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轨迹》默默莫语

1、归途与初见 “想回来就

　　“号外号外，惊天大消息！我刚刚在老方办公室看到一个大帅哥，目测是新老师！”初二三班的小喇叭开始传播最新情报了。作为班主任方中岳的课代表，她总能抢占信息高地。
　　“真的假的？有多帅？”女生们瞬间被点燃了兴趣。
　　“那可真是帅炸了！绝对吊打三中全体教职工。姐妹们，福利到账！”
　　“教哪科的？”
　　“具体没听清，就听说是A大毕业的，好像挺牛的。”
　　“别扯了，A大的能来三中当老师？”三中的‘盛名’在整个L市都如雷贯耳，学生们对此心知肚明。
　　“A大”两个字钻进乔逸的耳朵里，他趴在桌子上的头猛地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斜前方的云锐就不屑地哼道：“别拿三中侮辱A大了行吗？我表叔就是A大的，人现在是Y市某集团老总。A大的，别说来三中了，就是回L市都嫌跌份儿吧？还好意思吹？”
　　“锐哥说得在理。哎呀行了，别什么A大B大了，只要长得顺眼点，别成天找事儿的，就阿弥陀佛了……”
　　乔逸卡在嗓子里的话又咽了回去，重新重重地趴回桌子上生闷气。
　　此时，那位毕业于A大心理系的研究生戚冬，正给方中岳点烟，一边点一边劝：“您看您都咳成啥样了，身体还要不要了？”
　　方中岳今年五十岁，算得上三中的元老级教师，当年也教过戚冬，对他毫不客气，哑着嗓子道：“咳…… 还不是被你们这帮臭小子气得肺疼！”
　　戚冬笑着：“我现在可出息了呢，您瞧瞧。”说着便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毕业证、执业证和一些颇有分量的荣誉证书，整齐地摞好递给方中岳。
　　方中岳对这些证书的价值并不太懂，但还是立即摁灭了烟，双手郑重地接过来翻看，末了又重重叹口气问道：“你既然这么出息，还跑回来干啥？我听说你还在西街开了个咨询室，你到底图啥啊？”
　　回来这小半年，这问题被问了无数遍，戚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嘿嘿一笑：“想回来就回来了呗。”这句看似敷衍的话，其实恰恰是戚冬的心里话。
　　不过连方中岳也不信，“是为了乔逸吧？”
　　“唉，也是想看着他点，这孩子这两年受了点刺激，越来越不像话，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比你那时候还差点儿火候。”方中岳揭乔逸的短毫不客气，不过说完又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当年乔逸他爸……也就是资助了你几年，你，你要是心里过不去，也可以反过来资助乔逸嘛。他这样他爸都不回来管他，你就这么放弃前途？你看看你这花花绿绿的证书……L市这小地方哪儿容得下你呀。”
　　戚冬知道方中岳一片好心，但他无意多解释，笑道：“那您看，我有没有资格到您班上讲几节心理健康课？保证不会耽误孩子们太多时间的。”
　　“当然没问题！你就是不给我看这些证书，也没问题！让学生们看看你，就够他们热血沸腾了。”方中岳把证书悉数还给戚冬，“下节课是自习，我带你过去，正好也见识见识你的风采嘛。”
　　“您可真是抬举我了。”
　　上课铃声响起，方中岳带着戚冬走进教室。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女生们激动地低呼：“哇塞，太帅了吧！”“帅爆了！”“小喇叭诚不欺我！”
　　听完方中岳对戚冬金光闪闪履历的介绍，教室里的惊呼和议论声再也压不住，女生们激动得拍桌跺脚尖叫起来，男生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方中岳用力敲了敲桌子，示意肃静。在讲明戚冬仅是特聘来讲几节心理课之后，沸腾的热情果然迅速冷却成了失望的叹息。
　　呵，三中果然不配拥有这样的老师。
　　不过，能近距离瞻仰一下帅哥，也算赚了。
　　戚冬面带微笑站在讲台上，目光一扫，就看到了蔫头耷脑的乔逸，但他的目光并未停留——他今天纯粹是来讲课的。
　　“同学们好，我是戚冬。今天非常荣幸能来三班跟你们聊聊心理这门课。说到心理，大家是不是都觉得挺玄乎的？其实吧，我也这么觉得……”
　　“乔逸，今天怎么了？情绪这么down？”乔逸的同桌捅了捅他胳膊，“听听吧，这老师讲得挺有意思的。”
　　“烦。”乔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固执地转向另一侧。打从小喇叭嘴里蹦出“A大”两个字的时候，他就猜到是戚冬又在搞事情。
　　又开店，又打入学校内部，戚冬这是真要留下来？为了自己？为了这么一滩扶不上墙也压根不想上墙的烂泥？他是不是……被他妈妈的精神病传染了？
　　下课铃声一响，乔逸一秒钟都没耽误，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今天他哪儿都没去，没打架，没去网吧，也没回家，而是随着汹涌的放学人潮涌向了西街。
　　在街边买了些吃的喝的，在戚冬的“心理咨询室”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等得实在不耐烦的时候，戚冬才骑着他那辆黑色小摩托姗姗而归。
　　戚冬瞥见了乔逸，没叫他，自顾自从车筐里拎出新买的菜，开门进去了。
　　乔逸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屋。
　　小店不大，门脸极其朴素，要不是门口挂着那块有些泛黄的牌子上写着“心理咨询、法律咨询、代写文书”之类的业务，谁也不会想到这竟然是间有执照的正规心理咨询室。
　　不过屋内还算明亮整洁。进门就是一间不算小的厅。靠近门口的南侧和东侧都放着书桌，西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北侧通向厨房和两间卧室。小厅旁边还有个用隔断分开的专用咨询室。
　　戚冬通常坐在南侧，方便接待访客。书桌上放着他那台价格不菲的笔记本电脑，没人时，他就一直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不知在忙些什么。
　　东侧的书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虽然戚冬从没明说，但乔逸知道这是专为他留的位置。
　　乔逸扔下书包就冲进厨房，对着戚冬吼道：“戚冬，你到底想干嘛？我都说了不用你管！不用你管！你还跑到我们学校去了，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
　　“我说过，只要你不叫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的关系。”戚冬停下洗菜的手，转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乔逸，厉声打断。
　　乔逸有恃无恐，嗓门更大地顶回去：“我凭什么叫你哥？我跟你屁关系都没有！”
　　戚冬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默默转头继续洗菜。空气凝固了大约半分钟，戚冬才若无其事地开口：“我晚上做酱茄子，留下吃吗？”
　　乔逸瞬间被点燃了，怒吼：“你简直不可理喻！”他想好好吵一架都吵不起来，气得一脚踢飞靠在墙边的一根木棍。在棍子“咣当”砸地之前，他已经风一样推门冲了出去。
　　棍子落地和门猛烈撞击门框的声音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戚冬摇头，无声地笑了笑。这小子，明明心里早认了哥，还死鸭子嘴硬。青春期男孩的倔劲儿，真够呛。他走过去捡起棍子重新靠墙放好——这棍子杵在这儿，更像一个无声的警示。
　　乔逸走得急，书包孤零零地扔在椅子上。
　　戚冬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回身进厨房继续做饭。反正一个人，随便对付个酱茄子就行。戚冬虽然从12岁就开始独立生活，但厨艺实在不敢恭维，卖相不佳，味道也平平。
　　戚冬自己倒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给乔逸发了条消息：“你书包忘带了，晚点给你送家去。”
　　戚冬顺手翻了翻，乔逸的书包里空空如也，但他还是得跑这一趟。
　　乔逸看到这条消息时，已是十分钟之后。他刚约了同学在网吧开黑，一看消息，气得直接摔了鼠标，恶狠狠地回了戚冬一个“烦！”字，扭头就往家里狂奔。
　　乔逸家里只剩他妈妈唐美慧一人。一年前和他爸爸乔守诚离了婚，乔守诚抛妻弃子，去了Y市发展。唐美慧受不了这打击，终日以泪洗面，至今都没能缓过来。
　　乔逸也像换了个人，打架闹事无法无天，从重点一中一路闹到了垫底三中。没想到没把他爸闹回来，倒把戚冬给闹回来了。
　　丈夫走了，儿子还不省心，每次被老师请家长，唐美慧都哭得肝肠寸断。乔逸转学那次，唐美慧边哭边数落了乔逸整整两个多小时，乔逸感觉自己差点疯掉。
　　他真是怕极了唐美慧的眼泪和无休无止的唠叨。
　　乔逸气喘吁吁跑到家楼下时，再次看到了戚冬的小摩托。戚冬就杵在那儿，手里拎着他那轻飘飘的小书包，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乔逸又恨又无奈的微笑看着他。
　　乔逸心底第无数次感叹：这人要是他亲哥该多好。
　　但他实在没法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戚冬对他、对他们一家的好。戚冬根本不欠他们的，他们更自觉不配。
　　乔逸上前一把夺过书包，噔噔噔地冲上楼。
　　戚冬自然也跟了上去。戚冬上学时和唐美慧并不熟络，只是逢年过节来拜访过几次。唐美慧对他态度平淡，既不热络，也无苛待。
　　戚冬刚回L市就来家里看望，唐美慧当时嚎啕大哭，把对乔守诚的一腔怨气都发泄在戚冬身上，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过去。戚冬下意识用手挡，手臂瞬间青紫了一大片。连乔逸都骂他是乔守诚的狗腿子。
　　不过戚冬并未介怀。任他们发泄够了，第二次还照去不误。直到戚冬真开了店，亮出执照，唐美慧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戚冬是铁了心要留下来。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唐美慧虽觉赧然，但有戚冬帮忙管束着乔逸，她还是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