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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世界的运行 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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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看过可以一瞬提取出土壤中所有泥鳅的咒术,那是一位农民为了拯救他结块的土壤苦思冥想,结合了世代种地经验凝结的心血,他来青玉楼时,还操着乡音,梅意面色不改地接下了。
还有为了解决温饱,点石成面粉的咒术,风漾从梅意手里接过的时候,惊讶得合不拢嘴。
梅意笑着摸她的头。
“任何咒术都凝结了一位或是数位前人的心血,咒术的诞生暗合天地规则,这代表他们在一个领域做到专精,这种热爱值得被尊重。
所以,学习咒术不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感受这个世界的运行。
漾儿,我希望你尊重自己的欲望,也尊重别人的欲望,并且不被欲望控制。
只有这样,才能发现自己的天赋,创造属于自己的咒术。”
风漾抬头看着梅意,忽然开口。
“阿娘,为什么你不这样呢,为什么你不学习?”
梅意笑容淡了些,看着远方。
“阿娘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会看不起阿娘吗?”
梅意蹲下身子,摸着风漾的脸。
风漾眼里浮现出难过,她抱住梅意。
“可是,我可以帮你,等我变强了,你就不要做这些了。”
十岁那年,她受不了男人的粗话与梅意的隐忍,想和压在阿娘身上的军官对打,可是还没近身,她就被阿娘哄走,脸上还带着恳求与后怕。
从那天开始,她就知道没有实力的她只是一个懦夫。
梅意轻叹,回抱风漾。
“漾儿,你太小,快些长大吧。”
风漾依然没日没夜地记诵着这些咒术,做梦都在背颂。
她明白这些咒术都是梅意的血,她不想让梅意的血流干,她想带梅意走。
可是,无论她如何读、如何颂,周身都不见一丝青芒。
她把一条咒术读了万万遍,心就死了万万遍。
她只想把设界这个最基本的咒术使出来,都无法。
那她拿什么保护阿娘?
就这样,风漾长到了十八岁。
十八年,她记颂了上百条咒术,无论难易,无论长短,她把口舌都磨破,也不见周身的波动。
最严重的一次,她读得嗓子都哑了,气急攻心,晕倒在地。
醒来看到梅意,她却羞得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太怕梅意失望了。
“漾儿,你知道阿娘为什么为你收集咒术吗?”
风漾扭头看梅意在笑。
“咒术的精妙在于,它是创造者欲望的结晶,是他们存世的证明,我想你体验不同的人生,找到自己的路。你只是你自己,我也只是我自己,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我对你负责是因为,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而你并没有选择的权力,我唯一的希望是你能好好生活,能爱人也能被爱,你是自由的漾儿。”
顿了顿,梅意仿佛一瞬间变得苍老,她沙哑地开口。
“阿娘在看到你父亲死去的那一刻便死了,存活于世是因为你,你身上有他和我的影子。
借着情欲,我才能短暂地填补心里的空洞。
我一直在寻求超脱,□□上的快感是我活在现世的证明。”
风漾看着梅意,呆愣了许久,颤抖着合上眼睫,感到眼眶有股热意,鼻子酸得想流泪。
第二天,风漾出门了。
她想知道这天地有没有神,为什么这世界把人折磨至此。
她拿着一本白茫茫的本子,去找他的主人,那个把石头变成面粉的人。
彼时的巫都刚结束战斗,尘土飞扬,百废待兴。
风漾走在废墟之间,看着人们彼此帮扶,守望相助。
“老李,今儿我这房子可垒得比你高。”
“还不是因为你不吃饭,就这么干下去,迟早受不住。”
“我不饿,囡囡吃饱我就高兴。”
说话的男子摸着刚到他腰的女孩,眼里充满喜色。
“爹,我不想吃饭,我想阿娘了。”
男子笑意一僵,无意识摸着女孩的细发。
“爹爹该去干活了,这天气要变了。”
风漾看着男子转身向瓦砾堆走去,不断重复涂抹的动作。
风漾出神地看着,忽然看到男子软软地倒下了。
周围的人急忙上前。
“老郑!哎呦!”
风漾快步上前,看着仰面躺着的男人脸上被冲刷出一道道白痕。
她低头,从怀里摸了个馒头出来。
再抬头,就看到一个笑嘻嘻的干瘦男子走来,裤兜沉甸甸的,手里抓着一捧面粉,正往“老郑”嘴里塞。
风漾眼睛一亮,就是他创造了把石头变成面粉的咒术。
风漾盯着干瘦男子看,男子喂完面粉抬头,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起身走了。
那群人看他走了,嘴里一迭声的感谢,男子只是加快脚步摆摆手,与他们拉开距离。
风漾追上他,喊了声“前辈”。
干瘦男子回头,眼中的悲意一闪而过。
风漾愣了愣。
“漾儿?你就是小意的女儿吧?你长得同她像极了。”男子又笑起来。
“我叫秦二,想知道我的咒术怎么来的吗?”
风漾压下心中的不安,点点头。
“我出生在饥荒年代。出生的时候阿娘就死了,是周围的人们把我养大。
我们巫都之人少有灵力,市面上流传的咒术我也学遍了,可是没有一个让我感到安全。
饿肚子的感觉如影随形困扰着我,于是我着魔似的寻找能够变出食物的咒术。
后来有一次,在一个废弃的宗祠找到了目前最接近我理想的咒术。
早有大拿研究出凭空生物的咒术,但都需要灵器来催动。
我想,没有灵器的人如何修习呢。
我找遍了巫都所有的灵器,后来一位老人告诉我,最好的灵器在帝都。
当时的帝都唯有修习灵力者方可进入,我当时就打消了进入帝都的念头。
若是从巫都发源的咒术也需要借帝都的灵器才能使出,那么一定不是咒术师的本意。
当时,我五十岁了。”
说到这里,风漾看着秦二,他现在看起来也不老,仍旧是中年人的样子。
“五十一岁那年,我死了。”秦二满意地看着风漾呆愣的表情。
“我寻到一种咒术,可将人的精神力提到极致。”
“所以前辈现在是完全的精神体?”风漾忍不住插嘴。
秦二的衣衫在他身上簌簌飘动,显得他干瘦的身体像个骷髅架子。
“没错。”看着风漾猜到什么,显出难过的神色,秦二哈哈大笑。
“我没了肉身,反倒多活了好些年,有什么不好?”
“可是,一旦精神体湮灭,那前辈的意识也会消散。”
“此生此世的意识终会消散,来世的我可管不着。”
风漾看秦二良久,也笑起来。
“那么二叔叔继续讲吧,如何把石头变成面粉呢。”
“精神体达到极致的精神状态后可观万物存续,在这石头的所有形态中找到人体可食用的形态,将其催化。
至于面粉,大多不是面粉,是单纯的可食用粒子罢了。”
风漾若有所思。
“二叔叔为何如此消瘦,不可进食吗?”
秦二挑眉。
“精神体自然不可进食,从变成精神体的那刻,我就在不断地消失。”
说着,秦二的身体闪了闪,下半身消失了,留下较为丰腴上半身,他脸色红润起来,弯着眼睛看风漾。
风漾眼睛发热,她没有接触男性长辈,但是眼前的秦二很像梦里的父亲,慈祥温暖。
秦二看着风漾眼睛红红的,摸摸头有些无措,一闪又变回干瘦的样子。
从兜里掏啊掏,手里堆着粉末伸到风漾眼前。
“这个应该是有味道的,好吃,你尝尝。”
风漾双手接过来,倒进嘴巴里。
粉末甘甜,有草木清香,风漾晃了神,心痒痒的,不知今夕是何年。
秦二双手在风漾面前晃晃,她才回过神,感觉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起来,她瞪大眼看着。
“是不是感觉自己的精神凝固了几分?”
风漾点点头,想试一下自己背过最简单的咒术,设界。
她嘴里默念着,感觉汗毛都立起来了,良久,仍然不见效果。
秦二盯着她的周身,皱起眉头,眼中悲意更甚,神色复杂起来。
风漾终于停下来,轻喘着。
“二叔叔,你说这世界有神吗,我还有别的出路吗?”
风漾从不敢回想,一想到梅意被那些男人压在身底留着泪,就想带着他们一起死去。
秦二虚实变幻的枯手摸着风漾的软发,缓缓开口。
“漾儿,人只有在绝望的时候会希望神存在,可是把希望寄托于神是一种懦弱的妥协。
这代表你已经放弃了,是吗?”
风漾的心一紧,死命摇头。
“我会继续寻找出路。二叔叔,谢谢你。”
秦二看着风漾跑走,重重叹了口气,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
风漾一路跑着,跑到不周学院门口。
她明白了,她使不出咒术,因为她的精神力太弱,若是能将精神力练好,她一定能使出咒术。
在青玉楼虽然足不出户,但是消息非常流通,她知道不周学院教授咒术,一定有办法。
奈何刚想进去,就被拦住了,她不是不周学院的弟子,没有被打下烙印,门前的结界阻止她进入。
风漾随便拉了一个弟子,说明诉求后,那名弟子烦躁地挥手。
“小妹妹,想要进学院需要开学报名才可以,更何况你使不出咒术,怎么能通过测试呢?”
说着,人就走了。
风漾听到学院测试,心沉了沉,但是她没有时间了。
当天晚上,她回青玉楼和梅意说见到了秦二,想和他学点东西,梅意同意她最近可以住外面,塞给她一包银子。
于是风漾开始在不周学院外蹲守。
她手捧着各式各样的毛边小册,看累了就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不周学院的弟子们意气风发,在院内比试的动静让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久。
弟子们很少注意她,偶尔有一两个女弟子会关照地摸摸她的头。
“小乞儿,我们在哪里见过。”
终于有一天,一个脸上带着疤的将军带着风尘停在她面前。
“你是梅意的女儿?”
风漾抬头看着他长入眉梢的疤痕,让他本就凌厉的面孔显得更威风。
风漾知道他是谁,阴白。
她看到他脸上的疤痕还是鲜血淋漓的那日来找过阿娘,阿娘破例与他呆了一晚上,没有咒术,也没有交易。
她当时想,阿娘是不是与他相爱了。
可惜,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风漾想着,点点头。
“你来做什么?你阿娘呢?”
阴白忽然有些急躁。
风漾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为什么他们的反应都……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