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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生波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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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冬来,寒来暑往,闺中岁月细碎悠长。
檀嫄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石榴花开了谢、谢了又开,两轮往复,树干愈发遒劲,绿叶愈发翠绿厚重,而红花也一年比一年热烈。
银竹将熏香好的几套衣裙拿出来,问檀嫄哪一件更合心意。
随手指了一件青色的,虹雨抿嘴笑了,银竹却有些不得意,撅起了小嘴。
看着二婢的神色,檀嫄歪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们,不知道又在闹什么。
“娘子,这几年冯郎君守孝,你穿得也素净。如今冯郎君也已经出了孝期,准备与你成婚,如何不穿得鲜亮些,看着也喜庆。”
檀嫄略有些无奈,哪有人这般急不可耐的。况且当年冯公虽然有一份救驾之功,但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多。
这两年,冯家几乎无人在朝。如今守孝期满,会复用为何种官职至关重要。
想到此处,檀嫄也不由得替冯景忧心。若是冯公在朝,冯景必然是前途无量。可如今只能依靠冯公当年交好的同僚,至于前路如何,她到底是看不清楚的。
檀逢他们也在帮忙想办法。但檀逢官职地位,往年交好的人家这些年也渐渐冷淡下来,而檀遇又远在蜀地,纵然是有心,到底是力量微薄。
不过正如檀逢所说,虽然能力不足,但银钱到底是不缺的,早早让人准备了一大匣子银钱准备给冯景送去,好歹是被檀嫄拦下了。
不过,昨日听冯景说有了眉目,可能这几日便有消息。留在长安可能性不大,但若是能外放上州,倒也不差。凭借冯家姻亲以及冯景的能力,回长安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思及至此,檀嫄低下头,微微勾起唇角。她是期盼与冯景在一起的。
这几年,冯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她的关心爱护,她感受得很清楚。他是个好人,以后定也会是很好的郎婿。
轻轻摇头,将脑海中这些心思抛到一边,到底还是让银竹把那些颜色鲜艳的衣服收起来。这些年,她也已经习惯穿得素净些了。
银竹有些不情不愿地下去收拾衣物首饰,檀嫄用银匙拨弄了几下香炉里面的香灰,看起来银白紧实。
这一次调制的香清新淡雅,气味也不浓郁,很适合春夏时节使用。檀嫄心里想着,过几日给冯景用正合时宜。
按照往常的习惯,冯景差不多每隔三五天便会来檀宅拜访。两家目前正在商定婚期,许多事情秦氏和冯夫人便让下一辈自己决定,并不过多掺和。也是让两人在婚前多一些相处时间,培养感情。
可是这一个月,直到月底,冯景竟然一次都没有来。这并不符合常理。檀嫄有些担心,但是又没有什么比较好的由头去冯府拜会。
还是檀娮替她想着了。快要进入暑日了,新妇给未来君姑提前送消暑之物,也勉强算合宜。
像往常一般,檀嫄进入冯府是不需要通禀的,自有认识她的仆从主动将她领进内院。
只是进了内院,冯夫人虽然如往常一般迎上来,但是眉头总有些犹豫之色,不像以往那般欢畅。
闲话了一会儿,将准备好的物件送上,檀嫄见她一直不开怀,便有些好奇地询问。
冯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抬眼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不舍和愧疚。
檀嫄一惊,心中有些不好地猜测,连忙询问是不是冯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冯夫人看她脸上写满焦急,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难过,心里的话更是不知道如何启齿。
“夫人但说无妨。”
檀嫄心中做好的最坏的打算,无外乎冯景官途不顺,冯家不似往日风光。但她原也不单单是为这些才要嫁给他。
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冯夫人迟疑片刻之后开口:“圣人重提旧事,想要把武乡县主赐婚给三郎。”
轰——
檀嫄只觉得脑中响起惊鸣,左右双耳一瞬间似乎是被什么完全堵住了,只留下轰鸣声在脑海中不断回旋。
她有些不能控制地反问一句:“什么意思?”
“近年来,大秦与胡、羌等外族连年征战,败多胜少。燕王叛乱之后,北方更无将帅可用。年前叶将军在西边无力抵挡羌族攻势,又丢两城。圣人震怒,朝中却无一人敢言。”
冯夫人说的缓慢,檀嫄慢慢地将这些话听了个清楚明白。
大秦与外族的争斗已逾百年。当年将帅云集之时,尚且不敢言消灭二字,更何谈如今武将凋零,朝中已无多少能人可用。
年前战败之事檀嫄自然也知晓,不仅如此,因大兄檀恪便在并州,离边关甚近,她比常人更加关心。只是她不知,这与冯景有何干系,为何非得将武乡县主嫁与他?
“连年的战事极伤元气,朝中有不少人提出要将宗室贵女嫁往外族和亲。”冯夫人看懂了檀嫄的疑问,在她惊讶的眼神中,说出了后面的话。
“他们是选定了武乡县主?”檀嫄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毕竟武乡县主是晋王的女儿,如今朝中人都能看清楚,晋王是理所当然的下一任继承者,竟然有人敢提出这样的建议,当真是不怕被晋王秋后算账。
冯夫人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晋王自然大怒,但抵挡不了文臣攻讦,情急之下便说已与三郎约定了亲事,只待月余便要成亲了。”
“那为何又成了圣人赐婚?”檀嫄还是有些不清楚其中关窍:“当年三郎曾经说过已经与我……”
后面的话碍于颜面到底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想来是圣人也不愿县主嫁到外族去,便说晋王已上奏此事,只待三郎孝期之后便会明旨赐婚。”
冯夫人也叹气,怨他们家在朝中无人,竟然没有早早知晓其中的事情。若是在朝,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将这些话在心中辗转多次,檀嫄也不知道如何应对,一时间呆愣住了,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体面。况且,她还想知道冯景的态度,便又追问了一句。
“三郎听说此事自然不愿。”冯夫人想起儿子更是唉声叹气,莫说他了,便是自己也是不愿意娶回一个县主的:“听说此事之后便要到御前陈情,怎么劝说都无用,被他大兄锁在屋子里了。”
听完这话,看着冯夫人的神色,檀嫄却也觉得无话可说。此事已经过去几天,冯家一直没有派人到檀家商量,想来是家中人的意见也并不统一。
事情也并非没有解决办法,只是冯家此时恰逢孝期结束,急需要恢复在朝野当中的威信和在士族中的地位。
若是能够与未来的公主和亲,自是事半功倍的。之前是碍于两家颜面,如今圣人和晋王亲口承认有此事,冯家族人中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檀嫄从一开始的茫然状态慢慢恢复了冷静。她思绪百转,将事情前后思索两遍之后,也大体上能猜出一二。
想定之后,檀嫄抽回自己的手,起身告辞。
冯夫人也是人精,看着檀嫄的脸色,也明白应当是猜出来了。冯夫人更觉得愧对于她,连忙跟着起身拉住了她:“赫儿,你莫担心,此事我与冯家族老还需要商定。纵然一时半会儿无法推脱,想来多拖两个月,总能慢慢解决的。”
只要和亲的事情能够解决。
这句话冯夫人没说,檀嫄也没有戳破。
谈何容易。
檀嫄反手握住冯夫人,笑着道:“夫人,我不担心。”说罢抽出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冯府。
一路无话,檀嫄脑中一直在思索此事。
冯府的态度左右摇摆。冯景纵然是不想退婚,只怕也忤逆不了族人的坚持。
更何况其中还牵扯到冯家前途。泼天的富贵在眼前,檀嫄不想当那拦路的石子。也不想有朝一日成为别人仕途不顺埋怨她的借口。
回到家中,秦氏等人都聚在一起喝茶。檀嫄收拾好自己,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地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檀逢和秦氏还未说话,散学回来的檀慎便暴跳如雷,当即便要提枪冲到冯府要一个说法,被檀娮拦住。
秦氏只觉得天塌地陷,实在是闹不明白,为何好事将近却又生了波折。
“赫儿,此事我去找冯家人说。冯公丧后,你虽未过门,却是正正经经等了他冯景三年。依照大秦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你退亲。纵然是上了有司衙门,我们也是有话可说的。”檀逢还算镇定,瞧着檀嫄说出自己的看法。
听到这话,秦氏等人也看到希望,纷纷看向她。
檀逢最后补充一句:“只是,阿耶想知道,你的想法。”
他们家向来主张有事情便解决事情,只要人在,便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檀嫄看着一双双关切的眼睛,有些窝心,鼻头控制不住涌起一阵酸意,眼眶忍不住红了。生怕家人看见自己的眼泪,连忙低下头,豆大的眼泪“答答”滴到了地上。
秦氏等人看着心疼,但知晓她的性子,没有上前劝慰,由着她自己整理情绪。
待平静了几分,檀嫄抬起头,有些迟疑:“我并未想好。”而且说到底,也并非他们能够决断的事情。
檀逢看穿她的犹豫,自然能猜到她的想法,心中料定她定然是生了退亲的心思。暗自感叹一句,无能为力的感觉席卷他的全身。
檀家退出朝堂太久了,早已经失去了在圣人面前的话语权。此时哪里有与县主一争的能力?
檀逢一时语塞,秦氏等人也面面相觑。
正当众人沉默之时,外面有人来禀:“冯三郎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