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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张宪华回乡 张宪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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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张宪华回乡
定哥
周春燕蹲在河边,用木棒在洗衣服,棒槌的敲击声,把水塘里的鸟都惊飞了。
六月的天,太阳毒得很,才上午九点,汗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鬓角顺着流到后脖子,变成一条小溪。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看到村口那架老水车还在慢悠悠地转,好像这十年一样,日子就这么一成不变。
“妈!”小荷拿着个纸做的风车,从田埂上跑过来,“张叔叔给的风车!”
春燕心里一惊。她接过那竹骨纸糊的风车,左看右看。
风车转啊转,带来一丝凉意,可那突如其来的燥热,却怎么也散不掉。
“哪个张叔叔?”她问。
“就是修路的张宪华叔叔呀!”小荷踮着脚,想拿到风车,“他说认识妈妈,还问我几岁了。”
春燕的手悬在半空。棒槌“扑通”一声掉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布鞋。
十年前,张宪华离开村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夏天。
蝉鸣撕心裂肺,他站在晒谷场上说:“等我混出个样子,就回来娶你。”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带着城里人的架势,还有投资修路的名义。
“回家去。”春燕忽然提起洗衣篮,“帮奶奶剥毛豆。”
傍晚,村委会热闹得像过年。张宪华穿着挺括的蓝衬衫,站在人群中央,袖口卷到肘边,手腕上的手表格外耀眼。
春燕躲在樟树后看着他,那双手比以前白了许多,指甲修得圆润,正给乡亲们发糖果。
“春燕姐?”会计小王撞见她,“正好,张总说要找老同学叙叙旧呢。”
还没等她躲开,张宪华已经看到了她。
他一阵惊喜,快步走来,带起一阵风,夹杂着薄荷洗发水的味道。
村里男人,平时都用肥皂洗脸。
“燕子。”这叫声像块黏在耳朵上的热年糕。
张宪华递过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给小荷的。”
春燕没有接,她盯着巧克力上烫金的英文,忽然想到去年□□从工地回来,只带了一包快化掉的水果糖。
丈夫粗糙的手掌,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水泥灰,和眼前这双养尊处优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不用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孩子吃糖会坏牙。”
张宪华的手悬在空中。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睫毛投在脸颊上,还是当年那个会在她手心画圈的少年模样。
“明天我去看水电站选址,”他压低声音,“你当年最喜欢在那儿捡螺蛳。”
春燕转身就走。暮色中,张宪华的声音传来:“我离婚了。”
这句话像块炽热的炭,烙得她后背发疼。春燕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经过村口时,老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搅碎一池月光。
婆婆在堂屋里糊纸盒,电视里放着《渴望》。
“见着张宪华了?”老太太头也不抬,“听说他要在后山建厂,招工优先我们村。”
春燕端起一瓢井水咕咚咕咚喝着,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里,凉得她一哆嗦。“没怎么细聊。”
“建国又三个月没寄钱了。”婆婆边刷浆糊边说,“小荷快上学前班了……”
春燕突然摔了瓢。瓷瓢摔在青石板上,惊得灶台上的老猫跑了。
“我去摘茄子。”她抓起竹篮冲进菜园,指甲掐茄子蒂时,才觉得自己在发抖。
月光下的菜地像块棋盘,她像一枚过河卒子。
十年前那个雨夜,张宪华把她抵在谷仓门上,呼吸喷在她耳边:“跟我去广州。”
她没敢答应,因为爹的咳血病还得要李家的彩礼钱。
后来,张宪华走了,她嫁给了只会闷头做事的□□。
露水打湿了布鞋。春燕摸到裤袋里的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第二天中午,春燕挑着粪桶,路过水电站旧址。
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张宪华果然站在河滩上,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就像一只扬起的风帆。
“燕子!”他小跑过来接她的扁担。
粪桶晃荡,溅出几滴浊液,落在张宪华那双亮晶晶的皮鞋上。
春燕忽然笑了:“你的鞋子……。
张宪华抓住她的手腕:“我回来办厂,就是为了你!你知道这些年我……”
蝉鸣突然变得尖锐。春燕挣开他,瞥见墙角边的碎花裙角,是村支书的女儿。
她压低声音:“张宪华,不要别人笑话我。”
傍晚,一场暴雨突如其来。春燕在晾衣服时,看见张宪华的黑色轿车陷在泥泞里。
他脱下西装外套,推着车,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
春燕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们躲在草垛后避雨,张宪华也是这样浑身湿透地亲吻她。
“要帮忙吗?”她撑伞走过去。
车里的暖气散发着古龙水的味道。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无数小鼓。
“跟我走吧。”张宪华忽然说,“带小荷去城里。”
春燕看着雨刷器来回摆动。去年□□说这话时,指甲缝里还嵌着水泥渣。“你图什么?”
张宪华转头看她,睫毛上挂着水珠:“图你当年给我纳的千层布鞋,图你藏在课本里的槐花……”
雨声忽然远了。春燕听见自己心跳像擂鼓,直到一声“妈妈”穿透雨幕,小荷撑着破油伞站在车外,塑料凉鞋陷在泥里。
那晚,春燕做了十年来的第一个梦。梦里,她和张宪华坐在南下的火车上,窗外是金黄的油菜花田。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半,窗外老水车还在转,搅动着青灰色的晨雾。
早饭时,婆婆反常地盛了碗蛋花汤给她。
“昨天,张宪华送来两箱牛奶,说是给孩子的。”
老太太吹着汤上的葱花,“他还问你要不要去厂里当会计。”
春燕一呛,辣椒呛得她眼泪直流。“我不去。”
“嫌钱少?”
“嫌脏。”她猛地摔了筷子。小荷吓得把牛奶洒在衣襟上,白色液体迅速晕开,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
连续下了三天暴雨。第四天一大早,春燕在桥头堵住了张宪华。
他眼底出现青黑,手里攥着车票。“今天要回广州。”雨水顺着伞骨流成水帘。
“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跟我走?”
春燕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双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得像她的心事。
“给小荷找个后妈。”她把鞋塞给他,“不要让她像我一样,活得那么苦。”
回村的路上,春燕绕到老水车那边。
木轮在水流中飞快转动,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水车转走的,是光阴;转不回来的,是人命。
她摸出兜里的巧克力,扬手扔进漩涡。
到家时,小荷在院子里踩水玩。春燕抱起女儿,“妈妈给你扎新辫子。”
她声音很低,“下午去镇上照相,寄给爸爸。”
堂屋的电话忽然响了。春燕冲进去,一脚踢翻了板凳,手都在抖。
电话那头,□□的声音久违地传来:“燕子,工程款结了,我买了后天的火车票……”
春燕望着门外渐渐停歇的雨。阳光穿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亮得像无数面小镜子。
小荷跑过来抱住她的腿,风车哗啦啦转着。
“好。”她对着话筒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