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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偷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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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里的空气如同被煮沸后凝固了的粥,黏稠、灼热、令人窒息。硕大的电子记分牌上,猩红的“36:36”像两只布满血丝、愤怒对峙的眼珠,死死抠在所有一中和七中球员绷紧的神经上。汗水早已将蓝白与火红的球衣洇成深色,紧贴在每一具年轻躯体剧烈起伏的背脊上,每一次疾停、变向、急转,都带出一片模糊的汗水和力量的残影。观众席上如潮的呐喊不知何时被抽干了水分,只剩下零星的倒吸冷气和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与球鞋在地板上焦躁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彼此应和,奏响这场胶着到撕裂神经的终章协奏。
夏之星感到自己的指尖深深嵌进了柔软的掌心,细微的疼痛却完全无法转移她的目光。它们像被无形的强磁铁死死吸住,紧紧粘在那个11号白色球衣的身影上。陆靳潇额前湿透的黑发绺绺黏在饱满的额角,发梢甚至挂着一两滴将落未落的汗珠,可那双眼睛,却在汗水和光影的映衬下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种,竟似盛满了整个喧嚣球场上所有的光!方才那次电光火石间的抢断完美得无可挑剔,然而篮球在对方两名铁塔般球员的夹击下终究徒劳地砸在篮筐边缘,徒然地弹了出去,在篮筐上不甘地弹跳了几下,“哐当”一声滚落。
“呃啊——”看台上瞬间炸起一片心肝脾肺肾都被攥紧的抽气声。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最后——一分钟!”广播里主持人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扯断的弦,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颤抖,艰难地刺破这片凝重的沉寂,“目前比分依然持平——这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最后一个字音尚在空气里颤抖盘旋——
“砰!”
七中12号球员如同埋伏已久的猎豹,身影骤然撕裂一中的防线!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空隙!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刁钻而冷硬的反抛物弧线,如同精准的导弹!
“唰——!”空心入网!网浪翻卷!
“三——分——有效!七中得分!37:36!!”广播员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喊,彻底点燃了七中的看台。
巨大的、几乎要掀翻顶棚的声浪瞬间爆发!七中的红色阵营如同沸腾的熔岩!与之相对的,是一中大片的死寂,许多同学痛苦地捂住了脸,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在座位上。
夏之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掏空,又狠狠攥紧!她纤瘦的身体随着那颗投入网窝的篮球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手指用力地蜷缩进手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连呼吸都凝滞在喉头,窒息的眩晕感汹涌袭来。
最后六十秒,变成了倒计时勒在脖颈上的绞索。
“滴——滴——滴——”场边巨大的计时器开始闪烁刺眼的红光,每一下都像冰冷的催命符。
篮球,在电光石火的拼抢后被传回了陆靳潇手中。他稳住球,每一个运球的动作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稳。篮球撞击地板的“咚咚”声,穿透所有喧嚣,沉重、清晰,如同精准地踩踏在体育馆内数千人同步的、即将崩断的心跳鼓点上!假动作!虚晃!他连续两次丝滑迅捷的脚步变换,逼真得骗过了第一个防守者,晃倒了第二个!他如同鬼魅般切入油漆区,起跳!篮筐已近在咫尺!
然而——
“砰!”一堵铁塔般的□□带着猛烈的冲劲狠狠撞上他的侧翼!
那七中的高大中锋像一头红了眼的蛮牛,用身体生生铸成最后的叹息之墙!力量对冲之下,陆靳潇身体猛地一顿,篮下对抗空间被彻底封死!千钧一发之际,他手腕一抖,橘红色的球体被硬生生从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甩了出去!
“十秒!九秒!”广播员沙哑的倒数声带着撕裂耳膜的尖锐,几乎冲破那小小的音响,“球权在一中!快!快出手——!”
篮球在场上绝望地传递!每一次交接收手都伴随着无数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嘶吼和催促——“投啊!快!!” 每一秒的流逝都烫得灼人!当那颗橘红色的希望之星,历经波折再次回到那熟悉的11号手中时——
时间,只留给他们冰冷的最后三秒。
陆靳潇背对篮筐。两座铁塔般的七中球员如附骨之疽,将他的所有空间压缩殆尽,前胸后背都被挤压得变形,身体在强大的对抗力量下摇摇欲坠,双脚几乎要失去立足点!“三——!”广播员的尾音陡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夏之星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喉咙口,仿佛下一秒就要脱腔而出!所有的声音——欢呼、呐喊、叹息、队友的嘶吼——瞬间被某种神秘力量抽空。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胸膛深处那颗疯狂暴走的、如同失控引擎般轰鸣的心跳!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几乎要失去平衡的11号白色身影上,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陆靳潇……”一个轻得如同梦幻呓语的名字,夹杂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燃烧自己信念的力量,从她紧抿的唇缝中无声地挤出来,“你一定可以的……”
“二——!”
就在倒数“二”字音节炸响的瞬间!
那个被死死钳制的身影,骤然爆发出惊蛰的力量!一直被动承受挤压的背脊猛地一挺!肩膀强硬地向下一沉!重心硬生生向前一压!做出强行向内碾破防守的姿态!
这一瞬间的力量爆发和对重心的改变,让两名死死压在他身上的七中球员下意识地、本能地将重心和力量全数前倾对抗!巨大的惯性向前!
“一——!”
就在这个精确到毫秒的防守重心前移的罅隙里!陆靳潇所有的对抗力量如同幻象般瞬间消失!支撑脚后撤!不是前冲!是极其突兀、违背所有碰撞力学原理的、大幅度迅捷无伦的极限后撤步!
他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借着前一刻对手前倾的力道,反向获得了不可思议的弹射空间!整个人腾空而起!
修长挺拔的身躯在空中完成了教科书般的极致舒展!如同一张蓄满千钧力的强弓!举起的右臂是绷紧的弓弦!而那颗橘色的篮球,就在那修长有力的指间被迅疾拨出!高速旋转,带着破釜沉舟的绝对决心,脱手!
篮球离手的刹那,终场的尖啸哨音,与广播员声嘶力竭的“一”字尾音,同时狠狠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哔——!!!”绝对寂静。
时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物质。整个喧嚣到炸裂的体育馆,在这一秒陷入了某种绝对真空的、令人耳膜嗡鸣的死寂!连飞舞的尘埃似乎都凝滞在空中。
数千道目光如同凝固的探照灯光柱,死死聚焦在那个飞行轨迹显得有些过于奇崛的橘色球体上。看着它带着不屈的旋转,艰难地爬升到抛物线的顶点,然后……缓缓地、缓慢地……开始下坠。
它越过了篮筐下那两只绝望向上伸出的指尖。
轻盈地,仿佛被风温柔托着,穿过了洁白的篮网。
“唰。”
那一声轻响。
在绝对的寂静里,显得异常清脆、悠扬,仿佛天国之门开启的乐章。
“三——分——有——效——!!!”沉寂之后,广播员积蓄了所有情绪、撕裂了喉咙的狂吼惊天动地地炸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燃烧一切的狂热!“比赛——结束!!!一中队——陆靳潇——制胜绝杀!!!一中——逆转获胜!!!”
轰——!!!!!!!
沉寂被瞬间点燃!冲天的声浪如同压抑亿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一中蓝色的海洋彻底沸腾、炸裂!欢呼!咆哮!口哨!跺脚!歇斯底里的尖叫!无数双手臂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加油棒挥舞成一片模糊的蓝色光影!前排的顾之夏如同装了弹簧般猛地从座位上弹射而起,用尽全身力气扑过来死死抱住夏之星的脖子,激动的声音带着破音,直接贯穿了她的耳膜:“啊啊啊——!赢啦赢啦!赢啦!陆靳潇!陆靳潇他太帅了!帅炸苍穹了啊啊啊——!!!”
夏之星被她扑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可脸上的笑容却抑制不住地绽开,灿烂得如同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她在一片欢腾的蓝色狂潮中抬起头,视线下意识地望向那片沸腾的球场中心——人潮的中心,核心的旋涡。
那个刚刚完成神迹的11号白色身影,独自矗立在光斑与欢呼的巅峰。他微微仰着头,下颌线绷紧,汗水如同晶莹的溪流,沿着他冷硬的轮廓线不断滑落,滴在光洁的地板上,砸开小小的水晕。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完成了一场独自攀登的高峰。
就在这一刻,像是命运刻意的安排。
他那双如同淬火寒星般的眼眸,穿过了鼎沸的喧嚣、混乱的人群和刺目的灯光,无比精准地投射过来!
没有预兆,毫无偏差!
夏之星猝不及防,瞳孔猛地放大。他微微喘息着,嘴角却缓缓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少年意气飞扬的、混合着剧烈运动后的疲惫和被巨大胜利充盈着的、纯粹的灿烂笑容。汗水在他发梢闪耀,浸透的球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充满力量和年轻气息的线条。那眼神里,带着某种仿佛穿透一切障碍、直接锁定她的锐利笑意。
四目相撞!
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视线交接处“噼啪”炸开!
夏之星感觉脸颊上“腾”地一下燃起了燎原大火!滚烫的热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项!心跳像是被狠狠踩下油门的引擎,以每分钟至少一百八十次的速度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快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滚烫和艰难!她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猛地低下头,用力揪紧了衣角。顾之夏还在激动地摇晃她,可她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耳边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在疯狂回荡,像擂动巨大的战鼓,将她整个人淹没。
终场的哨音像是某种解脱的指令,喧嚣的人潮开始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散去。学生们激动地讨论着那记不可思议的绝杀,勾肩搭背的、手舞足蹈的,走廊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亢奋脚步声。夏之星收拾书包时,指尖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脑海里像按下了无限循环键,反复播放着那个隔着人山人海、光影交错间定格的相视而笑,嘴角一次次压不住地向上弯起,弯成羞涩又甜蜜的弧度。南城夏末傍晚的风,带着初生的凉意,温柔地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吹得人心底某处变得软绵绵、甜丝丝的。夕阳的金光给古老的校门披上一层暖融融的薄纱。熟悉的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静候在校门口,司机杨叔倚靠着车门,隔着些距离,看见她出来便扬起了手,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夏之星像只雀跃的小鸟,脚步轻快地跑过去。拉开车门,弓身往里探的瞬间,她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了那里。
车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上几分。后座上,一位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正含笑望着她。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考究的金丝边老花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却依旧温和透亮,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如同岁月精心刻画的慈爱年轮。那亲切得刻入骨髓的眉眼——
“江爷爷!”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脱口而出!夏之星手中的书包“啪嗒”一声直接掉落在脚边。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书包,像离弦的箭一样扑进车里,整个人紧紧挨着老人坐下,双臂瞬间缠上了老人的胳膊,如同迷途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声音哽咽着满是依赖,“您怎么来了呀?!”
江复原被她扑得身体微微晃了晃,却笑得愈发开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盛满了晚霞般的暖光。他轻轻拍着夏之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后背,那温和沙哑的、专属于老人的声音充满了安抚的力量:“哎哟哟,我的乖孩子,慢点慢点……想爷爷了?”他顿了顿,腾出手来,用指腹极轻柔地拂去夏之星肩头沾染的一点细尘,动作细致又珍重,“这大热天的,跑得一头汗。爷爷在家啊,待着也没事,你又在南城……”他像是想到什么,慈祥的笑意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自己才懂的忧虑,随即被更多的温和取代:“反正我这老头子在家坐不住了,总想着来看看我的星星,怕你这新鲜的水土不服啊,有担心你被欺负,看看这脸蛋,好像瘦了点?”
夏之星立刻把脸埋在爷爷温厚的胳膊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声音嗡嗡的带着欢快:“江爷爷您放心!我才没瘦呢!张阿姨做饭可好吃了,我比以前吃的还多呢!”她从老人臂弯里抬起头,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满是雀跃地打包票,“南城特别好,特别习惯!还有江月姐姐照顾我,谁敢欺负我呀!”她语气笃定,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一点点炫耀,仿佛江月姐就是她在这里的护身神符。
“哦?”江复原听到那个特别的称呼,睿智温和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有趣的惊讶光芒,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他饶有兴致地挑起一条灰白的眉毛,故意拖长了尾音逗她,“我的小星星,管江月那丫头叫……姐姐?”他脸上的笑意加深,眼角的纹路也随之更深,“我记得她比你大了近一轮吧?怎么‘姑姑’不叫,改叫‘姐姐’了?该不会是那脸皮薄的丫头拿什么糖衣炮弹贿赂你了?”
夏之星被老人洞悉又调侃的眼神看得脸颊更红了几分,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起来,颊边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小声咕哝着解释,声音里却透着亲昵:“才没有贿赂呢!是江月姐姐自己说的嘛……”她学着江月的语气,努力板起脸,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星星!不许叫姑姑!’她捏着我脸蛋说的,‘叫姑姑显得我多老啊,姐姐多年轻多好听!叫姐姐!不然你叫姑姑,我找不到男朋友怎么办!’”她绘声绘色地模仿完,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随即立刻捂着嘴补充,“而且江月姐可严肃了,她认真告诉我,叫‘姑姑’会严重影响她找男朋友的伟大事业!所以我只能听她的咯!”她眨眨眼,一副“我都是被逼的”无奈小模样,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哈哈哈哈!”江复原被小丫头这惟妙惟肖的模仿和最后那句“伟大事业”彻底逗得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充满了夕阳暖融融的馨香气息,“这个鬼丫头!敢情是为了找男朋友才在辈分上耍赖啊!行行行,叫姐姐就叫姐姐!”笑过之后,夏之星从爷爷温暖的臂弯里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神倏地亮了起来,像把黑亮的玻璃弹珠丢进了清澈的泉水里,闪烁着小鹿般的好奇和期待:“对了江爷爷!江月姐姐知道您过来吗?”
江复原看着夏之星亮晶晶的眸子,忍不住伸手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声音和煦地肯定:“怎么能不告诉她?我来之前,电话早给她打过去了。”他指了指车窗外逐渐点亮路灯、车流织成的璀璨夜景,“你江月姐姐啊,估计这会儿刚从公司出来,正在往这儿赶的路上呢。估摸着,也就比咱们晚一脚油门的事儿。”说着,他脸上再次漾起温和的、对孩子们总是无限包容的笑意。
“那可好了!”夏之星欢呼出声,随即像只叽叽喳喳的快乐云雀,整个人几乎依偎在爷爷身边,挽紧了他的手臂,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江爷爷,您这次打算住多久呀?三天?五天?要不……七天?”她仰着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南城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呢!我要带您去吃我们学校后面那家最地道的老字号糖糕!比咱西城大前门那老李头的糖糕还酥、还香还甜!还有啊,江月姐知道一个秘密河边公园,那里种了好多好多水杉树,夏天的时候,阳光透过树叶子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波光一跳一跳的,像铺了一河的碎金子,可美了!比西城那个莲花池不知道好看多少倍!”她的声音清脆雀跃,描绘的画面带着少女特有的浪漫滤镜,充满了要将一切美好与至亲分享的热切。
“好,好,好。”江复原满心满眼都是怀里撒娇的孙女,布满皱纹的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夏之星搁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背,就像哄幼时哭闹的她一般,每一个“好”字都浸透了宠溺,“都依你。这次爷爷来,就是为了看看我们小星星,陪我们小星星玩。你去哪里,爷爷就跟到哪里。去尝新糖糕,去那什么……碎金河晒太阳!”他朗声笑起来,仿佛“碎金河”是世界上最美的河流,“只要我的小星星高兴,爷爷都行!”
车窗外,南城初夏的暮色正浓。夕阳壮丽的光焰泼洒进半开的车窗,温柔地流淌在老人慈蔼舒展的笑纹和女孩雀跃如星的眼眸之间,将狭小的车厢内部染成一片温暖的、浸透亲情的橙金色。轿车平稳地启动,驶离校门,汇入都市流光溢彩的长河。
车厢内静谧而温馨,暮色将窗外的华灯初上晕染成一片流淌的橘金色河流。江复原微微侧着身,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挂着纯粹的慈爱,目光如同温煦的灯火,细细描绘着身边夏之星那张生动鲜活的小脸。夏之星直直的坐在他身边,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个急于展示新玩具的孩子,不停地讲述着:“……后来那个球就那样‘嗖’地一下!从最不可能的角度飞过去了!然后‘唰’——!空心!全场都疯了!真的爷爷,您没看到,当时气氛有多紧张……”
她的描述跳跃而富有画面感,从球场绝杀的神迹,到新学校后巷那家传说中的糖糕铺子上撒的白芝麻有多香,再到那条被阳光洒满粼粼金光的“碎金河”畔,偶尔惊飞的不知名水鸟……每一个细节都沾满了蓬勃的朝气和无忧的快乐。江复原认真地听着,每一次点头,每一次注视,每一次落在女孩手背上安抚般的轻拍,都仿佛在用目光细细修补着那些他未能参与的、属于她生命中新鲜又珍贵的时光碎片,企图将它们一一缝补回自己心底珍藏的画卷上。
“嗯,好,爷爷记下了,”老人笑着应和,声音低沉温和,像陈年的老酒般让人安心,“等我们小星明天就带爷爷去吃糖糕,去河边晒晒那金叶子一样的太阳。”他伸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地拂过夏之星鬓边蹭乱了的几根细软发丝,轻轻替她拢到耳后。那动作熟稔而温柔,充满了对夏之星心疼。
“真的?太好啦!”夏之星脸上瞬间漾起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笑容,如春花盛放,“江爷爷您真好!” 那些惊心动魄的篮球绝杀和某个让她心头小鹿乱撞的身影,都被眼前这张布满皱纹却写满疼爱的脸庞温柔地挤到了记忆的角落。此时此刻,她的整个小宇宙都围绕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江爷爷旋转。
线条优雅沉稳的黑色轿车如同一条安静的大鱼,流畅地驶入南城中央最繁华璀璨的商业腹地。摩天大楼披挂着巨大的霓虹,玻璃幕墙映照着都市傍晚最绚烂的光影盛宴。车子最终停泊在一座散发着华丽光泽的巨型购物中心入口前,门廊深邃,灯火如织。
“江老,夏小姐,商场合心到了。” 司机杨叔平稳地将车停好,侧身提醒。
夏之星动作敏捷的下了车。随即她又快步绕到另一边,体贴地替江爷爷拉开车门,伸手想要搀扶。江复原被她这细心的动作弄得心头一暖,乐呵呵地摆手:“不用扶不用扶,我们小星别把爷爷看得太老!走得动!”他动作利落地下车,站定后还不忘活动了一下腿脚,显示宝刀未老。随即,他转向正欲下车的杨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长辈权威:“老杨啊,晚上就不用你再跑了。我跟星星溜达溜达,晚上我们会和阿月(指江月)一起回去的。”他看向夏之星,布满风霜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纵容的暖意,“阿月那丫头,非要给小星星买新衣裳,说女孩子家,漂漂亮亮的最重要。”他抬手,带着厚茧的指腹轻轻捏了下夏之星已经悄然飞上两朵红霞的粉嫩脸蛋,“我们小星啊,本来就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再打扮打扮,可不把南城的小伙子们都迷晕喽?”
江复原和夏之星俩人亲昵地说笑着,相互扶持着走向那灯火辉煌、仿佛能吞噬一切烦忧的商场大门。夕阳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交叠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重逢的温情和对即将到来的欢聚时光的期待。
然而,这份纯粹的喜悦背后,一层无形的阴霾,早已在校门合拢、轿车驶离的那一刻悄然笼罩。
人群的缝隙里。
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少女脸庞藏匿在涌动的学生潮边缘。她穿着和夏之星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蓝白宽大校服外套,身体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像一滴融入海水的深色墨汁,无声地注视着那辆醒目的黑色轿车;看着她欢天喜地奔向车门;看着那辆车启动、滑入汹涌的车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机器扫描的目标锁定般的专注。
没有任何犹豫,她迅速转身,快走几步,扬起纤细得不盈一握的手腕。一辆亮着空车标志的黄色出租车如同嗅觉灵敏的猎犬般精准地停在了她身边。她拉开车门,身形像一抹雾气般钻入车内的阴影,对着司机简短冰冷地吐出目的地:“跟进前面的车。”声音干涩,没有一丝起伏。此刻,商场巨大的穹顶之下,射灯的光芒如同千万条柔暖的丝线垂落,照耀着琳琅满目的橱窗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人流如织,喧嚣鼎沸。那个单薄的身影如同幽灵,没有随大流涌入炫目的正门,而是悄然融入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员工通道,熟练地避开了旋转门旁的监控探头,无声无息地汇入了这片嘈杂的热浪中。
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镜头,在璀璨的光影中高速扫描、捕捉。几乎只用了几个心跳的时间,目标再次被锁定——前方知名女装奢侈品牌“Elegance”通透的玻璃橱窗前,那一老一少正亲昵地说笑着走向店门。
苍白的女孩脚步一顿,没有任何表情地侧身,整个身体如同一张被风微微吹拂的薄纸片,轻盈而迅捷地缩进了一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装置艺术品后方。那是由无数亚克力方块拼叠堆砌而成的现代感极强的艺术装置,棱角分明,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彩光。她的位置极其刁钻,位于一块深蓝色块块和一根巨大承重圆柱形成的三角暗影区域,如同完美的光学盲区——既能清晰地监控整个“Elegance”店内开阔的景象,又能利用装置本身的复杂切面和投射下的浓重阴影,将自己完全隐没在光怪陆离的光影丛林里。整个人仿佛凭空消失,只有一小片深蓝色的校服袖口布料,如同无意遗落在阴影边缘的标签,泄露了她存在的踪迹。
她靠在冰冷坚硬的装置背后,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到肌肤上,让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在冷白灯光下更像是一块失去了生命的玉石。一只苍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悄无声息地从那件略略显得有些宽松的校服外套侧口袋(口袋形状平整无奇,此刻却带着一种异常沉重的轮廓感)里掏出了一部小巧的、没有多余功能的陈旧直板手机。没有屏幕亮光,只有按键上细微的凸点磨痕显示它主人的使用频繁。
她没有低头看,漆黑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毫无情绪的瞳仁。纤长而缺乏血色的手指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和触感,在手机侧边几个特殊的物理按键上迅捷无声地移动着。
咔哒。咔哒。轻微得如同枯叶碎裂的机括声响被淹没在商场巨大的背景噪音里。
随即,那只握着手机的手腕,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探出头颅,谨慎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机光滑的背面摄像头无声地探出了装置的边缘——如同一个隐形的、冰冷的瞳孔睁开。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手机屏幕上,如同接通了现场监视器的终端。清晰的画面呈现出来:明亮的灯光下,柔和的暖色调布景中。那个穿着宽大蓝白校服的纤巧身影(夏之星)正站在一排挂着轻薄丝质新季夏装的衣架旁,手里举着一件缀着细密蕾丝花边、嫩得如同初生鹅绒的淡黄色连衣裙。她微侧着脸,脸上带着羞涩的、如同初春花苞般纯然的笑容,仰头望向身边那位鹤发童颜、衣着考究的老人。老人脸上洋溢着纯粹得毫无杂质的宠溺和开怀,眼角的皱纹如同水波般层层漾开。他正微微弯着腰,伸出一只布满岁月痕迹却异常稳定的手,极尽温柔地帮她将刚才因为蹦跳而滑落到耳廓前的几缕调皮碎发拢回小巧精致的耳后。阳光般纯粹的疼爱与信赖在两人举手投足间静静流淌,无须言语。
屏幕上冰冷的像素点捕捉着这温暖感人的一幕。
镜头反射的微光映在阴影深处那双冰冷的瞳孔里,如同投入漆黑古井的石子,未激起半分涟漪。女孩那苍白得近乎剔透的脸上,嘴角的线条却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向上拉扯,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那个女孩看着自己拍的照片心想:什么天之娇女,还不是一个陪睡得,如果把这些照片给笙歌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手指再次按动按键。
咔嚓。咔嚓。
细微到完全被淹没在商场交响曲中的电子快门声连续响起两次。
冰冷的金属机身内,储存芯片忠实地记录下了这张被赋予了特殊意义和视角的“温情照”。
做完这一切,女孩迅速缩回手,将手机收回口袋。整个人如同滴入深海的一滴墨水,再次消融在装置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无声无息,只留下一小片深蓝色的校服布料像猎手的伪装物,继续固执地在光影边缘浮动,如同黑暗中狩猎者的呼吸。
店内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如同无数颗小星星垂落人间。
“星星——!过来,试试这件!”
一个清亮悦耳、带着明显欢快语调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衣架前沉浸的温馨。米白色修身通勤套裙,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剪裁利落,勾勒出精干的都市丽人线条。江月不知何时已绕过试衣区,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脸上是明艳自信的笑容,手里拎着一件垂坠感十足的缎面纯白色衬衫裙。那面料光滑如水,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江月保养得当,皮肤白皙紧致,眉宇间既有职场上拼杀历练出的那份锐利和掌控感,眉梢眼角却又糅合着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那份天然的温婉底蕴。看到夏之星和自己精神矍铄、眼底一片柔和的哥哥并肩站在一起低声笑语的情景,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漾满了名为家人的港湾才有的柔软暖意。若不是熟悉江家那段略显传奇的家族史(江老夫人在年逾五旬时力排众议,冒着巨大风险诞下幺女江月),谁又能在眼前这位气韵成熟、风华正茂的干练女子,和那位白发如雪、慈爱温和的兄长身上轻易找出那份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兄妹羁绊?那跨越二十余载的光阴鸿沟,仿佛只是岁月老人偏爱的一抹温和墨迹,晕开了浓淡相宜的亲情画卷。
“哥,”江月大步走到近前,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意,自然地从夏之星手中接过那件淡黄色小洋装,顺手挂回衣架,随即将那条质感高级的白色衬衫裙不容分说地塞进夏之星怀里,语气是典型的姐姐式命令,带着亲昵的霸道,“这件才是你的菜!别信我们家老古板的眼光啦,他都一把年纪了,审美还停留在他们那个青瓜蛋子的年代!”她冲夏之星挤挤眼,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毋庸置疑的自信光芒,仿佛一位掌控时尚生杀大权的女王,“信我!这个面料和设计,绝对衬你!快去试试,包你穿完就不想脱下来!”
夏之星低头看看怀里触感如水冰凉丝滑的裙子,带着天然的矜贵气息。她又抬头看看江月姐姐晶亮的、充满鼓励期待的眼神,再瞄瞄旁边江爷爷那带着纵容笑意的脸。脸上的红晕更甚,像新熟的桃子尖儿上的那一抹粉。期待和一丝被长辈安排“新形象”的小紧张交织着,心跳微微加速。她最终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的怯意:“嗯……好!那我……去试试看!”怀抱着那条昂贵的裙子,脚步轻快地走向角落那片更为明亮安静的试衣区,背影充满了对“变装”的憧憬。
江复原看着自家幺妹风风火火拉着夏之星胳膊热络讨论的样子,无奈地摇头失笑,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和兄长对幼妹天生的宽容:“你啊你……这么多年过去,这喜欢替人拿主意的毛病,真是一点没改。”他目光扫过夏之星小鹿般离去的背影,语气温和,“我们小星星自己挑衣服才高兴呢,你非要横插一脚。”
“哥!这你就不懂了!”江月转过脸,扬起精致的下巴,一脸的理直气壮,眼神闪烁着自信和专业的光芒,“女孩子十七八岁,是最好的年华,也是树立个人风格最关键的时候!怎么能放任自流?星星又乖又甜,这张小脸配上这种带点微喇袖口、有挺括感肩线设计的简约派衬衫裙,那种清甜知性又带着点小个性的气质绝对绝杀!保证好看!”她语气笃定,仿佛已经预见了夏之星惊艳登场的样子。
话音未落——
“嗡…嗡……” 一阵轻微却固执的震动声从江月随身携带的精致小巧菱格纹手包里传出。
江月脸上明媚的笑容以及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气场,如同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肉眼可见地僵滞凝固。她低头,迅速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里一丝极度的不耐烦的情绪划过 。
她几乎是强制性地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躁意,深吸一口气,迅速抬起脸,对着江复原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抱歉和无奈的短促笑容,声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那一点被强行切换工作状态的僵硬:“哥,真不巧……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打过来了。”她指了指店中央那组看起来就异常舒适的米白色皮质沙发,“您先去那边沙发上歇一会儿?我接一下,马上回来处理完就好!”她语气急促,带着都市精英面对工作时特有的那种快节奏效率感。
“去吧去吧,工作要紧。”江复原理解地点头,并未阻拦,只朝她摆摆手,示意不必介意自己。他依旧慢悠悠地踱向不远处陈列着各色真丝桑蚕丝围巾的展示柜,目光闲适地欣赏着那些流淌着东方神韵的华美丝织品。
沙发区视野开阔,正好正对着品牌店的玻璃大门。店内灯光温暖柔和,播放着舒缓的法式香颂。趁着夏之星在试衣间换装、妹妹匆匆去处理事务的短暂安静间隙,老人放松了肩背,坐在沙发柔软细腻的皮质上。那双阅尽世情、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方向。“江爷爷……?”她的声音轻软,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呼唤,寻找着慈爱的江复原和刚才还在的张罗的江月姐身影。
江复原闻声转头,脸上瞬间像被拂去尘埃的古玉,重新焕发出那种纯粹而温暖的慈爱光芒。镜片后锐利探寻的目光在触及那抹清纯身影的刹那彻底融化。老人眼底的惊艳和自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用一种发自肺腑的赞叹口吻朗声道:“哎呀呀!不得了!看看看看!这是谁家的小仙女下凡了?”他站起身,踱近几步,细细打量着,“好看!真真是好看极了!这小裙子像是专门给我家星星定做的!穿上这个,走出去怕是星探都要来堵门喽!”他眼底的笑意层层荡漾,毫不吝啬地给出了最高的评价。
“我的眼光还能有错?”江月稍显急促却又强自保持从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刚刚挂断那通显然极其不愉快的电话,从靠近门口的工作状态快步走回。脸上那些残留的紧绷冷意在看到换装后的夏之星时,瞬间被惊艳之色冲刷干净,重新换上了明媚欣悦的笑容。她二话不说,迅速拿出手机,精准地捕捉夏之星还带着点懵懂羞涩、如含苞待放的羞涩表情,“咔嚓!咔嚓!”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店内响起。“瞧瞧!这身段!这气质!简直天生就该穿这牌子!”江月一边低头飞快滑动手机屏幕审阅刚拍的照片(像是在检查什么重要设计图的细节),一边侧过脸,语速快而清晰地对着江复原叮嘱,“哥,帮我个忙,您老眼神比我毒!帮看看这裙子怎么搭最出彩?是配那条银色细链的小项链还是刚看到的那条香槟金小腰带?等我付完钱马上去拿!”她语速极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行动派节奏,话音未落已经雷厉风行地转身走向收银台方向,仿佛刚才那个被工作电话烦扰的女人完全是另一个人。
江复原面带纵容的笑容,对着妹妹匆匆离去的背影点了点头,目光却如同被磁石牵引,极其自然地再次投向店门方向。他顺手再次端起那杯温热的柠檬水,身体姿态放松地倚回舒适的沙发靠背,一边慢慢品味般呷饮着水杯边缘的金色液体,一边如同随意欣赏风景般,再次将自己的视线投向那个巨大的艺术装置区域。
然而这一次—
那里。
光影依旧斑驳,装置背后投下的暗影沉默地匍匐在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之上,色彩鲜艳的几何色块依旧安静地伫立。
但是——
那一小片深蓝色的、如同猎狗追踪标记般的校服袖角痕迹!
连同刚才那种隐隐约约、如同芒刺在背的被窥探感……竟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里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干净得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巨大橡皮擦彻底抹去了所有痕迹!唯有装置本身棱角分明的几何形轮廓,在头顶商场均匀明亮的顶灯照耀下,投下清晰明确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深色影子。空气澄澈透明,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商场轻音乐和人流的背景嗡嗡声。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般的蓝色阴影和被锁定般的阴冷直觉,都只是一场精密幻觉。唯有脚下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传来坚实冰冷的触感,提醒着真实的存在。
江复原脸上那抹温和的、应景的、等待夏之星挑选饰品的江复原笑容丝毫未变。他甚至将目光转回到试衣区门口,落在被店里的女孩子们围着善意夸赞、脸颊红得如同诱人桃子的夏之星身上,眼神温暖依旧。
然而,在那副遮挡着洞悉一切锋芒的金丝边眼镜之后,老人眉宇间不易察觉地缓缓笼上了一层无形的厚重阴翳。如同秋日澄澈高远的晴空边缘,不知何时悄然移来的一片薄而暗的冷云。看似轻描淡写,却又带着一丝浸骨的寒凉。
商场里无处不在的暖风系统尽职地吹拂着温度适宜的新风,送进片片繁华温馨的泡沫光影。空气中香氛机喷出的清雅茉莉香味依旧恬淡舒缓。
可就在这份看似完美平静、弥漫着天伦之乐的温馨重逢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冰冷触感和腐朽气息的寒意,正如同深埋在地底的毒根,借着暖风的吹拂,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这片明媚的天地。它无形无质,却又如影随形,冰冷地缠绕上感官敏锐的老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