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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凛冬 闫青棱讲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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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十二岁。
一个孩童刚懂事的年龄。
他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双亲是青梅竹马,同为书香世家。父亲少年时考取功名,前途一片坦荡,他胸有大志,心怀天下,无奈朝政动荡不安,便回乡做个小官,济一方民众,保一隅安宁。父亲两袖清风,俸绿虽少,但足够一家温饱。百姓爱戴他、敬仰他,儿子又生得聪慧俊秀,受街访四邻照拂。父母相当恩爱,成亲以来,母亲几乎没做过杂务,整日在家看书、写字、作画,有时教他读书,讲故事。父亲从小就告诫他不许惹母亲生气,事事为母亲着想。
本以为能一直安稳下去,可天有不测风云。
那日他从私塾放学回家,新作的文章得了先生的嘉奖,迫切想与父母分享。
而临近府门的街边围满满了人,人群的中央是父亲。有人认出他,为他让出一条路。他拔开层叠人群,看见父亲被官兵押住,动弹不得;母亲泪如雨下,跌坐在地上。他看见父亲发红的双眼和凌乱的长发,看见他愤怒、不甘,又绝望的神情。他一反往日的平和,大声喊道:“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他干那么多丧尽天良的勾当,哪怕富可敌国,能买一日的心安吗?!我唔——!”衙兵头领用白布堵了他的嘴,奸笑道:“闫大人,你贪污收贿铁证如山,竟妄图栽赃谄害。您有何冤情,都说与知府大人吧。走!押解回衙!“众人一阵唏嘘。
为何大家都在哀叹父亲命运多舛却不施以援手、替他求情?他上前冲去,想从衙兵手里夺回父亲。
可他毕竟只是孩童。他被重摔在地,周围的人露出心疼的眼神但仍没有一人上前搀扶。
“父亲!父亲……”他吼得声嘶力竭,又扑上去,在衙兵虎口狠狠咬了一口。衙兵吃痛,抬起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悠哉离去。他蜷缩在地,拼命憋住泪。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父亲最后温和劝慰的眼神。人群散去,他艰难爬起,走到母亲身边,从怀里掏出帕子,仔细擦去母亲的泪:“娘,棱儿会保护好你的。我们等父亲回来。”稚童的眼中浮出现一抹充满锐气的坚毅。
那日宣判,县官迫于民意,十年刑期改为五年。
他多方奔走打听,原来父亲无意撞见知府收贿,于是暗中搜查证据,准备一纸奏折上告中央。谁知那知州竟将上奏信件全数截下,那封弹劾信就此暴露。知府心中一喜:账目正好缺一只替罪羊。父亲被“光荣”选中,承受牢狱之灾。不过几日,母亲便生出白发;父亲屈打成招,萎靡不振。
父亲在堂上看向母子俩,勉强勾了勾嘴角。他干涸的嘴唇蠕动着做出口形:你该长大了,棱儿。
官府来抄家,仆从被迫遣散,余下一个比他小两岁的书童。
那是一年至冬,母亲逛街时从路边捡回来的。也不知是哪家穷苦人丢下的,那孩子只披一张单薄的麻布,晕倒在路边。雪一盖,差点沉寂在冬日。好在小孩做活儿伶俐,什么都肯干,一点儿不让人操心。他也喜欢这个书童,每日从私塾回来还要将先生教的再同他讲一遍。二人如亲兄弟般长大,私下没有主仆分别。
待其他人都领了银两另寻人家,剩下他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走。母亲说,你走吧,我们家不能要你了。他就猛地跪在地上朝母亲磕头。他说夫人待他如少爷一般,有时分给自己的点心比少爷还多;少爷也常照顾他,若不甚感染风寒,少爷还会亲自给他煎药。闫家于他有大恩,就算没有工钱,也愿意一直侍俸闫家。
母亲发肿的双眼又淌下泪来。她扶起书童,紧紧抱住两个孩子。她摸摸他们的脸蛋,说,从此二人就做亲兄弟,相互搀扶,不分你我。书童在母亲肩头痛哭。他有真正的家了,他是有哥哥和母亲的人了。
他们搬到一处偏远的街巷。院主人看他们可怜,减了月租,把最小最破的院子给了他们。街坊四邻都是农民或商贩,淳朴又善良,大家总是相互帮忙。
他代替父亲担起家庭的重担,出门做别人都不肯干的累活、脏活。母亲日益憔悴,不愿才华横溢的儿子受委屈,好说歹说把儿子拉回家。她劝道,棱儿,你只管读书,走你父亲的路,替他申冤。他想反驳,母亲就用自己威胁他。他无奈坐回木椅,拿起毛笔,继续读书。母亲却出门给人补衣裳。他劝不动母亲。他知道母亲是正确的。若是自己考取功名,以后自然不愁温饱,不缺吃穿。可做儿子的难道忍心看着母亲一日比一日衰老,一日比一日沧桑吗?他只能更加用功,披星戴月、夏燥冬寒无一日不如此。
他满脑子只想,我要学得再快些。
于是,仅仅过了两年,他便去赶考。
他踌躇满志,身负重望,奔赴前程。考场之上不乏成家立业的青壮年,甚至是老年。他们或不屑、或惊异、或哀叹……他不管不顾,绞尽脑汁引经据典,抒发少年心中的赤诚。
几乎是一气呵成,他完成了答卷。他自信上交,而一旁的公子哥竟只是在纸上随意画上两笔便开始呼呼大睡。
他太像他的父亲了。他们一样的正直、有才,一样的悲哀、可怜。
他竟然名落孙山。而那位公子哥被一众人簇拥着,听着奉承话,轻蔑地打量自己位居榜首的名字。他毫不在意地宣扬这名誉的来头:他们家与知府是亲戚,主考官是知府的徒弟,自然帮衬一二。恰好有个姓闫的写得不错,就互换了答卷。
他听得目瞪口呆。他记不清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他只记得推开门后看见了大汗淋漓的弟弟和手指冻得通红的母亲——他再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随即晕死过去。
他在半梦半醒中哭诉,娘,我考不上了。
两年前他就反抗过了。那时父亲还在审讯阶段,他找到父亲的同窗好友,请求他们为父亲鸣冤。有人义愤填膺,上书鸣不平,得来的只有打入大牢,罪为共犯。更别说举棋不定、闭门谢客的人。他明白,反抗不是没有意义,只是他势单力薄,实在难有所作为。
他怨恨、他困苦、他迷茫……他亲手将从前的文章撕成碎片,剪下后脑勺沉重的辫子,丢进火堆。火舌翻飞,疯狂吞噬着束缚他的绞绳和枷锁,一股浴火重生的窒息焦味一丝一丝从破旧的小院飞出,飘向在大地上空酝酿的雷雨。火焰烤干了他的泪,也烧化了最后一场冬雪。火光深深倒映在他的双眼,烙印在他的脊梁。
他要有他自己的出路。
他如一只笼中鸟,四处碰壁,看不见光亮。老天爷终于眷顾他一回,吹来革命的春风。一群青年学生同样剪去长发,呐喊着,带着最底层人民的悲苦奋不顾身地向前冲。血色般的潮水咆哮着漫延至他的脚下,他好奇地触摸那随之而来的铁网,立刻被吸入最底下的漩涡。在平静的中心,一根粗壮的炮管不停撞击几近破碎的古钟,发出悠长的哀鸣。一群人围在下方用不同的语言争吵。那些人推他往前,抓住醒悟的稻草,浮出水面。血海军队仍在缓慢且坚定的扩张。
他决定加入。
他专找有西洋书的人家抄书、挣钱。同时一点一点地学习那些陌生的语言、专业的词汇,反复咀嚼、不断进修。他保持从前买报的习惯,从中学习,吸纳各家精髓,用一篇文笔稚涩且尖锐的文章轰出一条人生新路。
当他拿到第一笔稿费兴高彩烈地跑回家,母亲却病倒了。郎中说母亲操劳过度,不能再劳作了。他坐在床边,将母亲粗糙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脸,没事,娘,我们有钱买药方子了,棱儿给娘买药去,很快就会好的。母亲慈爱地望着他,沉默许久。她一遍一遍抚摸孩子的眉目,温热的掌心传来的却是告别的凄凉。
娘?
娘没事,你安心写作,把钱存着娶媳妇儿。
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肯休息,他只好作罢。他每日监督母亲喝药,仿佛真的将她从病魔的深渊中拉扯出来。院子里堆满初雪时,他的生辰到了。母亲病已好转,满面红光的拿出一条浅棕色围巾,一端还有个“棱”字。他爱不释手,戴在脖子上连睡觉也不肯取。隔天母亲没有早起,他只是想,母亲也该休息了。母亲很少睡到日上三竿。等他推开门,床榻上却只余母亲冰凉的躯壳。母亲的脸上带着微笑,想来在睡梦中走得安详。
他想,我也睡一觉好了。于是拥着母亲在床上坐了一天一夜。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热不停暖着母亲的手,麻木地看向前方,一动不动。,直到泪已干涸,他真的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一切都在预想的航道上一帆风顺。父亲升迁,自己入仕。过年时去望月楼吃了两盘金丝虾球。母亲还给自己缝了一副手套。她仔细描摹着自己的眉目,突然落下泪来。他慌忙用手去擦——大梦初醒。
弟弟守在床边,见他眼中重现光彩,扑上去大哭。他让母亲沉睡在从前最爱的那片竹林,背靠青山,侧傍绿水。她与父亲曾在此处定下终身。他没有钱,只能为母亲刻一块木板。
他靠着木碑说了好多话。娘,棱儿已到束发之年,棱儿早就是大人了。
乱世之中又该何去何从?他读书越发勤恳,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他的笔名逐渐响亮——“青山”。青山从不高谈阔论,只用最简朴的话讲出最平常、也最可怖的世道。纵有群嘲,也不卑不亢。他的经验积少成多,人也愈发沉稳。当他看向家里的一堆报纸——不如整理成一本书吧。
十七岁那年,旧时代彻底过去,冤案平反,父亲出狱。他不敢细想牢狱之灾带给父亲的折磨,也更难应对父亲对爱妻的关怀。父亲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跪在母亲的墓前,久违地饮酒。二人共“饮”一壶,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一夜之间似乎老去十岁。隔日一早,父亲就出门四处找活。他说自己被时代淘汰,他注定要成为旧社会的尘埃。
父亲从未告诉他自己做工时自尊心会怎样被人三番五次地践踏,更有甚者,会专门找他做最累、最脏的活儿。所有人都期盼着父亲发疯。
他捧着零星几个铜板,慈爱地递给儿子。你安心写,爹还能挣钱。
他庆幸父亲没有被剧变打倒,直到父亲不堪重负,在主人家倒下。父亲为做得更好,不小心伤了腿。但他偷偷隐瞒下来,敷了两天药便继续出门上工。他日夜不息、马不停蹄,总在与时间赛跑。他察觉出了父亲的不对劲,想要父亲多休息休息,多停下来同他讲讲话,可父亲一直在躲。
于是他又一次错过了——父亲给他留下一封遗书和一顶西洋绅士帽,与世长辞。他不可置信地反复查看那封书信。父亲发现自己病情恶化,又不忍心让年动的儿子承担药费。
在这个时代,病人比死人更能吃人。他就是太精明、太分得清是非,趁自己还能做活儿时拼了命地挣钱,不让自己成为儿子的累赘。
那晚,他似是预料到了一般从梦中惊醒,发觉左腿膝盖以下基本失去了知觉。他拿出早就备好的生辰礼,再次拾起笔,颤颤巍巍写下那封遗书。他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将心口剜开一个洞,埋下玉兰花种,长眠在亡妻的身旁。
寒风凌冽,还下着小雨,他没命地跑,在路上滑倒了一次又一次,身上尽是泥泞。他挣扎着爬到二人面前,长拜不起。这一年,他十九岁。
这一次,他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再也看不见光明。他发了狂,如困兽般撞来撞去,最后无力颠倒。他想,如今的我也成为同父亲一样的病人了。弟弟紧紧抱着他,哥,爹娘都走了,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他缓缓安静下来。那得活啊,总不能拖着弟弟去死,更不能只留弟弟在这儿……
幸好弟弟会写字,于是他重振旗鼓,继续前行。他没法正常读书,所以有了更多时间沉思。他复盘之前的作品,从抨击自己的弱点开始,开始更加激情的战斗。他知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战士,他的身后是唯一的家人,是亡去的父母,是同战的奋青,是万万贫苦的百姓……他写天下不公,写人民血泪,写救国之路。
两年后,他出了书。
那时他正带着弟弟挨家挨户上门求出版社的资助。正好留洋回国不久的杨扶昕需要给印书局打出名声,两人一拍即合。新书出版后,杨扶昕送了他两本,他带去坟前烧给了双亲。请父母在天之灵细看棱儿今日成果,你们放心吧,棱儿早就长大了。
他终于有钱开一间书铺,售卖西洋著作。他找到一处价格合适的铺面,将家也一并搬近。临行前,他去碑前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去。从家庭美满到分崩离析,再到如今自力更生,也不过九岁春秋。
而今,他早已习惯黑暗的日子,也不再计较他人的欺压。他欠弟弟太多,二人布衣粗食,勉强度日。他想,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仅剩的家人多争一口饭。他二十有三,正在逐步成长为一颗顶天立地的大树,为所念之人撑起一片绿荫。
冬去春来,一向缺少交流的他却撞见一个四处播种施肥的同辈。他莽撞而真挚,用澄澈的心浇灌土地上的渺小。也许那太阳一般的人只是无心插柳,至少温暖的春风的的确确由他吹来,拂去了冬日阴霾。
这是他的春天。
闫青棱将围巾松开一些,呼出一口气,冷气在空中凝结成雾,为过去画上句号。他走了好久好久,走到从头到脚都是热的,走到春日亲临。
栾晴山握着他的手越收越紧。待闫青棱缓缓说出最后一句,他立刻抱住了闫青棱。他抱得闫青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都会过去的。”
闫青棱听见两颗心脏不住地狂跳,响应着彼此的赤诚。他十分小心地朝栾晴山的颈窝蹭蹭,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嗯,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