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若星河》温听虞

7、“水”很甜

　　蝉鸣撕扯着滚烫的空气，五月的午后，太阳像个烧透了的煤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脚下的柏油路似乎要被烤化了，黏糊糊地吸着鞋底，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一条蜿蜒的长河，顶着这毒辣的日头，朝着体育馆的方向涌去。嘈杂的议论声里，“热死了”是最高频的词，但脚步却一个比一个快。南城一中与七中一年一度的篮球联谊赛，早在这群青春躁动的灵魂里烙下了名为“盛事”的印记。

　　体育馆侧门外，一棵苍老遒劲的槐树撑开一小片绿荫。夏之星就站在这片深浅摇曳的光斑里，手里拎着的透明塑料袋里，两瓶冰镇矿泉水挂着沁凉的水珠。高马尾随着她踮脚张望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处还沾着几根细小的碎发——那是早上同桌江扶帮她扎头发时不小心蹭上的。

　　视线在攒动的人头里焦急地搜寻，直到捕捉到那个活力四射、在人群边缘蹦跳着的身影。焦灼的空气里，一抹纯粹的笑意在夏之星唇边绽开：“夏夏！这里！”

　　顾之夏闻声猛回头，目光锁定树荫下的女孩，像一枚被点燃的小炮弹般冲了过来。“我的老天爷！这鬼天气！”她夸张地用手掌扇着风，脸颊和额头都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额角一缕碎发狼狈地贴在皮肤上，“我怀疑再多走几步路，我就要变成一滩人形冰淇淋了——”抱怨戛然而止，一瓶冰凉彻骨的矿泉水突然递到了她眼皮底下，瓶身的水珠蜿蜒滚落，带着救命的诱惑。

　　夏之星看着她如同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炸了毛的小猫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成了月牙。她利索地又从袋子里摸出另一瓶：“快喝点降降温，看你热的。”顾之夏顾不上说话，拧开盖子仰头就灌，咕咚咕咚，半瓶冰水下去，才像活过来似的长舒一口气。她抹了把嘴，后知后觉地歪头：“咦，星星你怎么在外面等我？里面空调不香吗？”馆内隐隐透出的冷气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诱人前往。

　　“怕你人太多，找不到我呗。”夏之星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软，又像被风拂过的叶片一样轻柔。

　　顾之夏的心顿时像被棉花糖包裹，立刻戏精附体，做出一个夸张到扭曲的感动表情：“啊啊啊星星你也太体贴了吧！我太爱你了！” 话音未落就张开双臂熊扑过去，给了夏之星一个扎实的拥抱。

　　少女温热的身体撞过来，带着汗意和奔跑后急促的心跳，夏之星的脸颊腾地飞上两片红霞，赶紧手忙脚乱地推着顾之夏往那扇吞吐冷气的入口走：“好啦好啦，快进去吧，外面能热死人。”

　　“哎——？”顾之夏被推着前行，狡黠地回过头，手指精准地戳中好友微烫的脸颊，“你这红得有点可疑啊！” 调侃的话没说完，一股强劲的、混合着淡淡塑胶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将两人一同裹挟进去。体育馆内外的温差如同两个迥异的世界，顾之夏舒服地喟叹一声，像个归巢的倦鸟，熟门熟路地拉着夏之星直奔视野最好的第一排观众席。

　　“你不是说要去拿东西吗？”夏之星好奇地坐下，问道。

　　“哦！对！” 顾之夏一拍脑门，从裤子口袋里飞快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块，手腕一抖——一幅小型应援旗唰啦展开。旗子上赫然是贺瑾舟在运动会上奋力一跃的抓拍照片，旁边印着硕大的、泛着荧光的“舟舟最帅！”四个字，边缘还缀着一圈梦幻的粉色流苏。“怎么样？闪亮吧？这阵仗给舟舟绝对长脸！” 顾之夏得意地晃了晃旗子。

　　“嗯，”夏之星认真地点头，带着真诚的欣赏，“特别酷。”

　　顾之夏满意地把旗子往夏之星手里一塞：“帮我拿着，我喝口水压压惊。”她拧开水瓶盖，目光扫过夏之星身旁那个依旧鼓囊囊的塑料袋，疑惑地挑眉：“咦？你怎么还多买了一瓶？” 她们明明只有两个人。

　　塑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夏之星捏紧了手里的袋子，长睫垂下，盯着椅座下方一小块微尘，声音也低了几度：“……是我同桌……他说让我给他送瓶水。”

　　“噗——咳咳咳！”顾之夏刚灌进嘴里的一口水，一滴没浪费，全呈喷射状贡献给了前面的空座位。她剧烈地咳嗽着，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夏之星的胳膊，活像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谁——？！”好不容易喘过气，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脱离眼眶，“陆靳潇？！陆靳潇让你给他送水？！”“夏夏！你别瞎说……” 夏之星的脸颊连同耳根一起迅速红透，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她慌乱地推了顾之夏一把，试图拉开点距离，但那滚烫的温度却根本散不掉。顾之夏那句“点名让你送”和“高冷得全校闻名”像几颗小石子，咚咚咚砸进她心湖，漾开一圈圈无法言喻的涟漪。她下意识地想去碰触口袋里的手机，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晚收到那条私信时指尖震颤的触感——“帮我带瓶水？比赛完太渴了，同桌？”

　　就在这时——

　　“请参赛队员立即前往休息室集合准备！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一小时！” 体育馆顶部的广播骤然响起，声音洪亮，瞬间盖过了所有嗡嗡的议论。

　　休息室内，空气弥漫着紧绷和力量感。

　　陆靳潇随意地靠在一张沙发里，两条长腿自然地向前伸展，指节修长的手指正在手机屏幕上敲点着。屏幕亮起，锁屏背景是一盆在阳光下茁壮生长的三叶草盆栽，翠绿欲滴。他抬了抬眼皮，视线扫过环绕在他面前或站或坐的几个高大身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战术照旧。七中那几个后卫脚底下快，别被他们带跑节奏，跟紧人，区域联防卡位要死。” 话是昨天训练时就讲透的，此刻不过是定心丸。

　　队员们应声纷纷点头，如同被拨开的云团般散开去做各自准备，休息室里顿时显得空旷了不少，只留下他和时砚礼、贺瑾舟、傅星禾。角落里一个正压腿的家伙瞥了眼陆靳潇亮着的手机，小声嘀咕：“陆哥这盆栽屏保护得跟宝似的……”

　　陆靳潇没理会。

　　几乎是同时，“砰”地一声，贺瑾舟突然像个绷紧的弹簧般从硬塑椅子上弹射起来，箭步冲到陆靳潇面前，两手叉腰，一脸要为自己正名的悲壮：“陆哥！你昨天居然质疑我没腹肌？！我今儿就要验明正身！”嘴里嚷嚷着，手上动作也没停，他一把抓住自己蓝色球衣的下摆，气势汹汹就要往上掀！

　　一只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精准地钳住了他的手腕，像铁箍一般。

　　陆靳潇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从自己手机屏幕上的绿意上移开，眼皮懒懒一掀，淡淡朝杵在贺瑾舟身边的时砚礼投去一个眼神。

　　时砚礼的脸庞线条本就偏冷硬，此刻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接收到信号，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线，手臂一发力，半拽半拖地将还在那梗着脖子嚷“哥你别拉我！我真有！你检查下！”的贺瑾舟，大步流星地往旁边的更衣室扯去。

　　“咣当！”更衣室的门被粗暴地甩上，隔绝了里面贺瑾舟“哥！你轻点…你弄疼我了”的模糊抗议，也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靠在另一排沙发上的傅星禾懒散地叼了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看这出闹剧，噗嗤笑出声：“啧啧，小舟舟今儿是要造罪哟。”

　　陆靳潇的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三叶草嫩绿的叶片上轻轻滑过。“五分钟。”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我不信。”傅星禾挑了半边眉梢。

　　“阿舟认错速度快，”陆靳潇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且——特别会撒娇。”

　　傅星禾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更衣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拉开。贺瑾舟耷拉着脑袋，揉着发红的眼眶一步三挪蹭了出来，鼻音浓重，委屈巴巴地朝着沙发方向告状：“……哥他不讲理，不信我有腹肌，又不看我到底有没有……” 声音瓮瓮的，带着刚刚哭过的哽咽。

　　时砚礼紧跟着出来，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耳根边缘晕开了一层可疑的薄红。他沉默地抓过椅子上搭着的白色毛巾，动作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力道，直接递到了贺瑾舟手上：“闭嘴，擦泪。”

　　贺瑾舟下意识地接住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陆靳潇刚好将手机揣回运动裤口袋的那个瞬间。一闪而过的亮光里，屏保上的图案……

　　贺瑾舟动作顿住，刚哭过的脑子还有点懵：“咦？陆哥你屏保……”他皱巴着脸想回忆清晰一点，那盆草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话刚起个头，就被傅星禾伸长手臂一把勾住了脖子，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岔了气。“走了走了，你管他屏幕干啥？”傅星禾半拉半扯把他往外带，声音洪亮地盖过他，“比赛马上开锣！看我等会儿怎么把七中那帮小崽子虐哭！”

　　体育馆内，喧嚣如海啸般层层叠起。

　　顾之夏把手里的应援旗舞得猎猎作响，粉色的流苏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光带。激情挥洒之余，她猛地想起什么，像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鼓囊囊的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尺寸稍小、但同样精致、旗杆上缀着蓝色流苏的小旗子，不由分说塞到夏之星怀里：“给！拿着！原本是不需要的，现在需要了！”那小旗子上面赫然是陆靳潇的照片——定格在一次校运会跳高的瞬间。照片里，少年身着贴身的黑色运动背心，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凌空飞跃横杆，光线恰好劈在他高挺如峰的鼻梁上，那双微眯的眼眸锐利如鹰隼，锁定目标，无所畏惧。夏之星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塑料旗杆，脸颊的毛细血管仿佛瞬间被激活，滚烫的感觉汹涌而来，她像被烫到般想把旗子推回去：“我、我不要这个……”

　　“拿着嘛！”顾之夏使出吃奶的劲儿硬往里塞，完全不顾夏之星的抗拒，声音在巨大的噪音里依然清晰，“等会儿你家同桌进球了，你可不能只鼓掌不出声！得挥起来给我加油喊起来！”

　　就在这时——

　　“各位同学请注意！” 嘹亮且充满煽动力的声音通过高悬的广播响彻全场，“南城一中与七中年度篮球联谊赛——正式开始！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主持人刻意拖长了音调，煽动着全场情绪，“欢迎双方队员——入场！！！”

　　追光灯瞬间雪亮！巨大的光束如同舞台开启的帷幕，同时聚焦在球员通道的入口！

　　踏着激昂高亢的背景乐，两列队伍鱼贯而出。统一的蓝白主色块是一中队服，鲜红如火的则是七中队服，泾渭分明。夏之星的目光几乎在瞬间就被钉在了队伍最前列那个身影上——陆靳潇！他身上的11号蓝色球衣已被汗水浸染出深浅不一的印记，湿透的黑发贴在饱满的前额，随着步伐微微颤动。侧脸在强烈灯光下如同冷硬的石雕，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他抬手用系在腕间的黑色发带随意地将额前碎发向上捋了捋，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流畅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在动作间清晰毕露。

　　“哇！陆靳潇今天状态爆表啊！” 旁边一个女生忍不住捂嘴低呼，眼神亮得惊人。

　　夏之星的心跳在那束追光打在他身上的瞬间便漏了一拍，随即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手中的旗杆无意识地攥紧，硬质塑料硌着微汗的掌心，却丝毫压不住那股莫名的悸动。

　　一声尖锐的哨响撕裂空气！

　　跳球！七中那位身高臂长的高个中锋凭借弹跳优势，将球猛地拨向队友方向。战术执行极其迅速，一个闪电般的长传，直接甩到埋伏在右侧底角的得分后卫！对方球员接球即投，动作利落得分！

　　“唰！” 开场仅十秒，记分牌翻动：0比2！

　　七中阵营爆发出短暂的欢呼。顾之夏刚想替贺瑾舟捏把汗，瞳孔瞬间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蓝色残影——是陆靳潇！

　　他如同扑食的猎豹，在对方投篮手抬臂的刹那，从斜后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而上！时机精准得毫厘不差！篮球才刚脱离对方指尖不到五厘米！

　　“啪！” 一声干脆的脆响！篮球被一只修长却充满力量的手凌空截断！没有半分迟疑！断球的瞬间，陆靳潇身体一旋，膝盖弯曲蹬地，重心已然调整完毕！像一团裹挟着风暴的蓝色闪电，直冲对方半场！快！太快了！

　　七中队员慌忙回追，两名球员试图在他抵达三分线前形成关门合围！可陆靳潇的速度和步伐诡谲莫测！在两人即将合拢的刹那，一个利落迅猛的背转身，人球合一如同陀螺般从缝隙中丝滑穿过！

　　起跳！

　　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限，高高跃起的姿态充满力量感，右手托球，手腕柔和却带着千钧力道地向后压，拨指！

　　一道橙红色、饱含着力与美学的弧线划过喧嚣的球馆上空！

　　“哐当——！”

　　空心入网！网浪泛起！

　　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下一秒，如同积压千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三分——！！！”广播里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一中队11号陆靳潇！追身抢断一条龙三分！！！”

　　“啊啊啊啊啊啊——！”顾之夏直接蹦了起来，举着旗子疯狂摇摆尖叫，带动得周围的同学也都跟着沸腾。夏之星紧跟着站起身用力鼓掌，掌心拍得通红发麻也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如同被最精密的GPS锁定，紧紧追随着场上那个11号的身影——他奔跑时飞扬的发梢，持球组织时冷静扫视全场、掌控一切的眼神，被对方壮硕的中锋沉肩撞击后脚下略微踉跄又瞬间稳住核心、反手将球精准塞给空切时砚礼的从容，汗水沿着锋锐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映着强光，每一帧画面都刻印般烙在她眼底。

　　顾之夏用手肘拐了拐她，凑到耳边喊，声音在巨大的声浪中有些失真：“哎！回魂了没？星星！眼珠子都快掉陆靳潇身上了！”

　　夏之星猛地惊醒，这才发觉自己的目光太过专注直白，脸颊的温度烫得惊人，慌忙垂下眼睫：“……没有，我……我看大家打得都挺好的。”

　　“得了吧你！” 顾之夏笑得不怀好意，眼睛里闪着八卦的火花，“脸都快红成猴屁股了！还说没看！口水收收啊星星！”

　　第一节比赛在震耳欲聋的呐喊中结束。记分牌显示：12:10。一中暂时领先。

　　主力队员刚走向替补席，场边早已虎视眈眈的女生们立刻像潮水般涌了上去！矿泉水、功能饮料、各种口味的运动饮料如同献宝般争先恐后地递到面前，洁白的毛巾也在人头上挥舞。陆靳潇周围迅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顾之夏急得直推夏之星的后背：“还傻站着干嘛！快去啊星星！再不去可就没机会了！你看那边，连校花林薇都挤过去了！” 她的眼神看向那个方向，带着“再不去黄花菜都凉了”的焦灼。

　　夏之星看着那个被热情女生簇拥得密不透风的高大身影，脚步像灌了铅。这么多人，她能挤进去吗？挤进去了，他还会记得要自己带水那件事吗？会不会……觉得她很自作多情？塑料袋的边缘被她纤长的手指拧得起了褶。

　　就在这时——

　　那个刚接过旁边傅星禾递来的毛巾随手抹了把汗的陆靳潇，像是冥冥中有所感应，毫无征兆地、突然地抬起了头。

　　目光，径直朝着观众席第一排投来。

　　穿过攒动的人群和五颜六色的应援物，那道深邃锐利的视线，如同精准的光束，穿透空气，毫厘不差地、稳稳地，撞进了她的眼里。

　　没有疑惑，没有迟疑，那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甚至唇角还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目光似乎含着无声的询问，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的水呢？同桌。

　　夏之星的心脏仿佛在那短暂的对视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等她那停滞的思维运转，身体已经接收到更强烈的信号——陆靳潇！

　　他动了！

　　长臂拨开面前递来的饮料瓶和几双期盼的眼神，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场，分开涌向休息区的人潮，目标明确、步履坚定地，径直朝她走来！

　　观众席第一排的空气瞬间被点燃！

　　“我靠！陆哥去哪儿？” 正在替补席上仰头猛灌功能饮料的贺瑾舟看得分明，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狼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时砚礼默不作声地抽了张纸巾，拍在他胸口，视线却顺着陆靳潇前进的方向投去，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波澜不惊：“找他的小同桌。” 语气理所当然。

　　傅星禾刚入口的水毫无防备地全喷在了前面的地板上，他猛地扭过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卧槽？！什么？！”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定格在一点——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穿着一中校服，扎着高马尾，手足无措的女孩身上。

　　陆靳潇在夏之星面前站定。

　　他太高，高出坐在位置上、处于慌乱中的女孩太多。体育馆明晃晃的顶灯悬在上方，夏之星瞬间被他带来的阴影完全笼罩。他微微俯下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高度差，视线与她慌乱垂落的眼睫齐平，汗水的气息混合着被阳光晒过的、某种清爽的檀香，猝不及防地将她包裹。

　　“我的水呢？” 声音因为刚刚剧烈运动而有些低沉沙哑，又似乎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像羽毛刮过心尖，“同桌？” 那个称呼尾音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平日里清冷的声线揉进了篮球场上滚烫的气息，像被阳光晒过的松枝，低哑而干净。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竟莫名其妙沾染了点隐秘的、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夏之星的心跳早已冲破理智的界限，咚咚咚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大脑一片混乱的雪花点，只剩下本能驱动。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飞快地从那个快要被捏破的塑料袋里，掏出那瓶冰凉凉的矿泉水，指尖微颤着递出去，仿佛递出一颗滚烫而隐秘的心。陆靳潇接过水，修长的手指随意拧开瓶盖。喉结快速滚动了两下，他仰头灌下小半瓶。细小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蜿蜒向下，沿着绷紧的颈部肌肉线条，没入被汗湿的领口。几缕黑色湿发不驯地垂在他光洁的额头，随着喝水的动作轻轻晃动。

　　喝完，他垂眸，目光再次落回夏之星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小脸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少许，眼尾也带着点弯起的懒散笑意。

　　“水很甜。”

　　嗓音里那点运动后的沙哑未褪，偏偏语调放得又轻又缓。

　　夏之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冲向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骤然失声，只有他含笑的声音在无限循环。

　　话音刚落，他自然地抬手，带着热度的宽大掌心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她的发顶，动作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宠溺。高马尾被揉得松散了一点，几绺不听话的发丝垂落下来。那个轻微的触碰带来的温度感，沿着她的发丝迅速传递，一直烫到心尖最深最隐秘的地方，激起一阵强烈而陌生的战栗。

　　陆靳潇没有再停留，甚至没再看周围震惊的目光，随手把瓶盖拧紧，将瓶子递回她同样滚烫的掌心。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球场，留给她一个挺拔而张扬的蓝色背影。

　　**“操！”贺瑾舟手里的饮料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液体溅了一地，他保持着呆滞的姿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陆哥……他他他……他刚摸女生头发了？？” 那副活见鬼的表情仿佛看到了外星人登陆篮球场。

　　傅星禾不知何时站直了身体，双手环抱，一手摸着下巴，脸上没了之前的戏谑，眼神里全是深沉的玩味和探寻，若有所思地盯着夏之星的方向：“啧……这事儿……不简单。”

　　时砚礼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贺瑾舟嘴角残留的水渍上，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又抽出两张纸巾，动作娴熟自然地抬手替他擦拭：“别废话。安静点。”语气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

　　夏之星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一尊被施了石化术的雕像。手里紧紧捏着那个被他指尖和汗水包裹过、此刻温度略高于环境的水瓶，瓶壁上模糊的水痕印出她同样模糊发烫的倒影。他俯身时喷洒在额头的温热气息，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充满生命力的汗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他那句带着慵懒笑意和似有若无撒娇的“水很甜”，还有……那只干燥宽厚、带着灼热力量的掌心，揉在她头发上带来的、让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陌生的电流感和战栗感……所有的感官细节如同炸裂的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飞舞、撞击。

　　“他刚才说什么？”顾之夏终于从极致震惊和磕到巨糖的眩晕中回神，猛地扑过来抓住夏之星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到刺耳，“快说！他跟你说什么了？啊啊啊摸头杀！我死了！”她的眼睛像燃着两簇熊熊的火焰，亮得吓人。

　　夏之星仿佛被她的声音从另一个世界拉回。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发颤的指尖，声音细若游丝，夹杂在重新掀起的喧嚣浪潮里：“……他说……水很甜。”

　　顾之夏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有一双眼睛在指缝上方激动地眨动，身体抑制不住地前后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兴奋得原地爆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啊啊！他绝对对你有意思！百分之一千亿！摸头杀！‘水很甜’！星星！你的春天来了！”她一把搂住夏之星，激动得几乎要带着她一起蹦起来。

　　体育馆广播里，尖锐的裁判哨声再次划破长空，宣告短暂的休息结束。第二节比赛正式开始。

　　陆靳潇重新回到那片属于他的战场中央，他舒展着肩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在起跳争球的瞬间，那道深邃的视线极其短暂地掠向观众席第一排的方向。不再是方才的锁定，更像是在一片汹涌的蓝色海洋中，确认性地标记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夏之星的心脏，因为这个遥远的凝视而猛地缩紧，又重重地舒张开来。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里的某种无形束缚仿佛在那一刻悄然挣断。脸颊依旧绯红得如同火烧云，甚至隐隐发烫，但那双总是习惯性躲避的眼睛，此刻却勇敢地抬起，迎向场中那束专注的、奔跑的蓝光。她悄悄抬起握着那面小应援旗的手，那印着他跳高英姿的旗子，不再让她惊慌失措。

　　她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挥动了一下。阳光下，少年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如同最耀眼的闪电，汗水挥洒，折射出璀璨的光，也悄然落进了少女的心湖。篮球撞击地板发出的“咚咚”声，场边此起彼伏的呐喊尖叫，冰镇矿泉水滑过喉咙的清凉微甜，汗珠滴落的轨迹，发丝被揉乱时指尖的温度，和那句带着笑意的低语……

　　此刻无比清晰，又无比汹涌。

　　她低头，看着自己紧攥在手心里、沾着他掌心温度的那瓶水，仿佛握住了这个滚烫午后所有心动的证据。心跳疯狂擂鼓，盖过了全场的喧嚣。她鼓起有生以来最大的勇气，摸出口袋里微震的手机，屏幕光映亮她眼底扑朔的水光。点开那个绿色的社交软件图标，直接进入朋友圈。

　　最顶端那个黑色头像下方，是一张新鲜出炉的图片——刚刚中场休息前陆靳潇被队友摁着拍的队员合影。照片里他站在最中间，嘴角习惯性地绷着，但眉宇间藏不住少年意气。图片配文就一个字：“热”。

　　夏之星的心脏咚咚直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片刻，似乎鼓足了所有力气，点了一下图片下方那条白色的心形点赞图标。页面反馈出现一个短暂的缓冲小圈圈。

　　夏之星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黑色的名字和那句短促却带着强烈存在感的质问上。体育馆内巨大的喧嚣——裁判尖利的哨声、篮球沉重的撞击、人群沸腾的呐喊——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秒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遥远的世界之外。

　　掌心那瓶被他体温煨热的水，像个小暖炉，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渗入皮肤，沿着手臂一路灼烧到耳根。顾之夏兴奋过头的小声尖叫在她耳边断断续续：“……星星你看到没！陆靳潇刚才又断了一个！他是不是超勇？哇！时砚礼这个盖帽帅翻了！……嗳？你脸怎么这么红？手机烫手啊？等等！你该不会是在看……”她探过头，眼尖地捕捉到好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手指和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

　　夏之星条件反射般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腿上，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甚至有些困难。脸颊的烫意像是要烧起来。她不敢抬头，不敢迎向球场上那道或许会再次投来的视线，连余光都不敢再瞄向那片蓝白交锋的战场。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抹深色的、屏幕向下安静躺着的手机背壳，仿佛那是唯一能固定住她摇摇欲坠心跳的锚点。

　　那句“水很甜”带来的甜蜜眩晕，那掌心覆顶时奇异的战栗感。

　　场内巨大的声浪再次席卷而来，冲破了她刻意构建的寂静结界。篮球呼啸着穿过空气的摩擦声、观众席此起彼伏的惊叫欢呼声、教练在场边焦急的嘶吼指令声……无比清晰地灌入耳膜。

　　顾之夏激动地摇晃着她另一只胳膊：“进啦进啦！贺瑾舟的三分！追平了！诶？星星你怎么又魂游天外了？脸也太红了吧！在看陆靳潇”夏之星像是被戳破了秘密，全身猛地一颤，被握住的手臂肌肉瞬间僵硬。她几乎是惊恐地把那面印着陆靳潇照片的小应援旗慌乱地塞进顾之夏怀里，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微颤：“旗、旗子你帮我拿会儿……我……我去下洗手间！” 语速快得像是子弹连发。不等顾之夏回应，她几乎是“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像一尾受惊的小鱼，微弓着背，低着头，试图用蜷缩的姿态抵挡四面八方可能投来的目光，脚步略显凌乱却又异常迅速地挤过身边或激动站起或专注看球的同学，朝着观众席后方的通道口匆匆而去。

　　通道口的灯光比场内昏暗些，混合着消毒水和塑胶地板的气味。外面五月午后汹涌的热浪被厚重的隔断门挡在外面，馆内的空调冷风在这个角落形成盘旋的漩涡。夏之星几乎是踉跄着靠在了通道冰冷光滑的墙面上，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薄薄的棉质裙子刺入皮肤，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那冷意让她发烫的头脑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醒。

　　她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滚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瓷砖墙面，试图汲取那一点温度来平息体内翻江倒海的燥热。

　　可心，还在胸腔里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

　　她低头，再次摊开手掌。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打开了那张朋友圈合照的大图。照片里，少年们挤在一起，背景是熟悉的体育馆墙壁。陆靳潇被簇拥在中间，下颌微收，眼神似乎因被抓拍的瞬间而略显锐利，唇角习惯性地绷着，依旧是那个疏离而骄傲的“11号队长”。顾之夏还举着旗子奋力摇晃，看见夏之星回来，立刻冲她兴奋地挥手，压低声音喊：“你再不回来就错过贺瑾舟刚才那个帅炸天的空中拉杆了！你怎了脸这么红，很热吗？”

　　夏之星在座位上坐好，顺手将顾之夏塞回给她的那小面陆靳潇的应援旗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旗杆都有些变形。她视线低垂，落在自己膝盖上，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掩盖不了那份少女的激动：“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