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合》临欷

11、第 11 章 温砚秋

　　温砚秋答应去看电影的第三天，陆清和把两张科幻片的票放在了他桌上。票根边缘印着星河图案，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被揉碎的星星。

　　“周六下午三点的。”陆清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看完电影去吃你上次说的那家火锅。”

　　温砚秋抓起票根往兜里一塞，故意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算你识相。但别以为请我看场电影吃顿火锅，就能抵消校运会的账，笔记该交还是得交。”

　　“知道。”陆清和低头翻书，耳尖却悄悄红了，“先说好，电影里的物理原理要是不懂，别乱问。”

　　“谁跟你说我不懂？”温砚秋的火气瞬间被点燃，抓起桌上的橡皮就砸过去，“你当我跟你一样，除了物理公式什么都记不住？上次画展你那幅破电路图，还不是被我踩得稀烂？”

　　橡皮砸在陆清和的后背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他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个单音节：“嗯。”

　　这声不咸不淡的回应让温砚秋更气了。他最烦陆清和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激不起他的情绪，偏要找点由头让他炸毛才甘心。

　　“喂，你是不是怕了？”温砚秋往前凑了凑，故意用肩膀撞他的胳膊肘，“怕我在电影院里拆穿你其实看不懂科幻片，只会死记硬背公式？”

　　陆清和正在演算的笔尖顿了顿，墨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个小点儿。他侧过脸，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要不要现在比一场？我背力学公式，你画电影海报，看谁先完成。”

　　“比就比！”温砚秋立刻接话，转身就往画室跑，“你等着输吧！”

　　其实他根本没看过那部电影的海报，但气势上绝不能输。陆清和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拿起被扔在地上的橡皮，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牙印——是温砚秋上次咬着橡皮思考时留下的，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温砚秋背着画板出现在电影院门口。他故意穿了件印着梵高《星空》的黑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胳膊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是上次帮陆清和打架时留下的，此刻倒成了炫耀的资本。

　　“迟到十分钟。”陆清和站在检票口，手里拿着两杯可乐，眼神落在他的淤青上时皱了皱眉，“怎么还没好？”

　　“要你管。”温砚秋抢过一杯可乐，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呛得他咳嗽起来，“谁让你选这么远的电影院，路上堵车。”

　　陆清和伸手想帮他顺顺背，被他一巴掌拍开：“别碰我，痒。”

　　检票员看着他们笑出了声：“两位同学，快进去吧，电影要开场了。”

　　温砚秋瞪了陆清和一眼，转身往放映厅走，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像只炸毛的鹅。

　　电影开场后，温砚秋很快就看呆了。屏幕上的飞船穿梭在星云里，激光束划破黑暗的瞬间，整个放映厅都被染成了幽蓝色。他看得目不转睛，连可乐什么时候被陆清和换成热奶茶都没察觉。

　　“这里的曲率驱动原理有问题。”陆清和忽然凑到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根据爱因斯坦场方程，这种速度会引发时空坍缩……”

　　“闭嘴。”温砚秋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还盯着屏幕，“看电影就看电影，讲什么公式，烦死了。”

　　陆清和的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像只振翅的蝶。温砚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手忙脚乱地收回来，假装整理卫衣帽子，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

　　黑暗中，陆清和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没再说话，只是把奶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电影拍到飞船遭遇陨石雨时，温砚秋看得太入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陆清和的衣袖。等他反应过来时，布料已经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松手。”陆清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谁、谁攥你了？”温砚秋猛地松开手，差点把奶茶碰倒，“是你自己往我这边靠的，我嫌你挡着视线。”

　　他嘴上硬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陆清和的袖口——那里还留着他的指印，像朵歪歪扭扭的花。

　　电影散场时，温砚秋还在回味最后那个星河爆炸的镜头。陆清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物理笔记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喂，”温砚秋忽然转身，差点撞进他怀里，“刚才那个黑洞吞噬飞船的场景，是不是跟你上次说的史瓦西半径有关？”

　　陆清和后退半步稳住身形，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嗯，不过电影里夸张了十倍。”

　　“那你给我讲讲呗。”温砚秋抱着胳膊，故意仰着下巴，“讲得好，火锅我请。”

　　这副明明好奇得紧，偏要装作施舍的样子，让陆清和想起画室窗台上那只总爱偷喝他牛奶的流浪猫，明明馋得要命，却非要等他走开才敢碰食盆。

　　“不讲。”陆清和故意逗他，“怕某些人听不懂，白费口舌。”

　　“你说谁听不懂？”温砚秋的火气瞬间上来了，抬脚就往他小腿踹，“我画画时理解光影的速度比你算题快十倍！”

　　陆清和没躲，硬生生受了他一脚，只是弯腰揉了揉被踹的地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哦？那光影折射定律你能背出来吗？”

　　“我……”温砚秋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地瞪他，“吃火锅去！再废话我把你那破笔记撕了喂狗！”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温砚秋点了个特辣锅底，还特意多加了两份毛肚。红油翻滚时，他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故意溅了几滴辣油在陆清和的白衬衫上。

　　“哎呀，不好意思。”他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眼睛亮晶晶的，“手滑。”

　　陆清和抽出纸巾擦了擦，衬衫上还是留下了几个橙红色的印记，像幅抽象画。他没生气，只是把自己的清汤锅往温砚秋那边推了推：“少吃点辣，你后颈的腺体还没好利索。”

　　“要你管。”温砚秋往嘴里塞了片毛肚，辣得直吸气，却还是夹起片肥牛往他清汤锅里扔，“给你加点料，省得你整天跟个和尚似的。”

　　肥牛在清汤里浮浮沉沉，陆清和夹起来吃掉，没说话。温砚秋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刺眼，抓起桌上的酸梅汤猛灌了一大口。

　　吃到一半，邻桌两个男生吵了起来，其中一个喝醉了，手舞足蹈地差点撞到温砚秋的椅子。陆清和眼疾手快地扶住椅背，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他妈没长眼啊？”那醉汉晃悠着站起来，指着温砚秋骂骂咧咧，“一个Omega也敢来这种地方？赶紧回家待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温砚秋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刚要站起来，就被陆清和按住了肩膀。

　　“坐下。”陆清和的声音很冷，带着Alpha独有的压迫感，“我来处理。”

　　“凭什么让你处理？”温砚秋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时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这种货色我一只手就能撂倒，用得着你出手？”

　　他往前走了两步，醉汉还在骂骂咧咧，伸手就要推他。温砚秋侧身躲开，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就把人扔在了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十足的力道。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醉汉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没爬起来。温砚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嘴巴放干净点，再敢说一句Omega不好，我废了你另一条胳膊。”

　　说完转身就走，路过陆清和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看什么看？还不付钱走人？”

　　陆清和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刚才那记过肩摔帅得惊人。他付了钱追出去，温砚秋正站在路边等车，风把他的卫衣吹得鼓鼓的，像只圆滚滚的河豚。

　　“刚才那招挺厉害。”陆清和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点真心的夸赞。

　　“那是。”温砚秋扬起下巴，“比某些人只会动嘴皮子强。”

　　出租车在这时停下，温砚秋拉开车门就要上，陆清和忽然叫住他：“笔记。”

　　温砚秋愣了愣，看着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还有他上次画的小狗涂鸦。

　　“给你。”陆清和把笔记本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温砚秋接过笔记本，封面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点陆清和身上的松木味。他忽然觉得这本记满公式的笔记本没那么讨厌了，甚至有点舍不得真的画满小狗。

　　“算你守信。”他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钻进出租车，关门前还不忘冲陆清和做个鬼脸，“回家好好算你的题，别半夜想不开跑去研究黑洞！”

　　陆清和看着出租车绝尘而去，抬手摸了摸被辣油溅到的衬衫，忽然笑了。他拿出手机，给温砚秋发了条消息：“黑洞研究需要搭档，你要不要试试？”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直到晚上十一点，才收到一条回复，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滚蛋！”

　　陆清和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都暗了下去。

　　周日晚上回学校时，温砚秋在宿舍楼下遇到了陆清和。他抱着个巨大的画板，显然是刚从画室回来，颜料蹭得满身都是，连头发上都沾了点钴蓝色。

　　“你这是掉进颜料桶了？”陆清和皱着眉，伸手想帮他把头发上的颜料摘下来。

　　“别碰我！”温砚秋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画板晃了晃，“我这是艺术气息，你这种书呆子不懂。”

　　陆清和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怀里的画板：“新画？”

　　“关你屁事。”温砚秋抱着画板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下，回头冲他喊，“下周画展记得来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艺术，别整天被物理公式洗脑！”

　　陆清和看着他噔噔噔跑上楼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点钴蓝色的颜料挺好看的，像把星星撒在了他的发梢上。

　　画展开展那天，温砚秋的新作《星坠》被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画布上是片深邃的星空，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坠落，砸在一片松树林里，火光映亮了林间的积雪，雪地上还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像有人曾在这里驻足。

　　陆清和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直到闭展时才离开。温砚秋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别扭——这家伙居然看了整整半个小时，肯定是被他的才华折服了。

　　“喂，躲在这里干什么？”陆清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吓了温砚秋一跳。

　　“谁躲了？”温砚秋转过身，梗着脖子，“我是在检查画展布置，怕某些人看不懂艺术，乱摸乱碰把画弄坏了。”

　　陆清和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画里的脚印，是我的？”

　　温砚秋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戳破的气球：“谁、谁说是你的？我随便画的！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转身就想跑，被陆清和一把抓住了手腕。这次他用了点力，温砚秋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恶狠狠地瞪他：“放开！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陆清和看着他气鼓鼓的脸，忽然低头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画得很好。尤其是流星坠落的光影，比电影里的还好看。”

　　温砚秋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像被按错了琴键。他猛地甩开陆清和的手，往楼梯口跑，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神经病！”

　　跑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清和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手里好像还捏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温砚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心里的别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搞不懂陆清和，更搞不懂自己——明明是死对头，为什么被他夸一句会这么开心？

　　回到宿舍，他把那本物理笔记从包里翻出来，摩挲着封面上的小狗涂鸦，忽然觉得这只小狗有点可爱。他拿出画笔，在旁边又画了只小猫，张牙舞爪地对着小狗，像极了他和陆清和。

　　画完后，他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还上了锁。

　　第二天早上，温砚秋进教室时，陆清和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的白衬衫换了件新的，袖口卷得整整齐齐，露出手腕上浅浅的疤痕——是上次被玻璃划伤的。

　　“哟，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温砚秋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故意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是不是知道今天要被我的画折服，特意打扮了？”

　　陆清和没理他，只是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桌上：“刚买的，还热着。”

　　温砚秋看着那杯牛奶，心里的别扭又上来了。他抓起牛奶往陆清和身上泼，动作快得像闪电：“谁要喝你的东西！我昨天不是说了，别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的！”

　　牛奶顺着陆清和的衬衫往下淌，白色的液体在布料上晕开，像幅糟糕的抽象画。周围的同学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没人敢出声——谁都知道温砚秋脾气爆，可对着陆清和泼牛奶，还是第一次。

　　陆清和没躲，也没生气，只是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衬衫，从抽屉里拿出纸巾慢慢擦着：“知道了。”

　　这声平静的回应让温砚秋更气了。他最烦陆清和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伤不到他分毫。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温砚秋抓起桌上的课本就往他身上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很幼稚？很可笑？”

　　课本砸在陆清和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还是没躲，只是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像深潭，看不真切：“温砚秋，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气你！”温砚秋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气你总是这副样子！气你明明被我泼了牛奶还不生气！气你……”

　　气你让我越来越不想把你当死对头了。

　　最后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抓起书包往教室外跑，后颈的腺体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陆清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捡起地上的课本，封面上还沾着点牛奶渍。他拿出手机，给陈阳发了条消息：“帮我带件干净的衬衫，顺便……带包止痛药。”

　　陈阳很快回复了个震惊的表情：“哥，你被温砚秋揍了？他下手也太狠了吧！”

　　陆清和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他想起温砚秋刚才泛红的眼眶，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张牙舞爪的样子其实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有点可爱。

　　“没事。”他回了条消息，“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湿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湿透的衬衫上，泛着湿漉漉的光泽。陆清和摸了摸被课本砸过的后背，忽然觉得这点疼，好像也没那么难挨。

　　至少，比看着温砚秋转身跑开时，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要轻得多。

　　而此刻的温砚秋正躲在画室里，对着那幅《星坠》发呆。颜料被他泼了一地，像片狼藉的星空。他抓起画笔往画布上乱涂，把那颗流星涂成了黑色，把松树林涂成了红色，却怎么也抹不掉雪地上那串浅浅的脚印。

　　“混蛋。”他低声骂了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到底在闹什么？明明是自己先招惹陆清和的，明明是自己把他当成死对头的，为什么会因为他一句平静的“知道了”而难过？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眼泪的味道，安静得只剩下画笔划过画布的声音，像首无人知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