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然后活下去》滚滚的煤球

181、【克隆篇】李继兴的拜访 李继兴这辈

　　联络人念的资产清单很长，路维定却自始至终都靠在床背板上，目光空洞，对此毫无兴趣。

　　等联络人终于念完详细条目，路维定才缓缓收回目光，机械地跟着对方的指引，在平板上按下指纹，扫描虹膜，又在一堆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全程也没有说过一个字，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收下了这笔丰厚的遗产。

　　直到两个联络官离开后，路维定才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录完指纹的手。

　　丰厚的遗产？可他宁愿不要。

　　很早以前，路征和王玥在离世前，就已经给他攒下了足够他后半辈子生活的钱。二人离世后，那些钱自然也都留给了他，现在再加上孟执沉的这部分遗产，路维定实际上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他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在物质上也能过得无忧无虑。

　　但他现在的状态，差得别说花钱享受了，连清点财产的心思都没有，就算现在有人冲进来拿枪指着他的头，逼他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钱再多，也换不回一个能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他现在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在精神治疗中心待了三个月的时候，军部派人给他送来了战后军功勋章，按照他在触手群战役中的表现，如果现阶段精神状态恢复理想，他不仅可以立刻回军部继续服役，还能直接晋升为准尉军衔，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前途光明，一片坦荡。

　　但路维定却像个胆小鬼一样，把自己彻底封闭在了那个小小的病房里，精神评估结果也毫无起色。他所相信的所有东西全部崩塌了，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养父，又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倒在自己面前。他没办法真的恨任何人，所有人都有错，可所有人又都有各自的苦衷，他怪不了那几个死人，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怪自己。

　　就这样自我封闭，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年，路维定的治疗进度一直停滞不前。

　　这次，没有任何人能来救他，联邦顶尖的心理科和精神科专家轮番来给他会诊，制定了一套又一套的治疗方案，却始终撬不开他的心房。

　　甚至有专家在会诊报告里写道，患者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走出心理阴影，最多只能达到生活基本自理的水平，很难再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

　　还有医生提议，不如直接为路维定办理退伍手续，把他送到专门的退伍军人福利机构，让他像其他患有严重战争创伤应激障碍的老兵一样，做一些简单的公益事业，定期接受心理治疗，或许还能让他的状态好上一些，平淡地过完后半生。

　　但路维定在军部的上级不愿意放弃他，认为路维定是个极其有天赋的年轻人，就这么放弃实在太可惜了。上级还拿诺亚中将曾经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两年才康复的例子来反驳那些专家，硬是坚持让路维定继续接受治疗。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李继兴来看望他，他停滞的人生才又开始重新前进起来。

　　在北方精神治疗中心待了快一年的时候，路维定突然难得地主动开口，对自己的主治医生提了一个要求。

　　他说他想见一见父亲路征的接班人，就是那位现在在联邦科学院任职的李继兴博士。他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告诉医生，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还在联系的亲人朋友了，能想到的稍微熟悉一点的人，也只有李继兴了，如果她能来看看自己，或许自己的状态会恢复得更快一些。

　　主治医生对此有些为难，毕竟现在的李继兴已经是联邦科学院的首席研究员之一，平时工作非常繁忙，大概率抽不出时间来这种偏远的精神治疗中心探望一个病人。不过医生还是按照规定，将路维定的请求上报给了军部，由军部出面，向联邦科学院发出了正式的探访请求。

　　如主治医生预测的那般，李继兴确实相当忙，因为参与诺亚克隆计划的核心研究，她几乎把实验室当成了家，吃住都在里面。但当她收到北方精神治疗中心发来的探访邀请时，还是认真考虑了一番。

　　李继兴对阿喀琉斯号上发生的真相自然毫不知情，她也只是从诺亚口中得知，孟执沉少将和阿喀琉斯号一同葬身宇宙，而路征老师的儿子路维定，因为这次打击精神崩溃，被送进了最高级别的北方精神治疗中心，治疗了近一年也没有任何好转。诺亚还告诉她，路维定在那边拒绝任何人陪伴，彻底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连医生都很难和他沟通。

　　李继兴本来就对这个孩子放心不下，现在又收到了他主动发出的探访请求，这下更是坐不住了。

　　她立刻找到诺亚，申请了一段时间的长假，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给自己也放个假，顺便过来看看路维定。

　　李继兴还以为至少要申请个三四次才能通过，没想到诺亚听说是路维定主动要见她，竟然非常干脆地答应了她的请假申请，甚至还特意表示，不会让情报处的人全程陪同，只会安排人在远处静默保护，绝对保证他们的谈话隐私。

　　李继兴出发得有些匆忙，虽然诺亚答应了她的请假，但要求她必须先完成手头上那个关键的阶段性研究目标，才能离开实验室。她只能答应下来，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赶进度。

　　而从治疗中心发出邀请，到她终于能抽出时间动身，整整延后了三个月，才让她有时间赴约。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长期睡眠不足和神经衰弱带来的疲态，但她的精神气看着还算放松，看来应该是手头的研究取得了不错的进展，至少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背着精神压力做事情了。

　　北方精神治疗中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偏远，通往这里的专列一天只有一班，沿途都是荒无人烟的冻土带。李继兴几经周转，终于风尘仆仆地到达了目的地。

　　此时，病房里，路维定的状态和平常一样麻木，对医护人员的进出，或是走廊里传来的任何声响，都没有什么反应。

　　但当李继兴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那一刻，路维定竟然罕见地抬起了头，主动和李继兴进行了对视。

　　主治医生拿着病历平板，和李继兴简单交代了一下路维定最近的表现，特意叮嘱她不要提起任何和阿喀琉斯号相关的话题后，说完便退出了病房，留给他们两个单独交流的空间。

　　“路维定，你还好吗？”李继兴试探着开口，可话一出口，看到路维定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她立刻就后悔自己问了个没必要的问题。

　　她不死心，找了把凳子坐到病床边，又试着和路维定寒暄了几句，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可眼前的青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李继兴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刺激到对方让他发病，这简直比和诺亚汇报实验进程还要令人折磨。

　　李继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陷入了沉默。

　　她偷偷将手挪到一旁，悄悄点开了手腕上的腕表终端，想问问AI助手，这种情况下到底该怎么打破沉默。可她没想到，路维定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然主动对她提问了。

　　“李前辈，请问，我父亲以前参加克隆试验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路维定的声音非常沙哑干涩，他的声带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肌肉使用起来有些费力。

　　就像是一台搁置了很久的老旧汽车发动机，再次点火时，只能发出那种生锈一般的声响。

　　李继兴偷偷打字的动作被这声询问吓得呆滞住，她这个人从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表露，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到一般，惊愕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李继兴完全没想到路维定会知道这种级别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让路维定卷进这个水深的项目里，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糊弄过去。

　　然而，李继兴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撒谎，话一出口就露了怯，眼神还慌乱地四处躲闪，磕磕巴巴地说道：“呃...你怎么会突然想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我看过你的病历了，你之前受阈族的精神影响太厉害，脑子里会产生一些不真实的幻觉，如果一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你的病情恢复没有任何好处...”

　　李继兴这番磕磕巴巴的糊弄，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方才路维定问出的问题实在太过骇人，以至于让她的肢体动作和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她一边说话，一边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更是憋得一片通红，这副样子相当于明晃晃地告诉路维定，她不仅知道这件事，还在故意瞒着他。

　　路维定想立刻反驳，结果干涩的声带直接卡了壳，他只能先低下头，轻轻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比较他真的太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再开口时，虽然能发出声音了，却听着依旧沙哑无力。

　　但他话里的内容，却让李继兴直接坠入冰窟之中般，让她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