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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王墓 盗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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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九蹲在天目山的溪涧边,用溪水擦了把脸,
水面映出张沟壑纵横的脸,左眼眉骨上一道疤斜斜划到颧骨,
那是二十年前在洛阳邙山,被粽子指甲刮的。
“师父,真有那东西?”身后的小马捧着个黑驴蹄子,手直哆嗦。
这小子是头回跟来,脸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里却烧着股子发财的野劲。
老九没回头,盯着溪水里游动的小鱼,鱼肚子泛着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
“越王勾践的‘定魂珠’,史书上记着的。当年他灭吴后,怕自己死后魂魄不安,让工匠把南海珠磨成粉,混着人血铸了颗珠子,随葬在墓里。”
他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拓片,上面是几行扭曲的蝌蚪文,
“这是我师父临终前交我的,说天目山深处有座越王冢,墓门得用黑驴蹄子敲三下,才能开。”
小马咽了口唾沫。
黑驴蹄子辟邪,行里人都知道,可用来敲墓门,他还是头回听说。
“师父,这山邪乎得很,昨天那猎户不是说,晚上听见林子里有铜铃响?”
老九哼了声,将拓片揣回怀里:“那是殉葬的童男童女脖子上的铃铛,几百年了,还在响。”
他们已经在山里转了七天。
天目山的林子密得像铁笼,阳光都渗不进来,地上积着半尺厚的腐叶,踩上去“噗嗤”响,像踩着烂肉。
最邪门的是雾,白森森的,早上起来能把帐篷裹住,雾里总飘着股甜腥气,像熟透的野果子烂在了泥里。
第八天傍晚,他们在一道断崖下找到了那片石壁。
石壁上爬满青藤,扒开藤子,露出块丈高的平整岩石,上面凿着个模糊的兽头,像虎非虎,像熊非熊,眼睛是两个深洞,黑黢黢的,像是在盯着人看。
“就是这儿了。”
老九从背包里摸出个洛阳铲,往石壁下的土里一插,拔出来时,铲尖沾着的土是暗红色的,混着些指甲盖大小的骨渣。
小马看得头皮发麻:“这土……”
“夯土混了人血,”老九的声音沉下来,
“当年建墓的工匠,全被活埋在这儿当‘镇墓兽’了。”
他让小马把黑驴蹄子递过来,自己深吸口气,对着兽头的左眼洞,“咚、咚、咚”敲了三下。
蹄子敲在石头上,发出闷闷的响,像敲在空心木头上。
没反应。
小马刚想说“是不是错了”,就听见石壁后传来“咔啦”一声,像生锈的铁锁被撬开。
紧接着,整面石壁缓缓向内缩进半尺,露出道黑黢黢的门洞,
一股凉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吹得人汗毛倒竖。
门洞深处,隐约有微光闪烁。
“拿家伙。”老九摸出狼眼手电,又往小马手里塞了张黄符,
“记住,见了不该见的,别吭声,黑驴蹄子往跟前凑。”
墓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走,两侧的石壁上画着壁画。
老九用手电照过去,画的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可画风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那些士兵的脸都是青灰色的,眼睛是两个白点,手里的戈矛尖上,都挑着颗人头,人头的嘴张着,像是在哭。
“师父,你看这画……”小马的声音发颤。他发现,壁画上的士兵,好像在动。
刚才看时,有个士兵的戈矛是斜着的,这会再看,矛尖竟对准了他们的方向。
老九骂了句“晦气”,从包里掏出糯米往墙上撒。
糯米落在壁画上,发出“滋滋”的响,像撒在烧红的铁板上,冒起一阵白烟。
“别直勾勾盯着看,这是画师用活人血调的颜料,能勾人的魂。”
往前走了约莫百十米,墓道突然开阔起来,变成个圆形耳室。
耳室中央摆着个青铜鼎,鼎里盛满了黑油,油面上漂着层绿锈,像凝固的血。
鼎旁散落着些陶罐,有几个已经裂开,里面露出半截白骨,指骨细长,看着像女人的。
“这是殉葬坑的耳室。”
老九用手电扫过墙角,那里堆着十几具骨架,都保持着下跪的姿势,头骨朝向主墓的方向,
“看这骨架,都是年轻女子,怕不是当年越国的宫女。”
小马突然“啊”了一声,指着青铜鼎。
鼎里的黑油不知何时泛起了涟漪,油面映出个模糊的人影,长发披散,正对着他们笑,
可耳室里除了他们,再没第三个人。
“别看!”老九一把将他拽开,将黑驴蹄子塞进他手里,
“那是油里的邪祟,专勾年轻小伙子的魂!”
他自己则举起撬棍,猛地往青铜鼎上砸去。
“哐当”一声,鼎身裂了道缝,黑油“咕嘟咕嘟”冒泡,腥臭味直冲脑门。
油面的人影扭曲起来,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无数女人在哭。
就在这时,耳室尽头的石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透出道红光,像只睁开的眼睛。
“走!”老九拽着小马就往石门冲。
他知道,这是主墓室的方向,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越王勾践生前多疑狠戾,死后的墓葬里,机关定然比邙山的唐墓更歹毒。
穿过石门,是条更长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不再是壁画,而是嵌着一排排青铜镜。
镜面蒙着绿锈,却能照出人影。
小马忍不住瞥了一眼,
镜里的自己脸色惨白,身后却跟着个穿红衣的女人,长发遮脸,正伸出手要抓他的肩膀。
“别照!”老九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是‘照骨镜’,能照出你心里最害怕的东西,被它缠上,就走不出去了!”
他掏出块黑布,让小马蒙住眼睛,自己则凭着记忆和罗盘引路。
可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像有人拖着长裙子在走路。
“师父……”小马的声音带着哭腔,
“它跟着我们……”
老九回头,手电光扫过那些青铜镜。
所有镜子里,都映出个红衣女人的影子,正一步步从镜里往外爬,
指甲刮着镜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黑狗血往镜子上泼。
狗血落在镜面上,女人的影子发出一声惨叫,缩了回去,镜面瞬间布满裂纹,像蛛网。
“快走!这东西镇不住多久!”
两人跌跌撞撞往前跑,身后的铜镜接二连三地裂开,惨叫声此起彼伏,像在身后追咬。
直到冲进主墓室,石门“砰”地关上,那些声音才消失。
主墓室比想象中简陋,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玉棺金椁,
只有中央竖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满了蝌蚪文,碑前跪着个青铜人,高约丈许,
手里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颗鸽子蛋大的珠子,通体赤红,在手电光下流转着光晕,
正是他们要找的定魂珠。
“找到了……”小马的声音发颤,眼里闪着贪婪的光,就要往前冲。
“站住!”老九一把拉住他,手电照向青铜人脚下。
那里的地面颜色较深,像是被水泡过,仔细看,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指痕,像是有人从地下往外爬时抓的。
“这青铜人不对劲。”老九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的土,冰凉刺骨,
“你看这石碑,刻的不是墓志铭,是镇魂咒。”
他认得几个蝌蚪文,那是先秦时期的巫祝文,
大意是“以王血饲珠,以活人为俑,镇此冢三千年,生人勿近,近者化为枯骨”。
“活人为俑?”小马打了个寒颤,
“师父,你是说……这青铜人里,是活的?”
老九没说话,盯着青铜人的脸。
那青铜脸铸造得栩栩如生,眼窝深陷,嘴角却咧着,像是在笑。
最诡异的是,青铜人的脖颈处,有圈极细的缝隙,像是能打开。
就在这时,青铜人手里的定魂珠突然亮了起来,红光越来越盛,映得整个墓室像浸在血里。
石碑上的蝌蚪文开始发光,一个个字像是活了过来,在石壁上游走,发出“嗡嗡”的声响。
“不好!动了珠子,惊动了里面的东西!”老九脸色大变,从包里掏出糯米和墨斗线,
“快,把墨斗线绕在石碑上!”
小马手忙脚乱地扯线,可刚绕了半圈,就听见“咔嚓”一声,青铜人的脖颈处裂开了。
裂缝里没有青铜,而是露出层暗红色的皮,像风干的腊肉。
紧接着,青铜人的胳膊动了,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是生锈的零件在转动。
“是活俑!”老九嘶吼着,将黑驴蹄子往青铜人脸上砸去。
蹄子砸在青铜脸上,弹了回来,却在青铜表面留下道黑痕,冒出白烟。
青铜人缓缓低下头,眼窝对着他们,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透出股寒气。
它抬起捧着珠子的手,掌心的托盘开始融化,像是被高温烧过,定魂珠滚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
小马眼疾手快,扑过去想捡珠子。
可他的手刚碰到珠子,就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嗷”地惨叫一声缩回来。
他的掌心烧起一串水泡,水泡里泛着红光,像是有血在里面流动。
“那珠子是用越王的心头血铸的,沾不得生人阳气!”
老九想拉他,却见青铜人迈开了步子,每走一步,地面就震动一下,
裂开的脖颈处,露出半截惨白的脖颈,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晒干的人皮。
更可怕的是,青铜人的胸腔也裂开了,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像是缠绕的头发,头发里裹着些零碎的骨头,发出“哗啦啦”的响。
“是越王的尸身!”老九终于反应过来,
“他没死透!当年下葬时,被活生生封在青铜里,用定魂珠吊着一口气,成了个活粽子!”
青铜人伸出手,指甲是青黑色的,长达寸许,直扑小马。
小马吓得瘫在地上,眼看就要被抓住,老九猛地扑过去,将一整袋糯米泼在活尸身上。
糯米沾在活尸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响,冒出黑烟,活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后退了两步。
可它身上的青铜外壳像是盔甲,糯米只能伤到裸露的皮肤,根本拦不住。
“师父,咋办啊!”小马哭喊着,看见地上的定魂珠还在发光,突然想起什么,
“要不……把珠子放回去?”
老九眼睛一亮:“对!这东西靠珠子吊着命,把珠子放回托盘里,或许能镇住它!”
他捡起地上的撬棍,朝着活尸的腿扫过去,想逼它后退。
活尸被扫中腿,踉跄了一下,却顺势抓住了撬棍,猛地一拽,将老九甩出去撞在石碑上。
老九“哇”地吐出口血,肋骨怕是断了。
小马趁机扑过去,抓起定魂珠,忍着掌心的剧痛,往活尸的托盘里塞。
可活尸的托盘已经完全融化,变成一滩铁水,珠子刚放上去,就滚了下来。
活尸嘶吼着,再次伸出手。
这次,它的目标不是人,而是地上的珠子。
它弯腰去捡,胸腔裂开得更大,里面的头发团掉了出来,
散开后,竟露出颗人头骨,头骨上还戴着顶王冠,上面镶嵌着几颗绿松石。
“是越王的头骨!”老九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把桃木剑,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据说浸过四十九天的黑狗血。
他拼尽最后力气,将桃木剑掷向活尸的胸腔。
剑尖没入头发团里,活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青铜外壳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的尸身,
那是一具干瘪的躯体,皮肤呈紫黑色,肌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像穿了件紧身衣,心口的位置有个洞,定魂珠原本就嵌在那里。
桃木剑在尸身里剧烈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尸身的皮肤开始冒烟,像是被点燃的纸。
它抓着桃木剑,想拔出来,却怎么也拔不动,最终,整个躯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瘫在地上,变成一滩黑泥,只留下那颗头骨,滚落在地。
定魂珠滚到头骨旁,像是被吸引,缓缓嵌进头骨的眼眶里,红光渐渐熄灭,变得黯淡无光。
老九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疼让他几乎窒息。
小马跪在他身边,掌心的水泡已经破了,露出红肉,却不觉得疼,只是麻木。
耳室和墓道的方向传来“轰隆轰隆”的响,像是有东西在坍塌。
“师父,墓要塌了!”小马挣扎着想去扶他。
老九摆摆手,指着地上的头骨和珠子:“别管那东西了,快走!这冢不能待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往石门跑。
身后的主墓室在坍塌,石块“哗啦啦”落下,将那颗嵌着珠子的头骨埋在下面。
跑出石门时,小马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耳室里的青铜镜都在炸裂,碎片里映出无数张女人的脸,都在对着他们笑。
墓道里的壁画已经完全变了样,上面的士兵都变成了骷髅,手里的戈矛上挑着的,赫然是他们的脸。
小马不敢再看,闭着眼跟着老九跑,只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死人的身上。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出口的光亮。
那道最初进来的石壁门洞还开着,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树林洒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墓里的腥臭味截然不同。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出古墓,刚站稳,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整面石壁轰然合拢,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仿佛从未打开过,
只有地上散落的几片青铜碎片,证明他们确实来过。
回到山下的客栈,小马发了三天高烧,梦里总看见个穿红衣的女人,对着他举着青铜镜,镜里是颗嵌在头骨里的红珠。
老九的肋骨断了三根,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眉骨上的旧疤开始流脓,不管抹什么药都止不住。
“师父,那珠子……”小马好了之后,总忍不住问。
老九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目山,山里的雾气又浓了。
“那不是什么宝贝,是个诅咒。”他摸了摸流脓的疤,
“越王把自己炼成了活尸,守着那珠子,就是为了永世不腐。咱们坏了他的事,这债,怕是要跟着一辈子。”
小马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里留下个暗红色的印记,像颗缩小的珠子,阴雨天就会发烫,隐隐作痛。
半年后,小马在苏州的码头碰见个挑货的老汉,老汉说他是天目山人,前阵子上山采药,听见山里头有铜铃响,还看见道红光从石头缝里冒出来。
“村里的老人说,是山神爷发怒了,要收几个过路人当祭品呢。”
小马没敢接话,只是觉得掌心的印记又开始发烫。
又过了几年,老九死在了洛阳。
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浑身皮肤像被水泡过一样发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青铜镜”“红珠子”,
最后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的尸体下葬那天,起了阵怪风,吹开了棺材盖,人们发现他的头骨上,有两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眼珠。
小马再也没去过天目山。
他把手头所有关于盗墓的东西都烧了,在江南小镇开了家杂货铺,娶了个本地媳妇,生了个儿子。
只是每个阴雨天,他都会盯着掌心的红印发呆。
有时半夜醒来,会听见窗外有“叮咚”的响声,像铜铃在风里摇。
他不敢开窗,只敢蒙着被子,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雾里。
他知道,那是天目山里的回响。
是青铜镜里的人影,是活尸的嘶吼,是定魂珠滚落在地的轻响,也是他们这些盗墓人,永远还不清的债。
而那座越王墓,依旧藏在天目山的深处,被浓雾和密林覆盖。
偶尔有迷路的猎人靠近,会看见块平整的石壁,石壁上的兽头对着他们笑,耳旁传来若有似无的铜铃声,像在说:
进来坐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