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然后活下去》滚滚的煤球

182、【克隆篇】克隆实验的前身 之前埋藏在

　　路维定用低哑的声音，平静地讲述了阿喀琉斯号最后四十分钟里，他和孟执沉之间发生的事。他刻意剔除了斯特莱和周行硕的部分，只转述了孟执沉亲口承认自己杀害路征，以及一手策划了黎明号矿船毁灭事故的事实，至于自己亲手开枪打死孟执沉的那段，他只字未提。

　　原本呆站着的李继兴，越听脸色越白，身体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贴上了墙壁才停下。但那点支撑，对比她内心受到的剧烈震撼，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她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心理防线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听完路维定的讲述，之前埋藏在李继兴心里多年的疑点，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答案。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冬天，当时路征主导的情感防火墙项目正处于最关键的攻坚阶段，却突然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危机。还是中校的孟执沉在军部的公开听证会上，当众公布了项目组的几起失败案例，并且刻意夸大了失败的后果和危害。

　　这场听证会直接导致整个项目组濒临解散，不少核心成员承受不住压力，纷纷主动离开，另谋高就。

　　李继兴是路征从本科一路带到博士的学生，非常清楚这个项目倾注了老师多少心血，她自然对落井下石的孟执沉怀恨在心，可她始终想不明白，明明之前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为什么自路征从那个秘密项目回来之后，两个人就突然彻底决裂，还闹到了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

　　现在听完路维定的话，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残酷的解释。

　　至于路征在那段四处筹经费，突然消失的日子里到底做了什么，李继兴也是在加入诺亚的克隆计划之后，才终于知道路征参加了克隆计划。

　　她在看到那些封存已久的资料时，也是被震惊了好久，克隆计划的出发点，就是为了应对阈族的威胁，为了让人类这个物种能够延续下去的计划。

　　地球联邦在和阈族的长时间消耗战中，人才的培养速度远远跟不上牺牲的速度，每一场战役下来，都会有无数经验丰富的战士、工程师和医生被永远留在太空。

　　联邦曾经大力推行过鼓励生育的政策，投入了巨额资金宣传，甚至出台了很多福利措施，但很快，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就淹没了所有的宣传。

　　无数人站出来表态，他们拒绝看着自己的孩子刚出生就注定要走上战场，为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送死。亲阈教派更是借此机会大肆宣传，他们说如果人类的未来注定如此黑暗，那不如让种群的灭亡直接终结在这一代人手里，不要再让后代承受同样的痛苦。

　　教派的宣传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动荡时代里，所有人内心深处对未来的恐慌。事实也确实如此。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孩子能不能活到战争结束，能不能看到人类胜利的那一天，更何况现在连地球自身的局势都动荡不安，战争不断，难民流离失所。

　　孩子越多，就意味着要承担越大的风险，哪怕联邦后来出台了政策，用地下掩体的永久居住名额向多孩家庭倾斜，大部分人也还是会把孩子的数量控制在三个以下，用这种方式来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如此缓慢的人口增长速度，根本无法支撑长期的战争消耗，哪怕是一个小学生都能计算出，按照这样的牺牲速度，最多再过五十年，地球人类的太空军事力量就会彻底枯竭，到时候，等待人类的只有灭绝。

　　地球联邦当然不能坐以待毙，那些站在最高处，肩负着人类种群未来存亡的决策者们，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们知道，克隆技术违背了所有的伦理道德，会被千夫所指，被后世唾骂，但只要能让人类获胜，让文明在这片太空中延续下去，哪怕手段再怎么不光彩，再怎么遭人唾弃，他们也必须孤身前行。

　　这就像亿万年前，第一条敢于爬上陆地的鱼，如果所有的鱼都因为害怕未知而永远留在海里，那鱼就永远不会进化成陆生生物，永远不会知道陆地上还有另一个广阔的世界。

　　至少这样做，未来还会有人类的后代可以恨他们，而如果什么都不做，用不了多久，就连恨他们的人都不会存在了，人类所有的文明历史，所有为生存挣扎过的痕迹，都会彻底消失在宇宙中。

　　因此，联邦高层的激进派们，亲手打破了科学界坚守了数百年的伦理底线。

　　他们以人类文明的未来为名，秘密启动了克隆计划，他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缺经费就批无限预算，缺设备就从全世界调运。为了劝说学者们加入，他们找到了每一位顶尖学者的软肋，用家国大义、亲人安危、毕生追求的研究机会，一个个说服了他们。

　　最终，包括路征在内的几位联邦科学院最顶尖的研究学者，抛下了道德观念，走进了那个深埋在地下的秘密实验室。

　　项目组同时推进了几个方向的理论和实践尝试，每一个方向都在不断突破人类伦理的底线，骇人程度远超想象。

　　李继兴第一次看到那些失败实验的相关档案时，好几次忍不住直接干呕。尤其是那个直接培养原主细胞分化器官再拼接成完整体的实验，那些研究人员试图单独培育出各个功能完善的器官，再像拼积木一样组装成一个完整的人，可实验中途产生了无数不可名状的副产品，那些扭曲的血肉组织根本称不上是人类，甚至连生物都算不上。

　　路征当时负责的研究方向，相对来说最为保守，他主要通过编辑人类近亲的猿类基因样本，将其与克隆目标的基因进行混合，以此培育出与目标最为接近的胚胎。

　　胚胎发育成熟后，再通过特殊的药物进行催熟，试图让实验体在最短时间内达到适合服役的年龄，但这个方向的结果并不理想，实验体普遍存在严重的器官早衰问题，而且时间成本依然很高，最快也要几年才能培养出一个成年实验体。但至少，这个方向培育出的实验体，能够达到短暂存活的标准。

　　后来，克隆实验突然全面终止，似乎是被联邦高层紧急叫停的，此后这个计划也没有被重启过。

　　直到几年前，诺亚带着从迷你放大镜破解出的关键技术数据，找到了联邦军方最高层。他提出的全新克隆方案，一下子将克隆实验的成本降到了可控范围，也解决了困扰研究人员多年的实验体早衰问题，这个被尘封已久的计划，这才终于再次启动。

　　李继兴一直对克隆计划当年突然暂停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诺亚对此也总是闭口不谈，每次被问起，诺亚都用“你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这种话来敷衍她。此刻，听完路维定讲述完，再结合当年路征的种种反常行为，李继兴终于能大概猜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继兴猜测，应该是孟执沉当时凭借中校军衔和在军部的出色表现，获得了接触部分最高机密的权限，随后，他可能在某次接触中，震惊地发现，路征实验中使用的基因样本，竟然来自于自己脑死亡的亲哥哥。

　　本就因为哥哥的意外离世而痛苦万分的孟执沉，在得知这个真相后，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无法接受自己敬爱的兄长，死后竟然被当成了实验材料，于是，他收集了大量项目违反伦理的铁证，不惜赌上自己的军旅生涯，将此事捅到了最高军事法庭。

　　虽然这个项目是由联邦最高层牵头实施的，但高层内部本身也存在着激烈的派系斗争，听证会结束后，孟执沉立刻投奔了反对克隆计划的保守派高层。

　　为了彻底关停这个项目，孟执沉甚至不惜暗中与教派合作，借助他们的资源和舆论势力，最终，在多方压力下，克隆计划被全面叫停，所有实验数据被封存。

　　不过李继兴仔细核对了时间线，发现路征其实在那个基因编辑实验做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退出了项目组。

　　李继兴猜测，路征很可能是因为长期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和道德谴责，再也无法继续研究才退出的。李继兴不知道，路征当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使用的基因样本，来自于挚友早逝的哥哥，但无论如何，从那一刻起，孟执沉和路征之间，就结下了死仇。

　　这两人后来在表面上，还要顾及联邦的颜面勉强维持关系，私底下却早已彻底撕破了脸皮，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李继兴的大脑里飞速拼接整合，最终形成了一条完整清晰的时间线。

　　之前所有的困惑和不解都烟消云散，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渐渐压过了得知真相带来的震惊和错愕。

　　李继兴靠在墙壁上，终于缓缓稳住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