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转啊转》定哥

2、桃花汛

　　第2章桃花汛

　　立秋那天，建国伢子回来哒。

　　春燕在灶屋里熬猪油，油渣子在铁锅里“滋啦滋啦”响，呛得她眼睛水直飙。

　　院门“嘎吱”一响，她撩起围裙抹手，粗布上顿时绽出几朵油花花。

　　建国站在门槛外头，黑得跟灶孔里扒出来的柴棍子一样。

　　蛇皮袋鼓鼓囊囊放在脚边，泥巴干得咧开嘴。

　　小荷躲在娘背后，手指头绞着春燕的衣角角。

　　“爹...…爹爹？”细伢子声音蚊子哼样。

　　男人嘿嘿一笑，烟屎牙黄得晃眼睛。

　　从袋子里掏出个洋娃娃，金头发蓝眼睛，裙子亮得扎人。

　　春燕心里一惊，那盒烫金字的巧克力糖，也是咯样刺眼睛。

　　“喊得咯亲热？”婆婆杵着拐棍出来，鞋底碾死一队蚂蚁，

　　“当爷老子的连崽生日都记错，买咯号洋把戏有么子用？”

　　建国搓着手板笑，指甲缝里的水泥灰结成了壳。

　　摸出个手帕包子，一层层揭开，里头票子用橡皮筋箍着。

　　“给爹修坟，给妹唧读书。”他讲，眼睛却瞟着春燕的耳根子。

　　夜里春燕在井边上洗衣服。月光把皂角泡泡照得发蓝，

　　她突然摸到衣内袋里有个硬坨，建国和工友站在半截楼前照相。

　　角落里有个穿红裙子的堂客们，手指头正搭在他肩膀上。堂屋里传来咳嗽声。

　　春燕把照片塞回去，死命搓那件工作服，搓得满手泡泡炸得噼里啪啦。

　　“燕妹几。”建国不晓得么子时候蹲到了边上，烟头在暗处鬼眨眼，“听说后山要搞纺织厂？”

　　棒槌砸进井里，水花溅湿了男人的裤脚。

　　“张宪华投资的。”春燕听见自己声音像晒脆的干豆角，“村里的堂客们都报名哒。”

　　建国突然捉住她手腕，拇指上的茧子刮着她虎口的硬皮。

　　“你去当会计啰。”他吐口烟，“肚子里有墨水，莫糟蹋。”

　　春燕猛地抽回手。井水晃荡着，照出两张歪七扭八的脸。

　　晚上，建国抱着春燕，像新婚一样折腾。

　　天刚蒙蒙亮，春燕看见建国在院子里修水车。

　　光膀子上晒脱的皮，像蛇蜕的一样，新伤叠旧伤。

　　小荷蹲在旁边递钉子，手里的风车转得飞起。

　　十年前落雨那夜，张宪华也讲过要修水车，说是定情物。

　　如今水车“吱呀吱呀”叫，倒像在笑她蠢。

　　晌午去代销店称盐，听见村支书的女在柜台后头放屁：

　　“李家媳妇夜里哭呢，肯定是张老板不要哒...…”

　　春燕抱起盐罐就走，塑料盖子在地上滚得“哐当哐当”响。

　　暴雨说来就来。春燕抢收衣服时，看见张宪华的小车陷在村口泥巴里。

　　这回冇穿白衬衫，套着雨衣指挥人搬石头，真像个大老板。

　　“会计的事想好冇？”他突然从晾衣竿后面冒出来，雨帽下眼睛亮得吓人，“三千块一个月。”

　　竹竿“咔嚓”断成两截，湿衣裳全栽进泥里。

　　春燕弯腰去捡，发现是建国那件印着红手印的工作服。

　　“他让你来的？”张宪华踩住衣角，“你晓得他在城里...…”

　　“我晓得。”春燕扯出衣裳，泥水溅到两人腿上，“就像你晓得我当年为么子嫁给他。”

　　炸雷劈过屋顶。张宪华突然扳住她肩膀：“那现在呢？甘心做一世泥巴腿子？”

　　春燕望着雨里头模糊的老水车。十年前它转走了她的梦，如今又想转回么子？

　　她掰开张宪华的手，冰凉的无名指上，戒指勒出的白印子还没消。

　　回屋路上，春燕拐到村委看告示。

　　招工启事上，“会计要求”那栏被人用红笔加了一行：要男人签字画押。

　　堂屋里飘出肉香。建国在教小荷打算盘，细伢子拨得算珠噼啪响。

　　他抬头冲春燕笑：“饿哒吧？炖了你爱的笋干。”

　　春燕站在门框影子里。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被水泡糊的全家福。

　　突然想起清早扫出来的蛋壳，婆婆偷偷在她面碗里卧了荷包蛋。

　　半夜摸到建国枕头下的药瓶子。男人翻身捉住她手腕，掌心烫得像火炭。

　　“肺上有点毛病。”他闷着咳，“莫告诉娘。”

　　春燕数着男人的咳嗽声，想起张宪华手上那块表，秒针走得吵死人。

　　天刚亮，春燕摸到谷仓里。

　　从梁上取下灰扑扑的布包，里头是她十年来纳的布鞋，

　　二十八双，每只鞋底都藏了一朵桃花。

　　她留下最新那双，其余的全喂了灶膛。

　　火苗窜起来时，小荷揉着眼睛站到门口：“娘，你烧么子咯？”

　　“烧晦气。”春燕抹把脸，把细伢子搂紧。

　　晨光里，看见崽头发丝上沾的木屑，跟建国修水车时落的一模一样。

　　吃早饭时，建国摸出一张火车票。“今日去新疆做事，工钱翻倍。”

　　他往春燕粥碗里夹腌菜，“那边很冷。”

　　婆婆的筷子悬在半空。春燕盯着票上的日子，正是十年前张宪华离村的那天。

　　“我送你。”她讲。村口老水车转得欢。

　　春燕看着男人的驼背消失在晨雾里，突然追上去，把那双千层底布鞋塞进蛇皮袋。

　　“布鞋的针线纳得密，穿着舒服，”她喘着气讲，“新疆冷，多穿件衣服。”

　　回来的路上落太阳雨。春燕在代销店买了金纸包的巧克力，剥开塞进小荷嘴里。

　　细伢子甜得眯眼睛，手里的风车在雨里转出彩虹。

　　经过水车时，春燕停住脚。水流冲走了昨夜的淤泥，木轮子转得轻快多了。

　　她弯腰捞起一片树叶，看见背面趴着两只蜗牛，一只往东，一只往西。

　　小荷上学这天，村口老水车竟“咔嗒”一声卡住了。

　　春燕正蹲在河边给细伢子扎辫子，那突然的声响让她猛地抬头。

　　只见木轮子歪在溪中，恰似被雷劈歪脖子的怪物，

　　与小荷书包上“哗啦啦”飞转的塑料风车形成诡异对比，衬得老水车愈发呆滞死寂。

　　“娘，水车病哒？”细伢子好奇伸手去够。

　　“莫乱讲！”春燕拍掉她沾泥的小手。

　　可这溪水竟突然变浑，上游还漂下几片桃花瓣，

　　要知道桃花早谢了个把月，这着实透着古怪。

　　这时，会计小王骑着单车风风火火冲来：“春燕姐！张总要你去厂里签个字！”

　　急刹车时，前轮碾过水坑，溅得春燕裤脚满是星星点点的黄泥巴。

　　“我又不是厂里人……”春燕嘟囔。

　　“你男人签的用工合同！□□把名字签错地方哒，要婆娘去重签！”

　　小王边说边从人造革包里扯出张纸，那“配偶知情同意书”几个字，像灶台上的蟑螂般刺眼。

　　春燕捏着纸往家走，路过代销店，里头传来花鼓戏“蔡鸣凤辞店要动身哪……”。

　　回到家，婆婆正在堂屋糊纸盒，电视里《渴望》播到刘慧芳痛哭流涕。

　　“建国来电话哒，新疆下雪，布鞋正好穿。”老太太边刷浆糊边说。

　　春燕盯着同意书上建国歪扭的字，那是去年他在工地摔断手骨后留下的痕迹，犹如鸡爪子乱划。

　　突然，她发现签名下有团墨渍，仔细一瞧，好像有个小箭头指向一行小字：“月工资15号发。”

　　后山纺织厂如雨后春笋般疯长。春燕踩着红泥巴路去厂里，路边桃树竟冒出零星花苞。

　　张宪华站在铁皮棚子下，白衬衫袖口的金扣子格外亮
　　眼，正给几个堂客们发工帽。

　　“燕子！”他眼睛一亮，递来一个信封，“建国上个月工资，我亲自带回来的。”

　　春燕一捏信封就觉不对，说好三千六，这最多两千。

　　“会计搞错哒吧？”“不可能错？”张宪华笑着摸出钢笔，“签完字我带你看看。”

　　计算器按键被按得啪啪响。

　　春燕却看见他皮带头上沾着点红，和代销店姑娘嘴上的胭脂一个颜色。

　　外头突然喧闹起来。春燕钻出棚子，见村支书带着几个人，围着老水车指指点点。

　　小荷蹲在溪边玩水，手里抓着一把桃花瓣。

　　“要拆！申遗专家讲咯，是清代文物，要搬去长沙博物馆！”村支书跺脚道。

　　春燕冲过去抱起小荷。细伢子手心被花瓣汁染得通红，凑近她耳边神秘兮兮说：

　　“早上看见爹爹哒，爹爹在溪那头笑。”

　　春燕手猛地一抖，建国明明在新疆，昨晚电话里还说着雪埋到膝盖。

　　暴雨瞬间袭来。春燕把细伢子裹在雨衣里往家跑，

　　路过水车时，竟听见“嘎吱”一声，那歪脖子水车陡然转动，甩出漫天水珠子，在阳光下幻化成绚丽的彩虹雾。

　　刚到家，堂屋电话铃炸响。春燕湿漉漉的手抓起话筒，

　　传来陌生声音：“是□□家属吗？他……他在工地上……”电话那头忙音像催命符。

　　春燕转身，见婆婆在撕日历，昨天的日期画着红圈——正是建国离家那天。

　　老太太手抖着说：“今早溪水处漂来一件工作服……口袋里……有药瓶子……”

　　春燕不顾一切冲进雨里。老水车发疯般转动，搅起一溪桃花瓣。

　　她惊觉，每片花瓣上都有黑点，凑近看，竟是蚂蚁排成的字：“燕子燕子”。

　　代销店姑娘追出来喊：“燕姐！张老板叫你拿工资！”

　　可她举着的信封被雨淋透，里面竟是一沓冥币样的纸。春燕抱起小荷就往上游跑。

　　细伢子在她怀里笑着说：“娘，爹爹说水车转动一千圈，你就看得见他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