。此刻,只有一片虚无的混沌和沉重的疲惫感。
      就在他几乎要沉入这片混沌时,一阵舒缓却固执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屏幕在茶几上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上面显示着另一个冰冷的代号:吕十二。
      沈安乐皱了皱眉,盯着那光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捞过手机,贴在耳边。
      “喂?”电话那头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鼓点和模糊的喧嚣,接着背景音被刻意压低,一个开朗热情的男声穿透嘈杂:“喂!沈大神!赏个脸呗?出来喝一杯!就你家旁边,‘有缘相聚’,速来!霖大校花组的局,特意点名要你来撑场子!哥们儿跟你说,这机会难得啊!人家校花……”
      “谁?”沈安乐打断他,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啊?”吕十二显然没反应过来,“谁?霖大校花啊!你不认识?哦对……”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尴尬地顿住,随即打了个哈哈,“得,忘了你这茬了。不认识算了,那啥,我帮你拒了,反正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人尽皆知,那行我就不打扰你了。”
      “你现在在‘有缘相聚’?”沈安乐问,同时伸手从茶几上摸到烟盒和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黑暗中骤然亮起一点猩红的火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下半张脸。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隐在黑暗中的轮廓。
      “对啊!咋,改主意了?要来?”吕十二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和期待。
      “嗯。”沈安乐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看着它在黑暗中扭曲、消散。
      “得嘞!等你啊老沈!快点!”吕十二的声音透着高兴。
      沈安乐没再回应,掐灭了还剩半截的烟,随手扔进堆满烟蒂的烟灰缸。他起身,拿起帽子重新扣在头上,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电梯缓慢下行,金属轿厢映出他模糊而疲惫的身影。他本该拒绝这种毫无意义的社交场合,酒精、噪音、陌生人的寒暄……都让他本能地抗拒。但今晚,也许是医院里林医生的话,也许是那张刚买好的车票,也许是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他需要一点东西来打破这凝固的死水,哪怕只是暂时的喧嚣。权当是给吕十二一个面子。
      夜晚的街道行人稀少,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快,思绪又有些飘远。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连接主街和酒吧后巷的小路时,完全没注意到前方拐角处走来的身影。
      “砰!”
      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对方。沈安乐被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对方显然也猝不及防,但下盘极稳,只是晃了晃。
      沈安乐抬起头,帽檐下疲倦的双眼看向对方。
      昏黄的路灯光线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分明、极其英俊的脸。男人比他高了半个头,身形挺拔却同样透着一股清瘦,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最让沈安乐心神一震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像蕴藏着许多故事的深潭,此刻带着一丝微讶看着他。一种极其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沈安乐的脊椎!
      他愣住了。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眼神强行卡住,无法运转。
      “不好意思,”男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磁性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被压抑的什么,“没事吧?”
      沈安乐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感,略显仓促地摇了摇头:“……没事。”声音依旧沙哑。
      男人似乎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要穿透帽檐的阴影,看清他的脸。但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没事就好。”说完,便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步履沉稳,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沈安乐下意识地转过身,目光追随着那个离去的背影。路灯将男人的影子拉得颀长,那背影挺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一股强烈的、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然而,那背影没有丝毫停留,很快便消失在巷子尽头更深的阴影里。
      沈安乐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帽檐下的眼神,从片刻的震动迅速褪去,重新被更深的茫然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迷失感所占据。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熟悉和悸动,只是一个疲惫大脑产生的短暂幻觉。
      帅哥离开的那一刻,他刚刚……好像真的,又一次彻底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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