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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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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怨和班主任。压抑的沉默弥漫着,窗外雨声淅沥,像敲打在人心上。班主任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回教室去。”他对另一个学生说。
那男生如蒙大赦,赶紧溜了。门关上后,班主任紧绷的神情才微微松动,他看着沈怨,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关切:
“沈同学,你的事……老师也多少听说过一些。你平时什么性格,我也看在眼里。跟老师说实话吧,为什么打架?”他试图拨开那层坚硬的壳。
然而,五年前的沈怨(那时的他,眼神里没有现在的疲倦,只有一片被冰封的冷漠),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的伤痛和屈辱深埋心底。家庭的骤变,同学的恶意,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陈二那句“有些事情记得反而不好”,此刻像一个冰冷的注脚,刻在他灰暗的青春里。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像从冻土里挤出来,毫无波澜:“老师,谢谢您。但事实就是那样,没什么好说的。学校有什么惩罚,我自愿接受。”他把自己隔绝在所有人的关心之外,包括眼前这位试图理解他的老师。
班主任看着他拒人千里的姿态,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那你也回去吧。好好听课。”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力。
“嗯。”沈怨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离开了冰冷的办公室。那背影,瘦削而孤绝。
回到教室,气氛诡异。鼻青脸肿的始作俑者正坐在课桌上,口沫横飞地向周围人继续“科普”着沈怨家的“丑闻”。见到沈怨进来,围观的同学立刻如鸟兽散,只留下尴尬的寂静和那人挑衅的眼神。
沈怨面无表情地穿过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课桌中央,被人用鲜红的墨水写着一个巨大、刺眼的字——“怨”。沈怨,沈怨。怨你出生,怨你带来不幸,怨你的一切!那红字像血,像诅咒,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地拉开抽屉,想找纸巾擦掉,却发现抽屉里仅有的几包纸巾也被恶意地浸满了红墨水,触目惊心的一片猩红。
无处可逃。
他咬了咬牙,猛地扯起自己校服的袖子,用力去擦拭桌面。白色的布料瞬间被染红,那刺目的红色在桌面上晕开,越来越大,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像无声的控诉。
“呵,你看他那傻样儿……”
“哈哈哈,拿衣服擦,蠢不蠢?”
“哎呦喂,真是笑死个人了……”
压抑的窃笑声从角落里传来,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沈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擦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帽檐般的额发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一丝濒临崩溃的倔强。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天空依旧阴沉,飘着细密的冷雨。沈怨没有伞,背着书包,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沉默地走向校门口约定好的那条偏僻小巷。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浸透单薄的校服,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未干的墨迹和心中的屈辱。
巷子深处,三个身影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正是课桌上那个红字的始作俑者,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狞笑。
沈怨把书包随手扔在湿漉漉的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他撸起同样湿透、染着墨渍的袖子,露出纤细却绷紧的小臂,没有任何废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猛地扑向为首那人,一拳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操!还敢动手?!”对方三人立刻围了上来。
狭窄的巷子里,拳脚相加,闷响和咒骂声混杂着雨声。沈怨像疯了一样,以一敌三,凭借着不要命的狠劲和压抑已久的愤怒,竟一时不落下风。雨水混合着汗水、泥污,在他脸上流淌。
然而,对方终究人多。眼见三人又要被压制,那为首的男生眼中凶光一闪,竟从袖子里猛地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
“小心!”有人惊呼,但太迟了。
沈怨只觉得左臂外侧一阵冰凉的剧痛!冰冷的刀刃划破湿透的校服,深深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混着雨水和未干的红色墨迹,沿着手臂蜿蜒而下,染红了校服,滴落在浑浊的积水里。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的晕眩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污水里,溅起一片泥泞。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他的伤口,模糊了他的视线。
三个混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首的男生带着报复的快意,走上前,抬起手——
“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沈怨苍白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让沈怨的意识短暂回笼,屈辱和愤怒再次点燃!就在对方的手再次扬起时,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困兽般的狠厉,一口死死咬住了对方的手腕!
“啊啊啊——!你妈的!畜生!放开!快把他拉开!弄死他!”那男生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拼命挣扎。
另外两人见状,立刻扑上来要拉扯沈怨。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如同穿透雨幕的利刃,在巷口响起:
“不想坐牢的,立刻滚。我已经报警了。”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场面。
拉扯的动作停下了。三人惊惶地看向巷口。
一把深色的雨伞撑开,伞下站着一个穿着南城一中蓝白校服的少年。即使那宽大的校服也掩盖不住他挺拔的身姿。雨幕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与这阴暗肮脏的小巷格格不入。
混混们毕竟只是学生,听到“报警”二字,又见来人气势不凡,顿时慌了神。为首的男生挣脱沈怨的牙齿,捂着手腕,惊恐地看了伞下少年一眼,色厉内荏地吼了句:“算你走运!我们走!”三人如同丧家之犬,飞快地消失在雨巷的另一头。
巷子里只剩下急促的雨声和粗重的喘息。
那把深色的伞,像一片移动的屋檐,缓缓移到了跌坐泥泞的沈怨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少年蹲下身,伞面自然而然地大幅度倾向沈怨,将他狼狈不堪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干燥和阴影里。
少年蹲下来,视线与沈怨齐平。
沈怨当然知道他是谁——那个后爸带来的儿子,他名义上的“哥哥”。雨水顺着沈怨的头发、脸颊不断流下,混着污泥和血水,狼狈到了极点。而伞下的少年,面容在阴影中逐渐清晰,眉目如画,气质清朗,一中干净的校服与他此刻的泥泞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他像是这灰暗雨幕里唯一的光源。
少年的目光落在沈怨手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上,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染红了校服豁口边缘。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低沉而清晰:
“很疼吧?”
沈怨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污泥,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声音嘶哑而倔强:“……别管我。没事。”
“你……”少年刚开口。
沈怨像被刺了一下,猛地打断他,语气带着自嘲和尖锐的防备:“你也要问我为什么打架是吗?”他做好了迎接任何指责或说教的准备。
少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的目光从伤口移回沈怨倔强又脆弱的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冷冽的语气说:
“没有。你没干死他们,算他们命大。”
沈怨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激起了一丝微澜。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声音里的尖锐褪去了一些,只剩下疲惫。
“放学路过。”少年的回答很简单,目光再次落在他流血的手臂上,“你的手不要紧吧?”
“死不了。”沈怨别开脸,依旧是硬邦邦的回答。
少年沉默了一下,看着沈怨湿透、染血染墨的校服,看着他脸上未消的红肿和泥污,缓缓问道:“你在学校受欺负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怨心中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和不被理解的绝望!情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和你说有什么用?!”沈怨猛地转回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哭腔,“不也是一样的结果吗?!更何况我的事不要你管!你谁啊?!我妈都不管我!现在你在这里假惺惺地问我在学校受欺负了为什么不和你说?!有意思吗?!我被他们围着骂、被他们打的时候你们在哪?!等我被打完了,满身是伤了,你才来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们?!晚了!!”
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嘶吼着,控诉着,眼泪混着雨水汹涌而下,冲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狼狈的痕迹。长久以来筑起的冷漠外壳在这一刻彻底崩碎,露出里面那个伤痕累累、渴望被看见、被保护的孩子。
少年静静地听着他的嘶吼,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直到沈怨发泄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颤抖的肩膀。
少年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用自己干净的校服袖子,一点一点擦去沈怨脸上混合着雨水、泪水和污泥的污迹。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珍视的温柔。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低沉而真挚,清晰地传入沈怨耳中,“是我欠考虑了。”
“谁……谁要你道歉了……”沈怨哽咽着,下意识想推开他的手,却被少年更坚定地握住手腕。
少年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刷后、依旧倔强却不再冰冷抗拒的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轻声开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叫沈怨是吗……”
“别说这个名字!”沈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强烈的厌恶和痛苦,“恶心!我讨厌这个名字!”他再次撇过头去,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带着诅咒。
少年沉默了片刻。巷子里只剩下雨打伞面的沙沙声。
然后,一个带着暖意和无限期许的声音,如同破开阴霾的第一缕阳光,轻轻响起:
“那我叫你安乐好不好?沈安乐……平安喜乐?”
沈安乐……
沈怨……不,沈安乐猛地抬起头,沾着泪水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撑伞的少年,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倒影,以及那里面无比清晰的真诚和……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平安……喜乐?
这四个字,像带着魔力的咒语,轻轻拂过他冰冷、绝望、名为“怨”的心田。带来一阵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战栗。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可以承载这样温暖美好的寓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最终,他别过脸,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却不再是拒绝:“随……随便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少年——他的哥哥,眼中瞬间亮起温暖的光。他握住沈安乐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承诺,重重敲在沈安乐心上:
“乐乐,无论你认不认我这个哥哥,我都会把你当成我的弟弟。”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受欺负了。我会和你一起。”
“还有,乐乐,在哥哥这里,你可以什么事情都不用藏着掖着,自己硬扛。你可以和哥哥说,哥哥帮你解决。”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担当,一字一句,如同最坚固的誓言:
“因为,天塌了,还有哥哥。”
“天塌了,还有哥哥……”
这八个字,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沈安乐心中最后一道名为“怨恨”的冰墙。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不被理解的孤独,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哥——!” 他再也抑制不住,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迷途幼兽,猛地扑进少年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少年干净的校服。他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硬,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不再是那个被诅咒的“沈怨”,他终于有了一个被期许着“平安喜乐”的新名字——沈安乐。
而赋予他这个名字,承诺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少年,就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哥哥稳稳地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宣泄着所有的委屈。伞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幕,圈出了一方小小的、温暖的世界。
良久,少年的声音才在沈安乐头顶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好了,乐乐,不哭了。我们回家。爸妈不在家,我帮你处理伤口。”
他伸出手。
沈安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在泪水的洗涤后,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少年的身影,带着全然的依赖。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只伸向他的手。
少年用力,将他从冰冷的污水和绝望的泥沼中,稳稳地拉了起来。
雨还在下,但巷子深处,那把伞下,两个依偎的身影,正走向一个名为“家”的方向。沈怨留在了身后的泥泞里,沈安乐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