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转啊转》定哥

8、红袜子的秘密

　　《水车转啊转》第8章

　　红袜子的秘密

　　定哥

　　在去县城的公交车上，春燕紧紧搂着熟睡的小荷，孩子小脸还挂着泪痕，随着车身的颠簸，她的睫毛轻轻地颤动。

　　春燕心疼地用袖口，轻轻擦掉小荷嘴角的口水，不经意间，从车窗的倒影里，她竟看见前排座位，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那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脖子上还隐隐约约露出蝎子纹身的一角。

　　春燕的心猛地一惊，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她假装整理头发，悄悄从玻璃反光里仔细观察那人：黑色夹克，右手小指竟缺了半截！这不正是昨晚骑摩托车追她的那个人吗？

　　“前方到站，柳树村。”公交车的喇叭突然响起，吓得春燕一个哆嗦。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春燕抱起小荷就拼命往门口冲，慌乱中，差点被台阶绊倒。

　　司机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可春燕哪还顾得上这些，她跳下公交车，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玉米地里。

　　“妈妈，我饿……”小荷被颠醒了，睡眼惺忪地用小手揉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

　　“乖，马上就有吃的啦。”春燕喘着粗气，虽然听见公交车渐渐开走的声音，可她根本不敢回头。

　　她慌不择路，抄近路穿过一片花生地。鞋底很快沾满了湿泥，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绵软又费力。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炽热的阳光，晒得春燕后脖颈火辣辣的疼。

　　她好不容易摸出那部老年机，却发现电量只剩一格。

　　看着屏幕上和建国的合影，建国笑得那么踏实，感觉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水车转三转，真相浮水面……”春燕不停的念叨着这句话，突然，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她心头一惊，赶紧蹲下身子，透过花生秧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张望，只见三个男人在公路边来回张望，其中一个，正恶狠狠地指着她逃跑的方向。

　　小荷突然要哭出声来，春燕吓坏了，慌忙捂住她的嘴。

　　孩子滚烫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就像熔化的铅，烫得她心都揪起来了。

　　好不容易等那伙人走远，春燕背起小荷继续赶路。

　　路过早集的时候，她花五块钱买了一顶草帽和两个肉包子。

　　小荷吃得满嘴都是油，可春燕只觉得，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一口都咽不下去。

　　“妈妈不吃吗？”小荷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嘴角还沾着葱花。

　　春燕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布袋深处摸出一个塑料小鸭。

　　这可是建国去年给小荷买的，小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住玩具。
　　正午时分，春燕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
　　那些灰扑扑的楼房，就像随意堆成的积木，最高的那栋楼房，挂着“鑫隆宾馆”的招牌。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牌找到了东风巷，巷子特别窄，两个人并肩走都困难，墙根还长满了青苔。

　　“鑫鑫打印店”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玻璃门上贴着“复印五毛”的褪色广告。

　　春燕刚伸手碰到门把，突然，店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把东西给我！”一个男声凶狠地吼道。
　　“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声音像是个姑娘，还带着哭腔。

　　春燕透过门缝一看，只见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袖口的机油污渍和昨晚那人一模一样。
　　她吓了一跳，连忙退到巷口，心脏“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就在这时，打印店的玻璃门，突然被用力推开，制服男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春燕赶紧背过身，假装在看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广告。

　　等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手里的草帽边缘都被攥得变了形。

　　春燕走进打印店，只见一个穿红毛衣的姑娘，正在捡散落一地的纸张。

　　春燕定睛一看，竟然是小红！更让她惊讶的是，小红右脚穿的袜子鲜红鲜红的，

　　在这昏暗的店里显得格外扎眼。
　　“春燕姐！”小红一抬头看见她，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会找来！”

　　小荷欢快地叫了一声，扑向小红。
　　可春燕却站在原地没动，昨晚灶屋里的

　　纸灰、小红绊她的那一脚、还有那句“跑啊”，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不停地转。

　　“解释清楚。”春燕声音冰冷，“你到底是哪边的？”

　　小红抹了抹眼泪，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铁盒：“赵叔是我爸。建国哥出事前三天，把这个交给我保管。”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 U 盘和一本泛黄的账本原件，“他说要是自己出意外，就交给穿红袜子的人。”

　　春燕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夹着建国歪歪扭扭的笔记：“3 月 8 日，张取走 20 万，说是送给质检局老金”“3 月 15 日，混凝土标号不足，桥墩裂缝”……

　　“U盘里有什么？”春燕嗓子发干，声音都有些颤抖。
　　小红把 U 盘插上电脑，视频画面里出现的赫然是水车坊！

　　月光下，张宪明和两个男人架着昏迷的建国，粗暴地把他塞进水车转轮。

　　建国挣扎的时候，后脑勺重重磕在木架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衬衫……

　　春燕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晃，赶紧扶住柜台才没摔倒。
　　视频最后几秒，张宪明对着镜头方向说了什么，看口型分明是：“下一个就是你。”

　　“后门在哪里？”春燕突然急切地问。此时，她已经听见摩托车声由远及近，排气管的噪音，震得玻璃嗡嗡响。

　　小红赶紧拉开帘子，后面是一间暗室，在堆满纸张的角落里有一个小门。“通下水道，钻过去就是菜市场。”

　　春燕刚把账本塞进内衣，店门就被“哐当”一声踹开。

　　鸭舌帽男人，举着铁棍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袖口沾机油的制服男。
　　“把东西交出来！”鸭舌帽男人狞笑着，一步一步逼近。

　　小红毫不犹豫地抄起开水壶，猛地朝对方泼过去。
　　趁着对方躲闪的空档，一把将春燕推进暗室：“带着小荷走！”

　　暗门关上的瞬间，春燕看见小红抄起裁纸刀，勇敢地扑向歹徒。

　　她那红袜子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昏暗的店里格外醒目……

　　下水道里，令人作呕，春燕用布条把小荷紧紧绑在胸部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远处传来模糊的骂声和打砸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心上。

　　终于爬出了下水道，春燕浑身都是污泥，小荷也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春燕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匆匆走着。
　　突然，她被一个人，拽进了调料摊后面。
　　“不出声！”这人竟然是司法所的陈所长！这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现在的脸色铁青得可怕，“打印店那边出事了，他们的人正在全城搜查你。”

　　春燕抱紧小荷，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我卧底两年了。”陈所长快速的塞给她一张车票，“三点二十的班车，去市纪委找王书记。

　　他办公室抽屉里，有份‘水车案’卷宗。”说完，陈所长突然提高音量，对着周围喊道：“这位大姐，买辣椒面吗？一块钱一包！”

　　春燕这才发现，有两个纹身男，正在摊位间四处搜查。

　　她低下头，接过陈所长递过来的塑料袋，同时听见陈所长很轻地说：“建国是我警校师弟，这仇必须报。”

　　离开菜市场后，春燕躲进公共厕所里。
　　她拆开辣椒面包裹，里面是两百块钱和一把小钥匙。

　　小荷饿得直啃手指，春燕咬咬牙，冒险出去买了一瓶牛奶和一些面包。

　　长途车站里，人满为患，春燕用围巾紧紧裹住小荷的脸。

　　突然，她在售票窗口看到了张宪明！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正满脸堆笑地给保安发烟。

　　春燕吓得转身就往站外跑，慌乱中，差点撞上卖糖葫芦的老汉。
　　“大妹子，坐摩的不？”三轮车司机热情地探出头问。
　　春燕正犹豫的时候，眼角看见张宪明朝这边指了过来……
　　春燕坐上了三轮车。
　　三轮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剧烈颠簸着，春燕回头一看，只见张宪明跳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三轮车司机七弯八拐，最后把车停在一家修车铺前：“后面追你的起码有三辆车，大姐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春燕没有回答，塞给三轮车司机三块钱后，就匆匆钻进修车铺后院。

　　院里停着一辆城际公交车，乘客们正在排队上车。

　　春燕混在人群中，刚挤上车，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

　　“各位系好安全带啊！”司机大声说着，并发动车子。

　　春燕从车窗望出去，只见张宪明气急败坏地冲进修车铺。因愤怒，他脖子上的蝎子纹身显得格外狰狞。

　　公共汽车缓缓驶出县城，春燕终于长长地喘一口气。
　　小荷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塑料小鸭。

　　春燕摸出 U 盘，金属外壳上，映出自己憔悴而又疲惫的脸。

　　水车不停地转啊转，转出了三十八万现金，转出了带血的视频，也转出了账本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春燕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想起建国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再大的轮子，也有停转那天。”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不顾一切，亲手刹住那台吃人的水车，为建国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