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轨迹》默默莫语

2、暗巷守护 “住手！”

　　转眼一周过去，戚冬彻底成了三中的风云人物。他的课赢得满堂彩，临近放学时，窗外还扒着不少蹭课的学生。其他班的老师去求方中岳，方中岳态度不咸不淡，老师们只得又去找校长。校长一听说有这等好事，立即让方中岳联系戚冬，他要亲自面谈。

　　或许是学校宣传的效果，戚冬那个开业半年却门庭冷落的咨询室也终于迎来了访客，戚冬比以前更忙了。乔逸一天路过好几次，似乎每次都见他在与人交谈。

　　乔逸这几天本就心烦意乱，一大早就看到戚冬开门营业，接待的竟是个他熟悉的身影——李青，这下心情更是跌入谷底。乔逸来到教室，书包一扔就“咚”地一声重重趴在桌子上。同桌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把身子挪远了些，唯恐触了霉头。

　　只是没想到，引爆乔逸这颗炸弹的导火索竟是云锐点燃的。云锐第一节课下课才晃悠着回教室，回来一脚就踹翻了椅子，“咣”的一声巨响，把昏睡的乔逸惊得弹了起来。

　　“你他妈干什么？”乔逸目露凶光地瞪着自己的这位“好兄弟”。

　　云锐脸色比他更阴沉，眼神阴鸷地瞟着前排，齿缝里挤出声音：“有人欠收拾。”

　　乔逸怒气顿消，转为好奇，还有人敢惹云锐？自从云锐从一中转校过来，就没人敢在他头上动土。

　　“谁啊？咋回事？”

　　云锐盛怒之下反而沉默，压抑着满腔怒火，坐在位子上沉着脸发消息。云锐的同桌小声解释道：“还不是李青那个怂包，居然偷偷跟老师告密，还闹到主任那里去了，刚才我跟锐哥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说要请家长呢。”

　　李青？乔逸心头一跳，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那个瑟缩瘦小的背影。这人本名叫青李，父姓母姓的简单组合，但云锐觉得拗口，转到三班以后，就硬叫他李青，跟他混的也跟着这么喊。青李成绩不错，性子懦弱，向来是他们欺负的对象。

　　简直荒谬，这种见了他们都要绕道走的软蛋，敢跟老师告状？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早上路过戚冬咨询室时看到的那个熟悉身影，不就是李青吗？

　　乔逸嘴角一撇，心道：呵，自寻死路。

　　戚冬没想到会接到三中校长的电话。刘校长语气热络，问他有没有时间到校长室聊聊。戚冬心下了然，忙笑着应了。说来也巧，他原本也打算跟校领导申请扩大公开课范围，倒让校长抢了先。

　　戚冬想了想，还是没带那些证件。他无意扬名，更不想招摇。骑车过去，西街就在三中的后身，十几分钟后他便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刘校长一副社会人的爽朗做派，朗声笑着和戚冬握了手，不吝溢美之词：“戚冬啊，母校欢迎你荣归故里！能考上A大，出息啊，你可是咱们三中的金字招牌啊，我要号召全校师生向你学习！”

　　刘校长说着招呼戚冬坐下，又吩咐助理小张给他泡了杯上好的茶。

　　戚冬彬彬有礼却直切主题：“校长言重了，您找我是为了心理课的事儿吗？”

　　见戚冬爽快，刘校长也省了客套，直言道：“你在老方班级的课反响极好！其他老师都‘眼红’了，你看能不能在别的班也开讲啊？”没等戚冬回应，刘校长紧接着补充：“费用方面你放心，学校绝对优待。而且听说你开了咨询室，宣传方面学校也会全力支持。”

　　“不用不用，这个真不必。”戚冬诚恳道，“我的课免费，其实也谈不上讲课，就是占用点自习的时间和孩子们交流交流。至于宣传就更不需要了，眼下我这小店已经忙得团团转了。”

　　戚冬说的是实话。他不缺业务，也不图财，名声更是避之不及。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断然拒绝业界泰斗徐湾教授的盛情挽留。

　　刘校长又热情洋溢地寒暄了几句，见戚冬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那行吧，我尊重你的意愿，也代学生们谢谢你呀！至于课程安排，你和小张对接一下就好。”

　　“好的，谢谢校长，您太客气了。”戚冬从校长室告辞，跟着小张去了教务处，详细商量了一下课程安排。等到事情都办妥，早已过了放学时间半个多小时。

　　戚冬双手揣兜，步履轻快地走在三中的林荫道上。从这里走出去十来年了，可这条路好像没什么变化，恍惚间，戚冬觉得连路旁的那两排老柳树都还是旧时模样，枝繁叶茂。

　　此时放学的高峰已过，路上只剩下稀稀拉拉三五成群的学生，喧闹着与自己擦肩而过。

　　初夏的傍晚，柳枝轻拂，风裹着青草香。

　　沐浴在这青春的气息里，戚冬的心情颇为舒畅。路过初二三班教室门口，他习惯性地朝里面看了一眼，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教室里的桌椅横七竖八，原本竖在后排墙角的卫生工具狼藉一地、支离破碎——分明是刚经历一场恶斗。戚冬心头一凛，忙问教室仅剩的几个正手忙脚乱收拾卫生的女生：“发生什么事了？”

　　其中一个女生一看是戚冬，眼圈“唰”地红了：“糟了，戚老师！云锐和乔逸他们要打青李同学！”

　　“青李同学一放学就拼命跑出去了，但是后边有二三十个人追着他出去了！他们还抄了扫帚和卸下来的凳子腿！”

　　“青李同学这下可凶多吉少了！”

　　青李？不就是这两天去咨询室找过自己的那个文静男孩吗？斯斯文文的，怎么惹了那两个煞神？

　　戚冬急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女生看向戚冬的眼神交织着担忧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其中一个犹豫片刻说道：“听说是……青李同学向学校举报了云锐他们考试作弊的事，彻底惹恼了云锐，他就纠集人堵青李……”

　　另一个也怯生生地补充：“戚老师你刚来可能不清楚，云锐和乔逸那些转校生，真的……是学校里没人敢惹的刺头……”

　　这帮无法无天的混小子……

　　“知不知道他们往哪边去了？”

　　“好像……隐约听到……是往操场那边……”

　　“好，我知道了。”戚冬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转身狂奔而去。

　　一个女生看着戚冬焦急万分的背影，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三中的打架事件层出不穷，只要不是发生在学校里，老师们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避之唯恐不及。

　　戚冬一路狂奔，斜插过空旷的操场，动作利落地翻出了近两米高的墙。这一亩三分地，戚冬闭着眼都熟悉。操场后墙外有一条人迹罕至的狭窄巷子，直通一片幽暗的小树林，再往外就是望不到边的庄稼地。要是能跑出小树林，再多的人也休想追上，戚冬对此深有体会。

　　但要是被堵在小树林里，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但愿那孩子能跑掉。虽然他和青李交浅言浅，但这事儿他管定了。潜意识里，他甚至隐隐觉得青李敢于告状，或许正是受了他在咨询室里那些鼓励话语的影响。

　　戚冬刚落地站稳，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猛地一沉：一群人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正此起彼伏地朝着圈中怒骂、踢打。

　　“住手！”戚冬一声断喝，如炸雷般响起，毫不犹豫地撞入人群。他奋力拨开外围的人，挤到中间，猛地张开双臂护住那个蜷缩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身影。霎时间，雨点般的拳脚棍棒劈头盖脸地砸落在他身上。

　　戚冬已多年没尝过这种皮肉之苦了，本能地一边用手护着头，一边竭力大喊：“住手！都给我住手！”但他的声音瞬间被鼎沸的怒骂声吞噬了。

　　冲在最前面的乔逸打得兴起，看都没看，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搅局，正好余怒未消，对着挡在前面的背狠狠踹了两脚。

　　直到听见那声压抑而熟悉的闷哼，乔逸才猛地觉出不对劲。定睛一看——

　　“是戚冬？！”乔逸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停手！都他妈停手！看看这是谁！”乔逸又惊又急地嘶吼道。

　　他的话在这群人里尚有些分量，混乱的场面骤然停住。戚冬强忍痛楚，扶着摇摇晃晃的青李，背靠着墙根艰难地慢慢站起来。

　　气氛陡然变得死寂而诡异。

　　“戚……戚老师……”

　　围拢的学生们纷纷心虚地后退，包围圈一下子散开。胆小的几个早已扔下棍子，作势欲逃。

　　“都别动！”一直站在外围冷眼旁观的云锐忽然暴喝一声，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倨傲地昂着头，踱着方步走进圈内。自从早上听乔逸说青李去了戚冬店里的事，他就对戚冬憋了一肚子邪火。一个仗着A大光环，来三中客串两节课的家伙，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那点老底别人不清楚，老子可是门儿清！

　　今天你自个儿撞到老子枪口上，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也算对得起今天这场面了。

　　“他算哪门子老师？哼！”云锐嗤之以鼻，“耍几句嘴皮子就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底细！”

　　戚冬虽护着头，可脸上还是挨了好几下，颧骨处灼痛难当。他站起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压根没理会云锐的挑衅，而是侧过头，低声急促地问青李：“伤得重不重？伤到哪儿了？”

　　青李惊魂未定，本以为今天在劫难逃，万没想到会有人从天而降护着他，更没想到这人竟是戚老师。青李胡乱抹了抹汩汩流淌的鼻血，声音带着浓重哭腔：“我……我没事……”眼睛却充满恐惧地紧盯着步步逼近的云锐，嘴唇哆嗦着：“这……这可怎么办啊……”

　　“别怕，”戚冬声音沉稳地安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儿带你去诊所处理伤口。”说完，他才缓缓转头，目光沉静如水地看向云锐。

　　“聚众欺凌同学还敢如此嚣张跋扈？”戚冬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语气冷冽如冰，“我报了警，待会儿你们去跟警察解释吧。”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刚才那几个犹豫的同学再不敢停留，转身如惊弓之鸟般跑得无影无踪。惊动警察非同小可，云锐和乔逸有路子从一中转到三中，他们可没这本事。

　　云锐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哈哈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西街派出所的王哥是我铁瓷！他来也是请我过去喝茶叙旧，信不信连个报案记录都不会给你留！”

　　乔逸见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赶紧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戚冬急道：“他说的可能不假，你别硬来，你知不知道他爸是谁？”

　　戚冬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牢牢锁在云锐那张狂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倒要请教，令尊是哪位啊？”

　　云锐倨傲地冷哼一声，下巴扬得更高，满脸不屑。乔逸赶紧凑上前，想凑近戚冬耳边小声告诉他，却被戚冬抬起手臂，毫不客气地格开。

　　“有话就在这说，”戚冬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有什么见不得光吗？”

　　这话如同火星溅入油桶，瞬间引爆了云锐的滔天怒火。云锐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脚就狠狠踢在戚冬大腿外侧，咆哮道：“我爸是市局局长！你一个贪污犯的狗崽子，有脸在我面前装清高？！”

　　戚冬身体微微一晃，却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脚，脸上没有丝毫被辱骂殴打的暴怒或冲动，更无还手之意。只有那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闪而逝的、难以捕捉的痛楚。

　　剩下没走的都是云锐的铁杆死忠，看到戚冬这“认怂”的反应之后，胆气陡壮，跟着肆无忌惮地叫嚣辱骂。

　　“装！接着装！原来是贪官污吏的种！揍他！”

　　“就是！今天非给他点颜色看看！”

　　“警察来了也不会护着这种贪官家属吧？哈哈！”

　　“……”

　　青李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音不停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啊戚老师……”

　　戚冬却不急不缓地将目光从云锐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移开，平静地转向一旁脸色阴晴不定的乔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叩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呢？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