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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两心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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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用通传,众人已经看见了中庭跑进来的冯景,很快,他便气喘吁吁出现在正堂门口。
檀嫄定定地看着站在门外调整呼吸的人,往日梳洗整齐的发丝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汗意,五月的天还未有多热,身上的衣衫竟然已经被晕湿了。
仆从在旁边补充道:“三郎君并未骑马。”
听到这话,众人目瞪口呆,却见此时冯景已经平复下来,用袖子擦擦自己脸上的汗,跨步进门行礼。
若非还有些许的气喘,倒依旧是那个文质彬彬的士族英杰。
倘若是拿到往常,檀逢秦氏等人早已经上前,欢喜地拉着他说话了,只是今日听到檀嫄带回来的消息,实在是无法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碍于长辈的情分,摆摆手表示免了。
冯景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人的态度,起身之后走到檀嫄面前,垂眸看着她的眼睛,吞咽了两下口水,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檀嫄看着他与往常截然相反的样子有些心疼,原本还带着的几分不甘也消失无踪。
见他没有说话,她也不开口,只是回望着他,脸上慢慢绽放出笑容来。
“我不会退婚的。”良久,檀嫄听见冯景这样说。
似乎是怕她不信,冯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决:“我不会退婚的。”
六个字,檀嫄听得非常清楚,她微笑着点点头,并没有质疑他,眼中饱含信任:“我相信你。”
“那便好,那便好。”冯景看着她的笑脸,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点点头,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对着檀逢等人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跑。
“三郎。”檀嫄追了一步唤住他:“让马车送你回去。”
冯景转身摆摆手,笑着回了一声“不用”,说完回身继续向外面跑去。
这个背影坚实又潇洒,似乎能承担起无数的责任,成了她日后很多年埋在心底深处的念想。
从他的背影,檀嫄都能想象他笑得有多开怀,也情不自禁跟着笑了出来,转身一改刚才的愁闷,对着众人说出自己的想法:“既然三郎说不退亲,那我便信他。”
檀逢上前一步劝道:“赫儿,你可要想清楚。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便算的。若是此时退亲,我们还能占得先机,若是等他与县主的婚事定了,再反悔就晚了啊。”
“是啊。”秦氏也起身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担忧道:“冯三郎君是好,阿娘也承认,可是事关你前程,女子好年华仅有那么几年,莫要因一时的意气而耽误了终生啊。”
檀嫄再度摇摇头,表示自己已然下定了决心。
冯景今日能够跑来面对自己说出这番话,那么自己为何不敢给予他最大的信任呢。
众人相互之间看了一眼,看清楚了彼此之间的担忧。但是檀嫄的决定他们一贯是支持的。
还是檀逢站了出来,一锤定音:“赫儿,既然你下定了决心,那么我们也信他一次。只是希望他来日莫要辜负你才好啊。”
家人的担忧檀嫄清楚,但是这一次她依旧想要任性一次。想罢,转身重新看向门庭,似乎又看到了冯景的背影。口中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带着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坚决:“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做到。”
纵然是日后会遇到数不清的艰难险阻,即便前路定然会充满波折,她都会像今日一般信任他,支持他。
长安城的流言蜚语就如同春日的莺燕,夏日的鸣蝉,不出一日便会传遍长安。
冯家的三郎君为了檀家的小娘子公然抗旨,被圣人从内廷扔了出来。
武乡县主摔了一屋子的珍贵瓷器,说是要去找檀家小娘子晦气。
云云。
这是这几日长安城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无外乎是冯景和武乡县主、檀嫄的小道消息。
众人不管其中真假几何,也不管消息的来源是否正当正确,只管自己说得痛快。
哪怕是檀嫄整日待在屋子里,也避免不了这些消息传到她的耳中。
虹雨银竹听说在屋子里生闷气,直言风三郎君这事做得不地道,怎么能让旁人这么随便谈论檀嫄。
檀嫄看着二婢气鼓鼓的神色,并不生气,只是扒拉自己手底下的账本。
檀娮坐在她旁边,一边陪着她算账,一边问她作何感想。
檀嫄并不想对这件事做任何评价。这几天,她渐渐将事情想得更加清晰明白。
这件事不仅仅是圣人晋王不愿让武乡县主嫁到外族这么简单。
朝中文臣武将各有支持,晋王的前路越发明朗,许多没有及时登上这艘大船的人自然要想尽各种办法拨弄风云。
冯公替圣人挡了一剑,冯家眼看在本朝定然会更受上位重用,与他们家不合的人家,自然也不愿意拱手将崛起的梯子递到他们面前。
总之,这件事中间固然有父子亲情在,但更多的也不过是钩心斗角、权臣倾轧作祟罢了。
不过他们既然将武乡县主这杆大旗撤了出来,那么只要顺水推舟地给她另寻一个更好的,自然能够解决问题。至少明面上能说得过去。
只是冯景的前途恐怕得耽搁几年了。
这些事情,姊妹二人商量过,檀娮自然也明白,她只是担忧:“这件事姑且不说冯三郎能不能解决。到最后即便解决了,你可得想好,他的前路定然是难走的。”
“无妨。我想好了,无外乎去个下州,外放几年。我相信他有能力。”说着,檀嫄又指了指自己旁边厚厚一沓账本:“我檀家家底也算殷实。”
说完这句话,姊妹二人不由得都笑了。
“你这些时日不住地整理账册,是打定主意陪着他了?”檀娮以手支颐看着她。
听到这话,檀嫄一愣,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滞了一瞬,又状若无事地低下头在账本上写画:“若是他能做到,我自是陪着他的。”
这几日,檀娮旁敲侧击了好多次,得到的都是类似的答案。由此,她确定,檀嫄当真是想好了。
既然如此,作为姊妹,她便只能祝好。
“不要只说我。”檀嫄转移话题,问檀娮:“阿娘之前说要将你与宗状元的婚事定下来,你觉得如何?”
檀娮也不过是再三确认她的想法,既然已经清楚明了,自然也无须继续追问。
听她说起自己的婚事,檀娮倒也并不忸怩造作,点头道自己已经同意了,“前几日我已经给父兄去信说明缘由。叔父那边想来也早已与父亲提过此事。”不然,秦氏也不可能直接询问她的看法。
闻言,檀嫄一挑眉,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你倒是直言不讳。想来,当真觉得她好?”
“这是自然。”檀娮大方承认,起身走到桌案另一边,随手拨弄两下檀嫄插在瓷瓶中的海棠花。
“他学识极好,样貌绝佳,除了出身寒门,我想不到他有什么与我不相称的地方。”
他们提到的这位宗状元名叫宗凛,是年前到长安参加春闱的乡贡。因家中母亲生病,没有赶上十月的发解,州县赠予他的钱财也几乎全部给亲人治病花用了。
从家乡上皋到长安千里之遥,一路上借用商队以及农户的牛车,艰难辗转,以至于寒冬腊月方才赶到长安。
因无衣物御寒,也无钱财购买吃食,饥寒交迫之下倒在了檀家的济善堂门口。
济善堂的管事救了他,知晓了他的来历,连忙告知檀逢。
檀逢爱惜他的才华,给他提供居所,帮助他给有司递送投名状。幸而他也争气,竟然一举得了状元。这倒是大大出乎檀家众人的预料。
檀逢见他不是张狂的性子,索性好人做到底,帮他在檀宅后门左近购置了一处小院。宗凛为了感激檀逢,也因囊中实在羞涩,空闲时间便到济善堂帮忙,顺带帮堂中的孩子启蒙。
次数多了,难免与檀家姊妹相遇,谁能料到檀娮竟然一眼相中了他,将自己的心意告知檀逢和秦氏。檀逢虽然表示不解,但还是派人去宗凛的家乡打听了一下具体情况,又询问了他的意见。
宗凛听清楚了檀逢的话中之意,连忙请罪,坦诚相告。他对檀娮也是有意的,只是碍于两人家世地位,不敢开口。
见二人一拍即合,檀逢与秦氏便给蜀地传了信,得到檀遇的准确答复之后方才提出要给两人定亲。
“可是他出身寒门,仕途路上,这便是最大的问题。”檀嫄说出自己的担心:“正如你劝我的那般,我们家几乎无法给未来郎婿提供任何依仗。信都冯氏累世高门尚且如此艰难。他一介寒门,日后如何不会生出怨怼之心。”
“或者是更加恶意揣测人心。日后他宦海浮沉,与同僚相比要付出更多,甚至是长久郁郁不得志,那时他是否会埋怨我们挟恩图报,耽搁了他一生呢。”
这门亲事最开始檀嫄便不赞成。即便是本着与新科状元交好的想法,也不能与之结亲。尚且不说他日后仕途是否昌顺的问题,檀娮作为士族贵女嫁到寒门,这本身就为长安中人所不齿。
可是檀娮看着性子柔和,其实最是执拗,自幼看不惯士族这高高在上的做派,檀嫄便只能换着法子劝她。
“那你为何要信冯三郎呢?”檀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将问题本身抛了回去。
闻言,檀嫄也顿住了,嘴巴开合却说不出任何辩驳的理由。
“你也哑口无言了不是。”檀娮好笑地看着她,走过去看住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