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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风知意
暮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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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吞尽了天边最后一缕橘红霞光。
远山沉入暗沉的雾色里,林间的晚风彻底凉了下来,卷着深秋枯叶,一遍又一遍扫过空旷的石凳,也拂过蹲在地上迟迟不肯起身的少年。
萧路易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双腿早已彻底麻木,血液循环滞涩,从脚踝往上漫开一片冰凉的酸胀,可他半点都不在意。他只是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眼眶泛红,眼底积攒了一整晚没敢落下的水汽,全都死死憋在眼底。
上一章那句哽咽到破碎的道歉,还堵在他的喉咙里,反反复复来回打转。
对不起。
他对着空荡荡的晚风,对着早已不在身边的穆安语,在心里说了无数遍。
世人都觉得,温顺懂事、永远安分守己的优等生萧路易,永远理智清醒,永远拎得清对错,永远不会为谁乱了分寸。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穆安语是他枯燥平淡青春里,唯一一次失控,唯一一次莽撞,唯一一次不管不顾、想要冲破所有规矩、奔向一个人的心动。
是那个在外人眼里暴戾张扬、不好招惹、满身野性的校霸,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耐心、偏爱与破例,全都毫无保留地砸在了他身上。
别人惹事,穆安语向来冷眼旁观,事不关己。
唯独他受半点委屈,那个人会第一时间红着眼上前,把所有风雨全部挡在他身前,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沾染。
别人和他多说几句话,穆安语都会不动声色地拢起周身戾气,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不动声色地隔开旁人。
只有对着自己,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会卸下所有防备,会弯腰软下语气,会安安静静陪他浪费一整个黄昏。
穆安语的偏爱从来直白又滚烫,坦荡又热烈,全世界都看得清清楚楚。
偏偏只有这份明目张胆的喜欢,见不得光。
大人的阻拦,世俗的眼光,旁人的非议,还有他身上乖乖好学生的标签,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完完整整困住了他。
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沉溺在这份爱意里,没办法顶着所有人的议论,肆无忌惮地奔向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少年。
他只能选择后退,选择松手,选择亲手推开那个唯独偏爱他一人的穆安语。
可只有萧路易自己知道,每一次推开,最疼的人从来都不是穆安语。
是他自己。
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煎熬,一边贪恋着少年独一份的温柔,一边清醒地知道两人没有前路。是他明明心动到快要溺亡,却要装作毫不在意,一点点拉开两人的距离。是他亲手掐灭自己的爱意,把满心欢喜全部藏进无人知晓的晚风里。
风穿过整片树林,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呜咽。
萧路易终于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直了身子。
起身的瞬间,腿间一阵剧烈的发麻刺痛,他身形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
他最后回眸,深深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石凳。
那里再也不会有一个桀骜的少年,歪着头等他落座,不会有人再把半边肩膀悄悄靠过来,不会有人再借着落日余晖,偷偷打量他泛红的侧脸。
所有的温柔过往,全都停在了昨天。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拉回他纷乱的神志。他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难过与不舍,把所有委屈、愧疚、心动与遗憾,全部狠狠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肯外露半分。
转身的那一刻,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带着深秋彻骨的凉意,裹着他一步步朝着树林外走去。
背影清瘦孤单,步履缓慢,决绝又落寞,像是要彻底走出这段满心遗憾的过往。
教学楼的天台之上。
穆安语靠着冰凉的栏杆,孤身一人站在沉沉夜色里。
晚风吹乱他额前凌乱的黑发,少年松垮地垂着肩,周身平日里张扬肆意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化不开的烦躁与心慌。
他指尖捏着一颗没拆封的奶糖,是萧路易最喜欢的橘子口味。
口袋里还揣着傍晚特意绕路买来的热牛奶,温度一点点在冷风里流失,就像他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一点点疯狂蔓延。
从傍晚放学开始,他就没有见过萧路易。
往日里放学第一时间就会出现在他视线里的人,今天没有乖乖等他,没有和他并肩走过放学小路,甚至没有回他随手发过去的消息。
穆安语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样患得患失的情绪。
他向来随性散漫,肆意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唯独遇上萧路易,所有的底气都会轰然崩塌。
他说不清心底空落落的慌乱从何而来。
只知道从最近开始,萧路易在一点点远离他。
会下意识躲开他的触碰,会刻意缩短和他独处的时间,会在他凑近的时候下意识后退,连看向他的眼神,都慢慢带上了一层说不清的疏离与躲闪。
那个从前会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软着眉眼任由他偏爱纵容的人,正在一点点,慢慢推开他。
少年漆黑的眼眸沉在夜色里,眼底翻涌着迷茫、不安,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张。
他骨子里的占有欲在疯狂叫嚣,想要上前拉住那个人,想问清楚所有躲闪和疏离,想问他到底怎么了。
可每次对上萧路易那双安静内敛、藏满心事的眼睛,所有质问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无从开口。
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怕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偏宠了一整个青春的小孩,真的不想要他了。
晚风卷着林间的落叶气息,顺着晚风飘上天台。
穆安语忽然抬眼,遥遥望向远处那片树林的方向。
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少年孤零零走在林间小路上,脊背单薄,步履缓慢,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像是把自己和全世界都隔离开来。
昏沉的夜色落在他身上,连晚风都在小心翼翼地迁就他的情绪。
穆安语放在栏杆上的手,骤然收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慌,一瞬间席卷全身。
他好像……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知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慢慢坏掉。
少年人直白又滚烫的爱意,在无人知晓的夜里,第一次染上了惶惶不安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