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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垂耳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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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到第三只兔子时,许裁终于没忍住。
江旭镝正坐在钢琴前试音,指尖在琴键上敲出几个零散的音符,像雨滴落在空桶里。他手边的草稿纸上,许裁早上补画的兔子旁边,被他用铅笔描了圈光晕,倒像是兔子自己在发光。
“喂,”许裁把马克笔帽扣上,笔杆在画纸上敲了敲,“问你个事。”
江旭镝回过头,指尖还悬在琴键上。阳光斜斜照在他发梢,昨天没来得及打理的狼尾软乎乎地搭着,倒比平时看着温和些。“嗯?”
“你一个大男人,”许裁朝那张草稿纸抬了抬下巴,“怎么总跟兔子较劲?乐谱上画,草稿本上也画,还画得那么……”他卡了下壳,想说“幼稚”,但看着那圈软乎乎的光晕,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旭镝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草稿纸,忽然笑了下。那笑声很轻,混着窗外的蝉鸣,像颗糖在舌尖化了点甜。“不是我喜欢。”他起身走过来,手指在兔子耳朵上轻轻点了点,“我外婆以前养过只垂耳兔,雪白雪白的,总蹲在她织毛衣的竹筐上。”
许裁没作声,手里的马克笔转了半圈。
“她走的前一天,还跟我念叨兔子爱吃胡萝卜缨。”江旭镝的指尖在纸上蹭了蹭,把兔子的胡须描得更清楚了点,“后来兔子跑丢了,我妈说可能是跟着外婆走了。”他顿了顿,指尖停在兔子的眼睛上,“去年整理她的旧物,翻出个毛线团,粉白相间的,我就想,要是画只兔子抱着毛线团,说不定她能看见。”
画纸边缘被风吹得轻轻卷起来,带着点颜料的味道。许裁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的鸣镝少年——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没画完的东西,像根没绷直的弦,总在某个时刻轻轻颤一下。
他拿起马克笔,在兔子怀里添了团毛线,粉白两色的线条缠在一起,像朵没散开的云。“这样。”他把画纸往江旭镝那边推了推,“比光溜溜的好看。”
江旭镝盯着那团毛线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敲了敲钢琴。一串清亮的音符飘出来,像有只兔子踩着琴键跑过。“这个调子,配得上。”他说这话时,眼角的光比刚才的阳光还软。
许裁低头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没说,其实他刚才偷偷给兔子加了个小小的箭囊——不是鸣镝那种带红缨的,是能装下毛线团的大小,软乎乎的,像揣着颗暖烘烘的星星。
江旭镝盯着画里的毛线团,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刚才的调子。“以前外婆总说,兔子啃胡萝卜缨的时候最乖,耳朵耷拉着,像怕把叶子咬疼似的。”他忽然转头看许裁,“你画的这团毛线,颜色跟她织到一半的围巾一模一样。”
许裁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他其实没见过江旭镝的外婆,却好像能看见那个场景——竹筐旁的兔子,竹筐边织毛衣的老人,阳光落在毛线团上,滚出层粉白的光晕。
“那围巾后来织完了吗?”他问。
“没。”江旭镝低头笑了笑,“她走那天,毛线针还插在围巾上,刚织到一半的花纹,像只没画完耳朵的兔子。”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铁盒,“不过我找到这个了。”
铁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枚毛线钩的小兔子,耳朵有点歪,肚子圆滚滚的,身上还沾着点没清理干净的线头。“她以前教邻居老太太钩东西,练手做的。”江旭镝把小兔子放在画纸上,刚好挨着许裁画的兔子,“你看,她其实画不好兔子,钩的也歪歪扭扭。”
许裁没说话,拿起马克笔在画里兔子的脚边添了片小小的胡萝卜缨。绿色的线条刚落纸,江旭镝就“哎”了一声,眼睛亮起来:“就是这个!她总说叶子要画得有点卷,像被兔子啃过一口。”
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会儿,风卷着片梧桐叶落在窗台上。许裁看着画里的兔子——抱着毛线团,脚边有胡萝卜缨,旁边还卧着个毛线钩的小兔子——忽然觉得这张纸好像变得暖暖的,连颜料都带着点温度。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画架旁的袋子里掏出个东西,“昨天收拾东西时翻到的。”
是个用黏土捏的小兔子,耳朵被捏得太长,歪歪地搭着,身上还留着指腹的印子。“刚学泥塑时做的,丑得很。”许裁把它往江旭镝那边推了推,“要是不嫌弃,能当个镇纸。”
江旭镝捏起黏土兔子,指尖蹭过它歪掉的耳朵,忽然低头在琴键上敲了个长音。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声轻轻的叹息,又像句没说出口的“谢谢”。
“等下,”许裁忽然拿起笔,“我再补两笔。”他在黏土兔子的耳朵尖上,各点了个小小的红点,像沾了两颗刚落的露水,“这样就不丑了。”
江旭镝把黏土兔子放在钢琴上,刚好在鸣镝少年的画稿旁边。阳光漫过来,把两个小小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只兔子正挨着搭箭的少年,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