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茫盲》萤火逃心

4、第 4 章

　　方昀有个习惯，会在每一天结束后录一段录音来记录这一天，按他的话来说就是可以回味当时的感觉，毕竟感觉这种东西，在以意识为主体的回忆里会被同化，但录音不会——

　　“今天破冰我没去，我跑出去玩了，反正在开学前我就认识了大半，不过好像有个人，我一直没加上，叫什么来着？忘了，好像姓宋吧。”

　　“我今天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了！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对，我甚至连他的长相都没有看到……”

　　“我今天起了个大早，想去北校门口堵他，结果我等到快开训，也没见到他。我以为他生病了，但其实他早到了！到底起的有多早！我明天要五点起！！！”

　　“我今天还是没有等到他，所以我打算转换思路，我准备明天戴着眼镜去，对！就那副高中丑了吧唧的黑框眼镜，我打算看看我梦中情人的样子！我想好了，就算他长得歪瓜裂枣我也不嫌弃他。”

　　“我看到他了！呜呜呜，他长得真的好干净！就清澈透明的那种感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形容他，就感觉阳光落在他身上……啊！我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明天我一定要跑过去跟他说话！起码一定要先知道他的名字！单相思好痛苦。”

　　“我是怂包！我就是个大怂逼！明明跟他只有一臂的距离，我还是不敢……对了，今天老李说下周要去操场练习，我拼了命的装顺拐，结果还是被他拎到了方阵里！我是下周不是就见不到他了？”

　　“玉大真好啊，军训两周周天还放假，伊情跟我说她前男友又来找她复合了，我告诉她不准同意，那就是个傻逼，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他们还在打游戏，我在……想他。想谁啊！想哪个小姑娘呢？滚滚滚！打你们的游戏，别打扰老子做梦！ 咦~~~”

　　“我知道他叫什么了，他叫宋亦扬！还是我们班的！我晚上送了个饼给他说是学费，他收了！晚上还教我踢正步！我们一起回的宿舍，他就住我隔壁！”

　　“我今天跟他一起吃了早饭午饭还有晚饭！还一起回了宿舍！！超开心！！！”

　　“今天跟他吃了早饭午饭，晚饭的时候他吞吞吐吐的跟我说他只是不爱说话，那天提冰袋不是想嘲讽我，这事儿我早都忘了！我告诉他我当时没这么想，他笑了！！！”

　　“今天没有一起吃晚饭，他说他有事，我装出一副很失落的样子，但我还是给他带了饼，但这次还带了粥哦！我总感觉他当时有点想哭，但他解释那是风吹的，好吧你说什么我都信！晚饭的时候，我拉着伊情炫耀了好久，她问我什么时候表白，我说还没想好，我怕他不喜欢男生，这种几率很大……”

　　“他跟我解释了他昨天没跟我吃晚饭是为什么，还跟我道歉，呜呜，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孩子！！！我说我没生气，我们是朋友，我听见他把这句话念了好久，然后眼眶还红了，我向他保证，我们会做一辈子朋友，我故意没有说是兄弟，因为兄弟不会谈恋爱……”

　　“今天的大阅兵特别成功，我们院方阵拿了奖，但我们院的歌咏团没有，这让伊情她气了好久，还让我把这段录下来，她以后要听，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呵，女人。”
　　“晚上的时候，我和亦扬一起走回南校，他对我说那天他是跟他妈妈打电话，我说那你妈妈一定特别关心你，所以才会打那么久，他笑了笑，没说话。我赶紧换了个话题，问了好多当时想问的问题，唯独没有问他可不可以喜欢男生，一直到宿舍楼底下，他对我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她只有我，所以也想让我——只有她’。”

　　.
　　玉大的传统就是在大阅兵的第二天开校迎新晚会，藏蓝色的天空点缀着零散几颗星，舞台的聚光灯灯束被操控着在天空排成一个巨大的扇形，灯束交错闪烁，将天空渲染成了如日光般绚丽。

　　方昀拽着宋亦扬挤到了舞台正中间的观众席的位置。
　　宋亦扬被人群挤得难受，再加上刚刚挤公交，简直难受翻倍。他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要建两个需要公交车通行的校区，走回去都要花将近半个小时。

　　“亦扬你看！我就说，这个位置看舞台超清楚的，对吧？”
　　方昀兴奋地向他讲解他是如何确定这个位置的，然后又说今晚的节目很有意思之类的。

　　他望着眼前这个正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的丰功伟业的人男生，他的心头忽然涌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听着他的声音，看着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们肩膀靠着肩膀，距离是那么的近。
　　这似乎，是宋亦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他——眼角好像有颗痣。
　　网上说眼角下有泪痣的人，一生都会被情感所折磨。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看这么入迷。”方昀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见他还怔怔的看着自己，突然凑到他的脸前，“难道说——我长得太帅，你爱上我了！”
　　“你别自恋了。”宋亦扬嫌弃的把他的脸转到一边，但余光里依旧有他的影子。
　　“啊~我长这么帅，爱上我也是很正常的吧？不要逃避嘛！”只有方昀自己知道，他是以朋友的名义，诉说着无法言喻的爱意。

　　“节目要开始了，认真看。”

　　伴随着主持人的入场，几千人的操场瞬间变得一片寂然，大一新生总是如此，对什么都充满新奇。
　　跳过笼统老套的开场白，开启了大学正式的第一个夜晚。
　　一个又一个节目接踵而至，掌声不绝于耳，灯光更是将全场的气氛送上高潮。

　　小品欢声笑语，不再是探讨高考的空洞情节，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啼笑皆非爱情段子，大学的恋爱小剧场，总能点燃初入大学的孩子们的体内蠢蠢欲动的荷尔蒙。
　　宋亦扬看着台上男女演员夸张的表演情侣日常的小争吵，觉得十分新颖，不由得笑出了声。
　　而余光所及之处，是方昀炙热的注视。

　　“很有意思，对吧？”他望向方昀期待着他的回答，虽然这并没有什么好回答的。
　　“嗯！超有趣！”他痴痴地望着他，眼里的柔情仿佛能攥出水来。

　　如果说，小品大团圆的结局是暧昧气氛的催化剂，那么情歌便是将这一切发生反应的点燃条件。
　　一首《江南》更是打破了宋亦扬所有的戒备，像是给他曾经密不透风的无菌舱开了一条裂缝。

　　“你在身边就是缘，缘分写在三生石上面，爱有万分之一甜，宁愿我就葬在这一点……”

　　一个深深的酒窝凌驾于宋亦扬的伪装之上，这一刻，他终于放下了戒备，挥舞着荧光棒，动情地跟唱起来。
　　宋亦扬声音本就清澈，唱起这首歌更是有种宁静安逸的感觉。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方昀听着他唱着歌，仿佛现在所有的歌声都只来自于他。
　　“啊？你说什么？太吵了！”
　　“我说！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没有！”

　　“那——！”
　　他说得很小声，小到他觉得自己没说出口，小到宋亦扬可能根本就听不到，但他还是期盼地抬起了头，期望得到回应，“你可以喜欢男生吗……”

　　他好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他唱着歌，好像没有听见。
　　方昀眼眶有些湿，大抵是风太大了吧。

　　“圈圈圆圆圈圈，天天年年天天的我，深深看你的脸……”

　　随着歌词的鼓舞，宋亦扬转向了他。
　　霎时间，一缕温暖的橙色光束打在了两人之间，湿润的目光触碰的刹那，身后墨蓝色的天空里炸开了一朵绚丽的花火，紧接着两朵、三朵——
　　将黑夜渲染的比白昼更加夺目。

　　宋亦扬冲着他笑，两片淡粉色的唇瓣微微开合：
　　“我、可、以。”

　　不知是谁，在这个禁烟的盛夏点起了绚烂而夺目的烟火。
　　又是谁，在这个平静的夜晚，燃起了少年青涩而纯粹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