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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粉白毛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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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旭镝指尖在钢琴盖上敲了敲,目光从黏土兔子移到画纸上。许裁正给毛线团添最后几笔高光,笔尖扫过纸面时,带起点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重新响起的蝉鸣缠在一起,倒像段没谱的调子。
“你知道吗,”江旭镝忽然开口,指尖在琴键上虚按出几个音,“她以前总说我弹的曲子太吵,像兔子被惊着了,蹦得没头没脑。”他按下个柔和的和弦,“后来我试着慢下来,她就坐在竹筐边听,说这才对,像兔子嚼叶子,一下下的,稳当。”
许裁的笔停在半空。他看着画里的胡萝卜缨,忽然觉得那卷曲的弧度,倒和刚才和弦的尾音有点像——轻轻落下来,带着点余温。
“那你现在弹的,她肯定喜欢。”他说。
江旭镝笑起来,指尖真的落下去,弹出段慢悠悠的调子。旋律里没什么起伏,像阳光在地板上挪步子,又像毛线在针上慢慢绕。许裁没再动笔,就坐在画架前听着,看江旭镝的手指在黑白键上动,看钢琴上的黏土兔子被阳光镀上层金边,耳朵尖的红点亮得像两颗小星子。
调子快结束时,江旭镝忽然转了个音,收尾轻得像羽毛落地。他转头时,看见许裁正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地卷成筒。
“干嘛?”他问。
“画完了。”许裁把纸筒递过来
江旭镝接过纸筒,指尖碰到卷边的纸,温温的。他忽然想起刚才打开铁盒时,毛线兔子身上沾的线头——原来有些东西的温度,是能留下来的。
“那这个呢?”他拿起黏土兔子,往许裁面前晃了晃,“镇纸得留在该待的地方。”
许裁刚想说“你留着”,就见江旭镝把黏土兔子放进那个小铁盒,挨着毛线兔子放好。铁盒盖上时,发出声轻响,像把两个小小的影子,连同刚才的调子和没说尽的话,都好好收进了阳光里。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江旭镝把纸筒靠在钢琴边,忽然又按下个音。这次的调子很轻,像有人在说:“你看,它们现在都不孤单了。”
铁盒被江旭镝放回书柜时,许裁忽然发现那格子里还摆着本旧相册。封面是磨褪色的红绒布,边角翘起来,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刚想伸手碰,江旭镝已经先一步抽了出来:“里面没照片,全是她夹的毛线样。”
相册翻开时,果然掉出片粉白色的毛线——和画里的毛线团、没织完的围巾颜色一模一样。“她每次挑新线,都要剪一小段夹进去,说‘等织完了再对比,看看褪没褪色’。”江旭镝捏着那片毛线,指尖在绒面上轻轻蹭,“你看这绒毛,还软乎乎的,像刚剪下来似的。”
许裁没说话,从画架旁的笔筒里抽出支银色水笔。他没在纸上画,反倒在相册空白页上勾了个小小的兔子轮廓,耳朵尖特意留出个缺口,刚好能把那片毛线嵌进去,像兔子顶着团会发光的绒毛。
“这样就不会掉了。”他把毛线塞进缺口,水笔在旁边补了片胡萝卜缨,“下次翻相册,就像看见它抱着毛线团蹲在那儿。”
江旭镝盯着那页看了半天,忽然起身往厨房走。许裁听见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撕包装袋的动静——是早上买的草莓,红得发亮。等江旭镝回来时,手里捧着两个草莓,蒂上还带着绿叶:“给。”
草莓被递过来时,许裁看见江旭镝的指尖沾着点红色汁液,像刚才画胡萝卜缨时蹭到的颜料。他咬了口,汁水漫在舌尖,甜里带点微酸,像把夏天的味道含在了嘴里。
“下周分享会,要不要给兔子画个草莓发带?”江旭镝舔了舔唇角的汁水,眼睛亮闪闪的,“就用你点红耳朵的颜色,肯定好看。”
许裁刚想反驳“兔子戴什么发带”,却看见江旭镝指尖在相册上比划——他在给刚才画的兔子补胡子,线条歪歪扭扭,像怕把毛线碰掉似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草莓得画歪点,像被咬过一口。”
“对!”江旭镝立刻应和,“就像外婆削苹果,总说‘留个小缺口才香’。”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钢琴盖上。黏土兔子的红耳朵尖在光里晃,像两颗跳着的小火星。许裁忽然想起刚搬来时,江旭镝说“箭囊里该装颗糖”——现在才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画里的暖,早就像糖一样,在日子里慢慢化了开。
江旭镝忽然又按下琴键,这次的调子带着点草莓的甜,蹦蹦跳跳的。许裁看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动,忽然拿起笔,在画纸筒上画了个小小的草莓,蒂上缠着根毛线,线头刚好落在琴键的影子里。
“你看,”他把纸筒往江旭镝那边推了推,“它听见你的调子了。”
琴声顿了顿,随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快。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片,这次没被风吹走,刚好停在窗台上,像给屋里的暖光,盖了片温柔的小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