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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县城 《水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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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转啊转》第4章
上县城
定哥
清晨,天还未完全亮透,春燕便悄悄起身。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熟练地点燃了灶火。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跳跃着,映得她的脸颊泛起一层微红,也折射出她眼中
那份坚韧不拔的决心。她把昨晚剩下的稀饭重新加热,又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煮鸡蛋
和一块发霉的豆腐塞进布包里。这些简单的食物,是她一整天的能量来源。
“妈妈,我走了。”春燕低声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舍。
她偷偷投向里屋的小荷,那熟睡的女儿脸蛋,是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此刻,她不得不暂时离开这份温暖。婆婆从里屋拄着拐杖走出来,步履蹒跚。
她将一卷皱巴巴的皱票塞到春燕手里,轻声叮嘱:“拿着,坐车用。”
春燕的鼻子一酸,那钱上还带着婆婆的体温,蕴含着无限的关爱与支持。
她小心翼翼地将钱、丈夫留下的笔记本和工作证放在最里层的衣兜里,那是她此行
最重要的凭证,也是她心中的希望所在。
村口,早班公交车“突突”地冒着黑烟,像一头疲惫但又必须前行的巨兽。
春燕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乘车车点,心中焦急,几乎要被裤脚绊倒。
车上挤满了早起赶集的乡亲,狭小的车厢里,散发着汗味、鸡粪味和廉价雪花膏
的香气,让人有些窒息。“春燕!这里有座位!”代销店的小红从人堆里伸出头,挥舞着手。
春燕费力的挤过去,刚刚坐稳,车子突然一颠,她差点被甩出去。
小红反应敏捷,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小心!”春燕喘着粗气,心里暗暗感叹。
小红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抹了胭脂,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在这简陋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耀眼。
小红凑到春燕耳边,笑着说:“听说你要去县里告状?”
她压低声音,似乎怕被别人听见,又补充道:“张老板昨晚去了县里,坐的镇长的专车。”
春燕心一紧,像被一块巨石击中。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笔记本,那是丈夫留下的证据,也是她讨回公道的唯一希望。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许久,像是在艰难地挣扎着前行。小红在车上临别时,硬塞给春燕一个苹果:“拿着,路上吃。”
苹果红得发亮,春燕的手掌粗糙,但觉得异常珍贵。
经过二个多小时的颠簸,车终于驶入县城。春燕感觉自己的腿都麻了,下车时差点
跪在地上。县城的喧嚣迎面而来,喇叭声、叫卖声、录音机里的流行歌曲,杂乱无
章,却又充满生活的气息。对她来说,这个陌生又繁忙的城市,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姐姐,去县政府怎么走?”春燕拦住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女。
那妇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和疑惑,说:“□□办啊?你沿着前面那
条路直走,看到个红绿灯右拐,白色的大楼就是。”
她又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秘密:“现在去找人都难,下班了,估计都在吃饭。”
春燕点了点头,心里一阵紧张。她肚子“咕噜”一声响,赶紧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子坐
下,掏出那已经压扁的煮鸡蛋。蛋白上粘着几根棉线,那是衣服掉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挑干净,啃了一口,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不断扫视四周,警惕又不安。
“姑娘,一个人啊?”旁边卖冰棍的老太太递过来一杯凉茶。
春燕感激地接过,茶水带着薄荷的清凉,缓解了内心的燥热。“谢谢您,我要去□□办……”
老太太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我表侄子就是□□办的老张!你等我一下,我带你去!”
春燕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老太太姓刘,嘴巴不停地讲述:“我表
侄子说,这些天来,天天有人来告状,都是被那些黑心老板坑的,真是可恨。”
走进□□办大楼,春燕被其气派的建筑震撼。台阶有十几级,光滑的大理石反射着
晨光。她穿着布鞋踩在上面,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显得格外突兀。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
“你找谁?”她头也不抬,手指在桌子上敲着。
“我找张主任,是刘大娘介绍来的……”春燕小心翼翼地说。
小姑娘扫了她一眼,冷冷地说:“302,左边楼梯。”说完便低头继续敲打着电脑。
春燕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去,心跳逐渐加快。每走一步,心里都像被敲了一下。
她找到了302号门,门虚掩着。刚想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张宪华的事,已经有人打招呼了………”
她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心中希望一瞬间变得渺茫。
门突然被拉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皱着眉看着她。
“你是?”他问。
“我、我是刘大娘介绍来的……”春燕声音颤抖,满是紧张。
男人的表情缓和了些:“哦,你是来反映问题的?进来吧。”他示意她进去。
屋里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褪色的锦旗。老张倒了杯水,听完春燕的诉说后,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事不好办啊。”他摇摇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张宪华是县里的大户,和不少领导关系都不错,处理起来难度很大。”
春燕焦急地拿出丈夫留下的笔记本:“我有证据!这是他记的事情………”
老张翻了几页,脸色变得凝重:“这个证据很关键,但要想打破这个局面,还得靠
你自己。下午三点,你去纪委找王书记。他是市里调来的新领导,和本地关系不大。”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春燕:“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春燕感激地点点头,匆匆离开。时间还早,她决定在政府大院外等候。
烈日当空,汗水湿透了衣服,她坐在树荫下,心跳得很。蚂蚁爬上了鞋底,她一
动不动,只盯着时间,生怕错过。
纪委的办公楼比□□办更旧,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神色严肃。
春燕鼓起勇气,低声说:“同志,我想找王书记。”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预约了吗?”
春燕赶紧拿出老张的纸条。保安看了看,点点头,然后打电话通知。
不一会儿,王书记走了出来。年轻,浓眉大眼,穿着朴素的白衬衫,给人一种干练又亲切的感觉。
他接过春燕的笔记本,细细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是你丈夫?”他忽然问。
春燕的眼眶湿润了,泪水忍不住涌出:“他……他在工地上死了……”她哽咽着。
王书记递给她一张纸巾,又拿起电话:“小刘,把去年开发区的事故档案调出来,现在就要。”
他挂断电话后,语气变得严肃:“你的证据很重要。张宪华不是个普通人,涉及多起事
故,但有人在保护他。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春燕走出大院,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她买了两个肉包子,狼吞虎咽,肉汁顺着嘴角流
下来,也顾不得擦拭。此刻,她觉得自己太累,心也空了。
在公交站牌下,几个妇女议论纷纷:“听说了吗?纺织厂要扩建,要占我们村的地!”“还
是张宪华搞的,听说给镇长的礼金不少……”她心头一紧。
手中还握着丈夫的笔记本,工作证还在身上,那小塑料卡片上,建国穿着蓝色工
装,笑得那么踏实,似乎在给她力量。
回村的车上,春燕靠着窗户渐渐入睡。突然一阵急刹车,她的头“咚”地撞在前座上。
“怎么回事?”车厢里一片哗然。
司机骂骂咧咧:“妈的,差点撞上!”
春燕透过车窗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央,车门上喷着“纺织厂”三个金字大字。
后排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文件——正是张宪华!
她的心猛地一跳,恐惧袭上心头,赶紧缩回座位。那辆车很快就驶远了,只留下一阵余悸。
天色已黑,村子里点点灯光透出温暖的光晕。
小荷扑到春燕腿边:“妈妈!蝴蝶!”她手里攥着一只纸折的蝴蝶,黄光在灯下摇曳,那是孩子纯真的笑脸。
春燕抱起女儿,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婆婆从厨房出来:“小红下午来了,带了一包
糖,我没敢让小荷多吃。”她的心一阵温暖。在这个艰难的日子里,这些细微的关爱变得格外珍贵。
她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小小的身体暖融融的,像一团火焰,驱散了心中的寒冷。
夜深了,春燕做了个梦。梦见建国站在水车旁,水花溅在他身上,把他的蓝色工装
打湿成深色。他朝她微笑,嘴唇动着像在说些什么,但水声太大,她听不清。
那熟悉的笑容,让她感到一阵安心,但那未能听清的话语,却像是一种遗憾。
第二天一早,她在院子里喂鸡,突然听见村口一阵喧哗。她放下手中的饲料,跑出去一
看,几辆警车停在村委会门口,穿制服的人来来往往,场面严肃。
“春燕!出大事了!”王老汉气喘吁吁地跑来,“张宪华被带走了!”
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耳边嗡嗡作响,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大石。
婆婆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小荷抱着洋娃娃跟在后面。
“娘……建国……他终于可以瞑目了……”春燕哽咽着,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婆婆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小荷仰起小脸:“妈妈,不哭,爹爹说他会变成蝴蝶来看我们。”
春燕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晨风轻拂,梨树上的白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雨,洒落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湖边,老水车“吱呀吱呀”地转动,清澈的湖水冲刷着车叶,带走了残留的红漆。
阳光透过转动的车叶,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就像无数小小的希望,随着流水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