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茫盲》萤火逃心

6、第 6 章

　　初春夜空星星点点，恍若无数颗宝石散落人间，那宝石里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它缀在黑夜，点在心间，载着夜空的期许，在银河的尽头爆裂……

　　“扬扬啊，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嗯，我知道。”

　　“别参加那些社团啊、学生会什么的，没用。”
　　“我没参加。”

　　“那就对了，还有赶紧把那个什么英语证书考下来，别再学校里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我没有。”

　　“对了,别学人家交什么女朋友，妈可听说了，这大学可乱了，里面的女孩私生活可不检点了。
　　“妈！大学里的女孩子很好，您别听风就是雨的。还有，我没有交女朋友，我也不会交女朋友。”

　　“你这孩子急什么！是是，上了大学了，有文化了，成文化人喽，瞧不上你这半截子快入土的妈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算！你可记得别跟些乱七八糟的人一起，宿舍里太乱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搬出去住，又不是没钱。”
　　“不用，舍友都很好。”

　　“哎！哪会有真的对你好的人！你觉得人家好，人家把你当枪使，这世上只有妈会真心实意掏心窝子的对你好，外面的人都狡猾着呢，净骗你这种单纯的傻瓜。当初选的都是离家近的，谁知道你报了玉兰大学，还放这么靠前，你听妈的多好，鸢尾大学就在家门口，还能住在家里。”

　　他叹了口气。

　　“哎对了，你可以考研考回来，你就听妈的，考回家来，到时候妈再给你物色个听话的女孩当媳妇。”
　　“我不要！”
　　“儿子长大了，连妈的话都不听了，妈是为你好，妈是过来人，妈不会害你的，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害你，唯独妈不会，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
　　“妈你有完没完，每次都这么几句！”

　　“好啊，长大了，倒是越发像你那个死了的混账的爹了！我就是欠你俩的！我还不如死了算了！省的碍你这高材生的眼！我现在就找根绳子上吊去，我的刀呢？”
　　“妈，妈！您这说的什么话啊！你别这样。”
　　“呜呜，妈只有你了，你是妈唯一的希望了，妈只有你，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人了！你不要我，我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去下面跟你爹那狐狸精对峙去！”
　　“我要！我不会丢下您的，都多少年了，您还提爸做什么啊。”
　　“嫌妈啰嗦了是不是？你那个混账的爹……妈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竟然这么对我，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呜呜呜……”

　　“对不起妈、对不起……”

　　.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都凉了不少，声音透过听筒里的腐蚀着一寸又一寸的空气，直到将它们全部同化成刺耳的尖叫。

　　宋亦扬关上阳台的门，靠在墙上大口的喘着气，心脏猛烈的跳动仿佛要将他的胸口撕裂开来，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扭曲了起来，空气渐渐稀薄，耳边挥之不去的哀嚎声掠夺走了他残存的氧气。

　　“怎么了？”陈歌听到了剧烈的撞击声，赶忙从厕所里探出头来。
　　眼瞧着，胖三跟王少大气不敢喘地瞄着倚在墙上的宋亦扬。
　　恍惚间，他像着了魔似的径直冲出了宿舍。

　　“扬仔！宿舍马上就关门了，你要去哪！”
　　陈歌伸手只抓住了他身边的空气，等他们追出去的时候，他已消失在了宿舍走廊的尽头。

　　方昀在床上听见阳台有人摔东西的声音，心下一震，但很快便被游戏的喜悦淹没了所有。

　　“上上上！刷盾啊！那大招是摆设吗？靠！傻逼啊！”
　　正当他激情开麦、血洒战场的时候，一阵大风起来冻得他一哆嗦。
　　“拜托哪位爸爸把门关一下，冻死啦！”他低着奋力操作着，屏幕上的按键焦急地走着秒，“五杀五杀！还差一个！”

　　“方昀！扬仔刚刚突然跑出去，手机也没带……”

　　游戏界面里的天幕停留在四杀的界面，然后黑了下来。
　　“哎哎！这还没打完呢，艹！这小子见色忘友！”

　　分针停在数字十的刹那，整个世界都断了电，一个个小窗口都竞相失去了光芒，黑夜将天空笼罩，吞噬掉最后一丝银白月光。

　　篮球场的一角处，橙色的火光若隐若现，白色的烟灰像死了一般掉在地上，橘色的烟蒂被咬成千奇百怪的形状，它们被插在胶质的地板上，仿佛嘲笑着他的落魄。
　　死一般的沉寂中，易拉罐乒铃乓啷的声音异常清脆，在他手腕的转动下，它们为他奏鸣，合奏哀歌。

　　他五指扣着身后的铁网，用力摇晃着，却未能动它分毫。
　　愤怒与绝望交织在网格之上，像是他的人生，在与渔网颤抖的同时，早已化为了它的一部分，被鱼虾啃食殆尽。
　　他用力将啤酒罐丢向远方，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却没有发出一点回响，他大喊一声猛地抬起了头。

　　不知何时，乌云放过了月亮，月光倾泻而下，恰好落在少年挺拔的肩膀上，那人笑着蹲在他的身前，明明一言未发，但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方昀？”
　　这一刻，他再也无法压抑他心中的酸楚，眼眶里的泪水第一次滑过了他的脸颊，落在了布满灰尘的胶地上。

　　“我找到你了。”少年笑着把他揽入怀里，温暖的肩膀扛下了他所有的悲伤。

　　“方昀！方昀……”
　　“宋亦扬，我在，不怕。”

　　记得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时候，宋亦扬从来没有被找到过，他很骄傲的回家告诉妈妈，妈妈笑着夸奖他。

　　然后，他才发现，原来是妈妈——赶走了所有的小朋友。
　　后来，再也没有人找到他，即使他藏得很明显，也没有人再抓到他。
　　再后来，他就不玩了捉迷藏了，因为没人叫他的名字。
　　所以他乖乖回到家里，看书、学习，因为他知道，起码在这里，妈妈会找到他。
　　但从那一天起，他世界的灯，竟不约而同的——全熄了。
　　那天以后，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进了一座无菌的胶囊舱，不管走到哪，都碰不到外面的人……
　　然而，在十几年后的这一天，有个人找到了他，破开了他的舱门，呼喊了他的名字——

　　“宋亦扬。”

　　他靠在他的肩上，晚风习习，月光微凉，他轻轻抽泣着，抓着他的衣袖许久不肯松开。
　　风有些凉了，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往怀里拢了拢。

　　方昀没有时间概念，只是瞧见月亮爬到了他们的头顶，猜想许是到了深夜。
　　青白色的月光落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他失神地望着被天空禁锢的月亮，他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爸很早就死了，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只听我妈说，他是在去找一个叫狐狸精的阿姨的路上，被渣土车轧死了。
　　从那以后，妈妈就变了。她不准我去外面找别的小朋友玩，也不让我跟陌生的漂亮阿姨说话，她说，所有人都是坏人，大家都是带着目的接近我们的，就像，爸爸是为了延续香火，才娶了她，因为那个阿姨，不能生孩子。

　　起初我觉得她说的对，因为她是妈妈，说的一定都是对的。直到，再长大一点的时候，我才发现，身边好像只剩下了她和我。
　　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因为我不跟他们说话。我尝试过主动跟别人打招呼，但每次一见到他们，我连一句你好都说不出口。
　　后来，又大了一点，我有了自己所谓的理想，我跟妈妈说我想开个花店，卖花。她骂我没出息，打了我一顿，告诉我为她扬眉吐气，给死了的爸爸看，我们就算没有他，也过得很好、
　　再后来，我就没再提过了，只是偶尔会买些种子来种，但永远都不会发芽。

　　高考的时候报志愿，她说学经济好，以后赚大钱，买大房子，让她沾沾我的福气，可是我不喜欢学经济，但这次我很聪明，我没有说，顺了她的意。但我终究没有顺她的心，志愿提交的那天，我偷偷报了一个离家远的城市，然后就真的录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忤逆她，真好。
　　我知道她很不容易，丈夫出轨过世，留下我一个累赘与她相依为命，所以我努力学习、听话懂事，我想让她高兴，但她好像，总是不高兴。会去爸爸的坟前送腐烂的海鲜，夜深人静的时候房间里总会响起他像念咒似的……毒语。

　　她期望我照着她规划好的路线走，她希望我是属于她的，完全属于她的所有物，就像我借她的身体来到人间，一生一世都连着她的血肉。
　　可我自己知道，我是一个人，不是谁的附属，也不属于任何人，我曾想与她争辩，结果、每次、她都会拿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威胁我给她道歉。

　　我总是想，为什么书上写的妈妈，和我的妈妈这么不一样。后来我知道了，书上的妈妈，总有个爱她的爸爸，妈妈和爸爸才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和童话般的故事。
　　但我的妈妈没有。我的爸爸喜欢另一个——没有孩子的妈妈。

　　没有人是从一开始，就是喜欢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写字、一个人走向坟墓。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只想要一个朋友，一个可以跟我说话和我一起吃饭的朋友。我可以是他的万分之一，但他一定是我的一分之一。

　　我很抱歉，我分不清对你是爱情，还是孤独造就的依赖。但我能肯定的是，你是我的唯一，不管是什么身份，你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如果，你认为这就是你要找的爱情，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我只有你了，我也只想有你。
　　你让我的人生活了起来，我的人生就是为你而存在的。”

　　宋亦扬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他太困了、太累了，他只想靠在这个人的怀里，睡一会，安安稳稳的睡一觉，哪怕只有这一晚，也足够了。

　　月光将篮球场扮成了纯白的礼堂，星星化成了白色的玫瑰花，树梢的鸽子衔着鲜花筑巢，角落里的少年披上月光织的礼服，做起生生世世的梦。

　　这个春天，他种的花，终于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