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茫盲》萤火逃心

3、第 3 章

　　下午训练时的方昀，可谓是满面春光、如沐春风、春风得意。

　　他觉得一切美好的事情都与春天息息相关，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如果不是开春时，绑着“金榜题名”头带的方昀发奋学习，就不会有夏天对宋亦扬一见钟情的的“痴汉”方昀。
　　今天幸运的事情有好几件，方昀认为非酋了这么多年的自己，终于一朝脱胎换骨了，尤其是当他从老李那里得知，旗手和护旗手单独训练之后，就更这么认为了。

　　但俗话说得好，物极必反，下午的方昀就因为动作不标准被老李训了好几次，还撂下狠话如果再练不好就换人。
　　方昀觉得自己势必要好好训练了，也不装顺拐了，也会好好站军姿了，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哦，差个宋亦扬，他是旗手被拉去单独训练举旗了，所以方昀的训练总差一点。
　　他有些丧，他想站在他的身后跟他走在一起，从小到大，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渴望，也是这么强烈的绝望。
　　但许伊情觉得这是好事，这样方昀就有理由接近宋亦扬了，对此方昀很不解。

　　因为六点要加练一小时，所以他们还要在北校吃个晚饭再训练。

　　“哎哎！我听说，他在他们队里正步踢得可好了！”
　　“对啊，所以他是旗手，而我连个护旗手都快保不住了。”方昀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脸沮丧。
　　“你傻啊！”许伊情捶了他一拳，“你让他教教你，这样你俩自然而然就认识了啊。”

　　他叹了口气，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切，脸都快拉到了地上，整一副小媳妇无颜见公婆，泫然若泣的样子。

　　下午训练完，他握着拳默默给自己打气，然后找准时机走上前去道：“内个你好，我、我是方昀，就、咱俩一个班的……”
　　他实在不知道，一个男的跟另一个男的说话为什么会结巴！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最最绝望的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会认为我有病吧？
　　他自顾自的想着，见对面的人没有要说话的样子，心下一凉。
　　完蛋了，尴了个大尬。

　　在他刚准备再憋出一句话好让对话继续进行的时候，宋亦扬看着他缓缓开了口：
　　“记得，军训第一天顶着冰袋训练的——那个方昀。”
　　他顿了顿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却以‘方昀’二字结尾。

　　方昀尴尬的笑了笑，他是不在意别人拿这件事打趣，敢作敢当嘛，但是这件事从宋亦扬的嘴里说出来，他恨不得现在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亦扬看着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红着耳根低着头，觉得是自己这话说得不好，他本来只是想表达，自己很早就知道这个人了，结果现在反倒叫人觉得自己在嘲讽他，不由得在心里盘算着说些什么补救一下。

　　两人就那样在原地站着，方昀一句话憋了好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宋亦扬想不到补救的措施，暗自感叹自己以前社交太浅，情商实属太低。

　　“挺有创意的。”
　　“要一起吃饭吗！”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不过就是少了点默契而已。
　　空气中有一股难言的尴尬与不知所措，两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想法，这下弄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沉寂了良久，方昀选手率先发起了进攻——
　　“谢、谢谢，我就是看网上挺好玩的，就想试试。”
　　“是……挺有趣的。”
　　宋亦扬选手勉强接住，下面压力来到了方昀选手肩上，他会如何反击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那啥，”方昀又紧了紧拳头，在心中为自己加油了好久，揉着脖子慢慢抬起头，“要一起去吃饭吗？”

　　“不了，我习惯一个人吃饭。”

　　方昀选手完败。

　　听完自家儿子一通哭诉，许伊情扶着头吸溜了一口面，然后恨铁不成钢地问道：“方昀，你那厚脸皮去哪了？怎么一见钟情个人儿，成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啦？羞羞答答的。”
　　方昀继续和弄着碗里的米饭，想硬气的反驳几句，但想想她好像说得没错，最后只悻悻地冒了一句轻飘飘的话：“我怕他讨厌我……”

　　许伊情看着他搅弄着碗里的饭，气就不打一处来：“啧，别和弄了，不要浪费粮食啊！话说，你们男生追女生不都一套一套的吗？死皮赖脸的精神怎么就没在你身上显现出来呢？”
　　“谁死皮赖脸了！那叫持之以恒，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他挖了一大勺拌饭送进嘴里，啥味都没有。
　　“那你倒是精诚去啊？你现在跟人家说句话都结结巴巴的，哪有个准备打持久战的样儿啊？”

　　“他不是金石，他是钻石，不好开。再说了，我又没追过女生，我也不喜欢女生。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性取向，我才一个告白都没答应过。”
　　方昀觉得现在吃什么都索然无味，索性丢下勺子，撑着快要耷拉下来的眉毛和眼睛，“我也想要甜甜的恋爱，但架不住我不喜欢她们。”

　　许伊情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她和方昀是从初中就一个班的同学，一直这样到大学还是一个班。忘了是什么时候，她知道了方昀的性取向，并且成为了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方昀这个秘密的人。
　　方昀以前在学校里不乏有追求者，但他全部拒之门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的朋友们曾打趣他是看破红尘，毕业即出家。

　　许伊情也曾开玩笑的说过让他答应个女生，万一处着处着就有感觉了呢？况且，现在的人都是这样，恋爱开始得快，快到甚至连对方喜欢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她觉得这是现代爱情的常态，上头快、下头快。
　　但方昀觉得她太悲观了，他觉得‘日久生情’就是为这样迅速的感情准备的。但不是对他这种性取向不对的人准备的。

　　她其实想说，即便如此，世上得不到爱情的人总是占多数。
　　但她没有说，保护一下他的爱情观，就当行善积德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情圣啦！不过我劝你买个饼，要不晚上你得饿死。”

　　方昀有点自暴自弃而且完全没有听见许伊情又说了什么，只自怨自艾：“我喜欢男的也不能怪我啊！我他妈、我他妈控制不住啊！！！”
　　说着便抱着头趴到了桌子上，丝毫没注意身边的人又一次齐刷刷地看向了他，许伊情手忙脚乱地让他小声点，但他还是一副不以为意自暴自弃的窝囊样子……

　　.
　　傍晚的微风混着白日的余温，拍打在宋亦扬吃了一半的手抓饼上。许是到了晚上，风大了些，卷起的些许沙尘一股脑地扑在了手抓饼上。
　　他盯着手上沾满灰尘的饼，又晚饭前拒绝的那个人，不由得心里一凉。

　　“又没交到朋友。”他轻叹了口气，仿佛这是常态。

　　他自嘲的笑笑自己——
　　是啊，怎么会有人愿意跟自己交朋友，平平无奇、性格孤僻 ，连句好听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脏了的手抓饼装进袋子，径直走向垃圾桶。

　　“你只吃这么一点吗？”方昀震惊地看着他即将丢进桶的饼。
　　“脏了。”

　　是他。

　　此刻的宋亦扬多么想对他说其实自己愿意跟他一起去食堂，其实自己只是孤独惯了，有些词不达意，并没有恶意和嘲讽的意思。
　　但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对他而言，孤独是常态，但他并不喜欢。

　　“哦，那、那……”方昀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现在的他，只想给许伊情磕一个，“这个给你！”

　　“不用了。”
　　又是下意识的拒绝，但这次他不后悔，无功不受禄，不能毫无理由的接受别人的东西，这是他从小受的教育，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选项，就像那人教育他不要光顾着玩，最后把他孤立在一座无菌舱内，他出不去，外面的人想进来，也被他身外的这层厚厚的舱壁，挡住了入口。

　　他无法判断这样做对不对，因为他从小就是如此，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别的小朋友在楼下捉迷藏，他在提前学习高年级数学，别的同学在操场上唱歌，他在听英语听力，别的人出双入对，成群结伴，他形单影只，孤身只影。
　　他的母亲一直都是这样教育他的，以至于他在拥有独立思维之后，常常嘲笑自己的孤独，但对此却束手无策。

　　本想着这人应该改会放弃，然后留下一句不知好歹，再然后留给他这个人最后的背影，彼此相忘于人海。
　　但好像，结果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方昀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里脊肉饼塞到他的手上，在他刚准备再次拒绝的时候，他预判了他的预判：“这个不是白送你的！”

　　可能他表现得有些着急，竟让宋亦扬误会他是卖烧饼的，会意的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不是不是！”
　　方昀赶忙把手机往他怀里推，“是这样！我正步走得不好，想请你晚上教教我，这个饼、这个饼就当做学费！当然，不止这一个饼，我明天再请你吃饭，可以吗！”
　　他死死低着头，生怕看到宋亦扬脸上厌烦的表情，但他也已经做好了被二次拒绝的觉悟。许伊情说得对，舍不得脸皮，套不到对象。一次不行就两次，精诚至了，钻石也给他切开！

　　“可以。”

　　方昀抬头时，橙蓝色的夕阳衬起少年青涩的脸庞，在他脸上拂过的，是今天夕阳下属于他们的——
　　第一缕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