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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物余温 ...

  •   入秋的风总带着刺骨的凉,卷着校园里香樟树枯黄的落叶,轻飘飘落在窗台、走廊,还有每一个少年心事难平的角落。距离被强行分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对穆安语和萧路易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熬过来的。

      穆安语彻底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从前的他,是班里出了名的“坏小孩”,上课走神睡觉,课间调皮捣蛋,总爱黏在萧路易身边,拽着他的衣角撒娇,仗着萧路易的偏爱,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他安静得像一团透明的空气,每天早早来到教室,放下书包就低头刷题,课间从不离开座位,要么盯着课本发呆,要么埋着头,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他不再笑,不再闹,那双原本亮晶晶、满是灵气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闷和忧伤。
      新班级的同学大多陌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沉默,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里的那束光,被硬生生掐灭了。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的风突然变大,猛地吹开了教室的窗户。秋风裹挟着落叶,径直吹进教室,掀翻了穆安语摊在桌上的课本,散落一地。
      他弯腰,一片一片地捡起书本,指尖无意间探进桌洞深处,触到了一个硬邦邦又轻飘飘的小东西。

      掏出来的那一刻,穆安语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一枚用草莓味糖果纸叠成的小星星,边角已经被磨得微微褪色,软软地躺在他的掌心。

      这是萧路易送他的。
      那段偷偷相恋的日子,萧路易知道他爱吃甜食,每天都会往他课桌里放一颗草莓硬糖,从不间断。他舍不得扔掉漂亮的糖纸,就攒了一大把,拉着萧路易教他叠星星。
      当时也是在这样的傍晚,夕阳透过教室窗户,洒在两人身上。萧路易坐在他身边,微微俯身,用自己温热的大手包裹着他的小手,指尖带着清晰的骨感,一笔一划地教他折叠糖纸。少年低沉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耐心又宠溺:“慢点折,别弄皱了,你看,这里要对折……”
      他靠在萧路易肩头,闻着少年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满心都是欢喜,觉得连时光都是甜的。那时候的他们,从没想过,这样的温柔,会有戛然而止的一天。

      掌心的星星很小,却重得压手。
      穆安语就那样蹲在课桌旁,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一滴接着一滴,狠狠砸在褪色的糖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又迅速被秋风吹干。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和萧路易相关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扔掉了对方送的钢笔,撕掉了传过的纸条,甚至刻意避开所有两人一起去过的地方,可终究还是漏了这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一点点残存的、属于过去的温柔碎片,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坚强伪装。
      原来忘记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回忆,藏在细节里的偏爱,早就融入了骨血,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物件,都能让他瞬间溃不成军,疼得浑身发麻。

      他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思念、难过,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想萧路易,想得快要发疯。
      想他低头讲题时专注的眉眼,想他揉自己头发时温柔的力度,想他把温热牛奶递到自己手里时的细心,想他在自己调皮捣蛋时,无奈又纵容的眼神,想他在被老师发现前,毫不犹豫把他护在身后的模样。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偏爱,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而与此同时,三楼的重点班里,萧路易也在承受着同等的煎熬,甚至更为折磨。
      他依旧是成绩拔尖的优等生,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学生,可只有身边的同学知道,他彻底变了。
      从前的他,虽不算热情,却也会对亲近的人展露笑意,尤其是看向穆安语时,眼底的温柔根本藏不住。可现在,他周身始终笼罩着一层冰冷的低气压,脸色常年苍白,下颌线永远绷得笔直,除了学习,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分心。
      他不再参与课间的闲聊,不再去食堂吃饭,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只为了避开所有可能遇见穆安语的时刻。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他怕自己看到穆安语,就会控制不住地冲过去,把人紧紧护在怀里,再也不放开;他怕自己压抑许久的思念,会在见到那人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他更怕自己的冲动,会给穆安语带来更大的麻烦。

      整理书包时,萧路易的指尖碰到了书包最底层的一个小物件。
      掏出来,是一根黑色的细发绳,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穆安语的。
      穆安语额前的碎发很软,每次低头做题,都会垂下来挡住视线,他就随手买了根发绳,把头顶的碎发扎成一个小小的揪。有一次两人在小花园自习,穆安语摘下发绳放在石桌上,走的时候忘了拿,被萧路易收了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笑着抬手,帮穆安语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拿起发绳,亲手给他扎了个软软的小揪。少年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轻声喊他:“萧路易,你手好巧。”
      那份软糯的语气,温热的体温,清晰的视线,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萧路易紧紧攥着那根发绳,指尖用力到泛白,勒得掌心生疼,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他靠在冰冷的玻璃窗边,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一楼普通班的方向,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层层人群,隔着无法跨越的阻碍,久久地望着。
      眼眶渐渐泛红,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放下,要远离,要为了穆安语好好克制,可思念这种东西,越是压抑,就越是疯狂。
      他会在课间借口去洗手间,绕远路路过穆安语的班级,隔着玻璃窗,偷偷看一眼那个坐在角落的身影;会在放学时,故意放慢脚步,跟在穆安语身后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孤单的背影,直到看着他被家长接走,才肯转身离开;会在深夜里,盯着手机被没收前,两人的聊天记录截图,一遍遍翻看,直到天亮。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没能护住自己的小孩,恨自己连一句“我想你”都无法当面说出口。

      周末的校园,格外安静,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路易被班主任叫回学校整理竞赛资料,办完事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教学楼后的小花园。
      这里是他们曾经的秘密基地。
      以前晚自习课间,或是周末没人的时候,他们总会来这里。萧路易坐在石凳上,给穆安语讲难懂的习题,穆安语就靠在他怀里,时不时偷懒走神,萧路易也从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揉揉他的头发,把温好的牛奶递到他嘴边。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刚走进花园,萧路易的脚步就猛地僵在了原地。
      不远处的那棵香樟树下,穆安语正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他穿着宽大的校服,身形显得愈发单薄,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显然是在无声地哭泣。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那颤抖的背影,却透着满满的委屈和难过,让人看一眼,就心疼得窒息。

      萧路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撕扯,疼得他几乎站不稳,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要朝那人走去,想要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想要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想要轻声告诉他,别哭了,我在。
      可脚步刚迈出去一步,就硬生生停住了。
      父亲冰冷的警告、母亲失望的泪水、班主任严肃的叮嘱、穆安语妈妈气急的责骂,还有那天被强行分开时,穆安语通红无助的眼睛,一一在脑海里闪过。
      这些画面,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寸步难行。

      他只能躲在不远处的大树后面,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不敢出声,不敢靠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穆安语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哭了很久。
      他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颗被珍藏好的糖纸星星,放在掌心,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眼泪滴落在小小的星星上,顺着糖纸的纹路滑落,冰凉刺骨。
      “萧路易……”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喊出了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轻得被秋风一吹就散,却字字句句,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思念,“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树后的萧路易,浑身剧烈一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听得一清二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搅得他鲜血淋漓。
      他多想冲出去,抱住那个哭到发抖的小孩,告诉他“我也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告诉他“对不起,是我没护住你”,告诉他“我们不要管别人,不要分开好不好”。
      可他不能。
      他不能那么自私。
      如果他再次靠近,穆安语就要再次面对家长的责骂、老师的批评,就要承受更多的压力和委屈。他宁愿自己独自承受所有的思念和痛苦,也不想再让穆安语受一点伤害。

      萧路易就那样站在树后,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不远处独自哭泣,却连一个最简单的拥抱,一句最平常的安慰,都给不了。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什么叫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沉入地平线,只留下一抹惨淡的余晖。
      穆安语慢慢擦干脸上的眼泪,把那颗糖纸星星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紧紧按住口袋,像是在守住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孤单的身影,慢慢走出了小花园,没有回头。

      直到穆安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萧路易才缓缓从树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到刚才穆安语坐过的石凳旁。
      石凳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属于穆安语的体温,一点点微弱的余温,却足以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石凳上的痕迹,喉结剧烈滚动,许久之后,才发出一声沙哑到极致、带着无尽哽咽的低语:
      “安安,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护住你。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对不起,我好像,只能放开你。

      秋风再次吹过,卷起满地落叶,也吹走了少年哽咽的道歉,吹散了石凳上最后一丝余温。
      萧路易蹲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没有起身,单薄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满是落寞和绝望。
      他守着空荡荡的石凳,守着两人曾经的回忆,守着一份再也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独自承受着深入骨髓的痛苦。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从来都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曾经拥有过极致的温柔和偏爱,最后却被现实硬生生拆散,连想念都成了一种见不得光的罪过。
      那些藏在心底的爱意,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那些约定好的未来,再也没有机会实现;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再也不能靠近。
      少年人的爱恋,纯粹又炙热,却在大人的强权和冰冷的规则面前,不堪一击,最终只剩下满地的遗憾,和永生难忘的疼。
      而这份遗憾,会伴随着漫漫时光,一点点刻进他们的青春里,再也无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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