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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谈赔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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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转啊转》第5章
谈赔偿
定哥
天刚蒙蒙亮时,春燕就被院外隐隐传来的说话声扯醒。
她像是一只惊弓之鸟,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还
在身旁甜甜熟睡的小荷。那小小的人,呼吸均匀而平缓,稚嫩的脸蛋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春燕趿拉着旧布鞋,慢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这扇门仿佛承载着岁月的记忆,每次开合都发出哀怨般的声响。
她打开门,看到村委会的王会计和几个村民正站在她家篱笆外,指指点点,那模样,
就像是在谈论一件无比新奇又神秘的事情。“就是她家!”王会计眼尖,一眼瞅见春燕,
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那声音在清晨的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兀,“春燕啊,你给我们村除了一害!”
春燕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如同熟透的番茄。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那有些散乱
的头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头微微低着,心中满是不自在。
这种被人当众夸赞的场景,对她来说,比当面挨骂还要难受。
“我、我就是……”她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还没说完,小红就像一条灵活的鱼儿,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都围着干什么?没见过英雄啊?”小红手里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还冒着腾腾
热气的油条,那香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春燕姐,趁热吃!”
村民们哄笑起来,一下子七嘴八舌地谈论起张宪华被抓的细节。有人绘声绘色地说,
看见张宪华被押上警车时,裤子都尿湿了,脸上满是惊恐;
有人则夸张地讲他,贪污的钱多得能堆满三间大瓦房。
春燕静静地听着,胸口却像被一团棉花紧紧堵住,喘不过气来。
她在心里暗自思忖,这些议论声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实发生的,又有多少是大家添油加
醋编造出来的呢?
“春燕。”婆婆拄着拐杖,缓缓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原本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都散了吧,地里活不用干了?”
人群听了,这才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拖沓,嘴里还不时嘟囔着什么。
小红临走前,神秘兮兮地凑到春燕耳边,压低声音说:“张宪华老婆昨晚上回娘家了,带着俩大皮箱……”
春燕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了她的心。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纪委办公室,王书记说过会冻结张宪华的资产。
现在人刚被抓走,家属就开始转移财产了?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先吃饭。”婆婆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推到春燕面前,那粥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腾,弥
漫着淡淡的米香。“晌午要去镇上谈赔偿的事。”
春燕正想着心思,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这才恍然惊觉,光顾着高兴坏人终于伏法,竟然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建国用生
命换来的赔偿金,到了镇政府调解室,里面闷热得像个蒸笼。
那台老旧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可吹出的风都是热乎乎的,根本吹不散满屋的燥热。
春燕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只觉得如坐针毡。她的手心全是汗,把椅子的扶手都浸湿了一片。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自称是张宪华的堂弟张宪明。
他戴着一块金表,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晃得春燕眼睛都有些花了。
“李太太,”张宪明脸上堆着看似和善的笑容,推过来一份文件,那笑容却让春燕觉
得无比刺眼,“这是二十万赔偿协议,您签个字就行。”
春燕盯着那个数字,呼吸瞬间停了一拍。二十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在县城买套
房子,也足够供小荷读到高中……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小红说的那些被转移的皮
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王书记说……”春燕声音发颤,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要按照国家标准计算。”
张宪明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就像被定格的画面。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
细密汗珠,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您可能不了解,我哥的资产都被冻结
了,这钱是我们几家亲戚好不容易凑的。”
婆婆一直坐在旁边,听到这话,突然用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那声音在安静的调解室里
格外响亮,如同一声炸雷:“糊弄谁呢?我儿子一条命就只值二十万?”
调解员见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老人家别激动,我们按工伤死亡赔偿标准算……”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执和讨价还价,最后敲定的数字是三十八万。
张宪明签字时,钢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看得出他心里满是不情愿。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春燕,那眼神里像是藏着无数的暗示:“钱三天内到账。
李太太,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客套话,可春燕听在耳里,却觉得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种
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回家的路上,婆婆突然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燕啊,你想过以后干啥不?”婆婆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春燕愣住了。这半个月来,她的脑子里满是告状、赔偿这些事,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建国做过公安……”婆婆慢慢地说,眼神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回忆。
春燕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建国穿公安制服的背影,那么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建国总是说,他不适合做公安,他要……,等攒够了钱,就开个店铺,一家人的生活肯定
会越来越好……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土路上。
当晚,春燕翻出了建国曾经用过的工具箱。那箱子看起来有些陈旧,上面有不少磨损的
痕迹,却承载着丈夫满满的回忆。刨子、凿子、墨斗,每一样工具都带着丈夫手掌摩挲
出的光泽,似乎还残留着建国的体温。
春燕轻轻地抚摸着这些工具,心中满是伤感。当她打开工具箱最底层时,发现了
一个以前从未注意过的暗格。暗格里塞着一个牛皮纸本子。
春燕翻开本子一看,顿时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这竟然是另一本记录!本子上密密麻
麻全是各个工地的安全隐患,最后一页还夹着几张收据复印件,上面赫然写着
“安全验收疏通费……”
“妈妈!”春燕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冲进里屋,声音都变了调,“建国还留了别的证据!”
婆婆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脸色变得十分凝重。突然,她把本子合上,枯瘦的手
紧紧攥着春燕的手腕,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收好了,谁都别说。”
接着,婆婆压低声音说:“等那三十八万到手再说。”
春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斑,那些
光斑歪歪斜斜的,像无数个问号,在质问着她该何去何从。
交出去这些证据?万一又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波怎么办?不交?
那些收据上受贿的人名里,会不会有……春燕不敢再往下想。
半夜里,春燕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她透过窗户缝隙,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篱笆外抽烟。
那红亮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犹如一只诡异的眼睛。
她屏住呼吸,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不想发出一点声响。这时,她听见那人打电话的声
音:“……对,就□□家……小闺女在村东头上幼儿园……”
烟头被狠狠扔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脚步声渐渐远去,春燕这才发现自己的牙齿“咯咯”直打颤。
她摸黑爬回床上,紧紧把小荷搂在怀里。
孩子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像一只脆弱又无助的小动物。
春燕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孩子能永远不受这些烦恼的侵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春燕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她悄悄把牛皮本子藏进了贴身的布兜里,就是当初装建国工作证的那个布兜。
在三十八万到账前,她必须加倍小心,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这个秘密。
灶房里,婆婆已经生起了火。火光映着她那沟壑纵横的脸,像是一幅古老的画卷。
“燕啊,今天去把仓谷房收拾出来。”婆婆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说。
“哎。”春燕应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照亮了她眼底
的决心。“等钱到了,我想送小荷去县里上学。”
婆婆搅粥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春燕:“想好了?”
春燕坚定地点点头。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声音就像她此刻翻腾的思绪。
她大学毕业时,在县城里上过五年班,在国有企业做会计。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同丈夫双双辞职,回到村子里生活……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春燕探头一看,是邮递员老周。
“春燕!加急汇款单!”老周扬着一个绿色信封,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三十八万,到镇信用社取!”
春燕的手抖得几乎接不住信封。这么快?张家人居然没拖延?
她狐疑地翻看汇款单,落款写着“县建筑行业协会”。
婆婆突然冷笑一声:“这是怕你再闹啊。”
春燕把汇款单按在胸口,那里还藏着那个烫手的牛皮本子。
她望向村口的方向,老水车“吱呀吱呀”的转动声隐约可闻。
这三十八万是建国用命换来的,可真相呢?那些收据上的名字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黑暗秘密?
小荷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梦见爹爹了……”
春燕蹲下身给女儿系鞋带,手指触到兜里本子的硬角。
她突然想起昨晚篱笆外的烟头,还有那个阴森的电话。要揭发那些秘密吗?万一……
“今天幼儿园教折纸船。”小荷仰起小脸,眼睛里闪烁着天真的光芒,“老师说,纸船能带着愿望漂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