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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锦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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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姊妹双双对视半晌,不约而同地笑了。只不过与檀嫄温婉的微笑不同,檀娮的笑容堪称爽朗,让人听着便豁达明畅。
这也恰恰是檀嫄最喜欢她的地方。不被限制,不被束缚,尽可能地活得自在随心。
笑容渐渐平息之后,檀娮挽着檀嫄的手臂,将下巴放到她的肩膀上,两人相互依偎着。两张脸明明截然不同,但凑在一起又偏偏极为相似。
檀娮体凉,倒也不觉得闷热,看向桌案正对的庭院,外面繁花绿树,正是热闹时节。
“其实,这几日你总是在说,相信冯三郎不会辜负你,我担心之余也是欣喜的。”
至于担心什么,欣喜什么,自然不需要明说,姊妹二人心照不宣。
檀嫄放下手中笔,轻轻拍着檀娮的手背,与她一同朝外面看去:“在这之前,我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重新相信一个人。”
“所以啊。”只听到檀娮接着方才的问题继续说:“你也应该相信我的眼光。我不会看错的,宗凛也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檀嫄抬头看向她,她也垂眸微笑。姊妹二人又是相视一笑,没有再度相互劝慰。
六月的天晴雨不定,长安城一会儿晴,一时雨,渐渐有了潮湿闷热之感。
冯夫人过府与秦氏说过几次闲话,未提起两家的婚事,却也没有说过退亲,只说冯家兄弟起复还算顺利。
原兵部郎中回乡丁忧正好有个空缺,冯家大郎顺势调任。在守孝之前,冯大郎原为户部郎中,此番就任也算上行。冯家二郎则就任万年县令,万年县乃是赤县,隶属于京兆府,名头虽然不甚好听,但仍在长安。唯独冯景,因之前贸然求见以致龙颜震怒,时至今日仍未派官。但冯家兄弟二人好歹已顺利重回官场,早晚会想到法子。
只是与武乡县主的婚事,圣人并未下旨赐婚,但晋王府与冯府的来往却变得频繁起来。之前举办宴会的时候,晋王妃还送上了一份厚礼。
这样暧昧不清的态度难免引得众人猜测。冯景百般表明态度,晋王府只做出大度能容的姿态来,倒是让不少人暗道冯家不识好歹。冯景百口难辩。
也有明眼人能够看明白,晋王府为了不让武乡县主与外族和亲,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毕竟脸面再珍贵,也没有女儿的终身重要。
消息难免传到檀嫄耳中,她对此也只能一笑了之。她之前尝试去找武乡县主,却听说在第二日便被送回了晋王封地。
檀逢连日在外面走动,找相熟的姻亲故旧帮忙出谋划策,远在他乡的檀遇父子们也一封封家书传回来,但到底作用不大。
这期间,冯景也来找过檀嫄几次,从未提起自己有多么不易,只是和从前一般与她说些日常。
但他眼底的乌青明显,原本便不丰腴的脸更加消瘦得厉害。他不说痛苦,檀嫄只能装作视而不见,隔两日便亲手做些吃食给送过去。
但是,事情还是一天天拖了下去,始终没有个结果,晋王并没有放弃,冯檀两家始终无法正大光明地议亲。
檀嫄以为,最坏的也不过如此了。谁能料到,羌族和胡人却纷纷派遣使臣送来国书。据沿途各驿馆传回来的讯息,各国使臣还有半月便能够抵达长安。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使得原本便不平静的长安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朝中文武重臣日日对圣人进谏,晋王打定主意不松口,单方面与冯府的来往愈发密切。冯家众人态度不一,除了冯夫人和冯景,其余人也展露出明显的态度倾向。
已经有人在暗地里猜测,檀家的小娘子可能又要被退亲了。
檀嫄正拿着众人收集来的信息仔细翻看着,银竹从外面进来递上一封请帖,邀请檀嫄五日后去参加赏画宴。
檀嫄翻看着帖子,上面说顾十六娘得了几幅好画,想要邀请城中贵女前去共同鉴赏。
她觉得有些诧异,这种较为私密的宴会,顾十六娘竟然会发来请帖。
当年,在永济县主的宴会上,她与顾十六娘曾经见过一面,因着冯府这层姻亲的关系,年节也有些来往,不过,也是稀松平常。
虽然是难得的机会,但是,当下这种情形,檀嫄并不想出现在人前,便想着回帖拒绝。
“送帖子的仆从说,顾娘子千叮咛万嘱咐,务请娘子一定要去,她有要事想与娘子说。”银竹见檀嫄准备回绝,连忙将话说清楚。
闻言,檀嫄蹙眉,仔细回想也没有想到有什么要事,犹豫半晌,到底还是答应赴宴。
顾家世代常住梧州,族中子弟也多在江南任职,因此,虽是一方豪族,但在长安并没有宅院。这些年,顾十六娘常住永济县主府上,这次的宴会也是设在县主南郊的一处别院上。
檀嫄在别院门前下了马车,发现来往的人家并不多,零零散散不过十几户,其中大半她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
候在门口的侍女引着人进了正院。院中也是花团锦簇,绿树秀华,满地落英。顾十六娘站在那里,笑嘻嘻迎上来与众人见礼。她依旧是檀嫄见过的样子,玲珑生动,开朗烂漫。
因着人少,很快便聚齐了,众人团坐在正堂喝了一会儿茶水,便有侍女过来禀报说宴席已经备好。
宴会设在后院,转过一道月洞门,迎面便是一处藤蔓环绕的假山。沿着石板小路转到假山之后,众人只觉豁然开朗,原来宴席便设在后面的一处花丛之中。
细腻光滑的白玉砖石砌了一圈水渠,借着天然的泉水做成了曲水流觞,里面已经摆上了几十个荷叶造型的瓷盘,装着些果子、时令鲜果和各种佳肴。盘子顺着流水晃晃悠悠,高低错落,伴随着哗哗的流水声,别致又精巧。
一人一几一案,几案的造型也各有不同,仿的是四时花卉的式样,上面早已经摆好了琉璃制的酒壶酒盏,透明的酒盏在阳光下泛着紫韵,里面盛满了从西域运来的葡萄美酒。
酒过三巡,画也赏了一圈,无论怎么看都不过是寻常宴会。她与各家贵女都不甚相熟,看着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偶尔还要对自己指指点点或报以同情的眼神,便觉得有些无趣,准备告辞。
起身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顾十六娘的身影,檀嫄唤了一名侍女,刚准备询问,岂料侍女率先开口,请她到亭中喝盏茶。
沿着石板小路走到繁花深处,再度转过一处假山,果然见到一座小亭,亭中有三人环坐,其中一人便是顾十六娘。
待看清另外两人的脸之后,檀嫄脚步一顿,脸上刚刚聚起的笑容也是一僵。
顾十六娘率先发现她,绽开大大的笑脸,抬起手臂招呼,声音清脆,“檀娘子,快过来啊。”
引得其余两人也望了过来,檀嫄就这样毫无准备地与崔隐打了个照面。
见她依旧站在原地,顾十六娘索性起身,小跑着往这边走。檀嫄见状有些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被她拉进了亭子里。
定定心神,檀嫄与几人见礼,举止仪态落落大方。
崔隐微微点头示意。坐在他对面的郎君剑眉星目,英姿勃发,手持一把麈尾扇轻轻晃动,笑着道:“这便是檀四娘子?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檀嫄并不认识这人,只能生硬地道谢。
“这是何七郎。”崔隐向她介绍。檀嫄恍然,再度行了一礼。
何七郎,何穆,崔隐母族表兄,之前在学堂出言帮过檀慎。因着这点情分,檀家这几年也时不时有节礼奉上。人却是第一次见。
比崔隐慢了一步的顾十六娘只能耸耸肩,瞪大眼睛与何束交换了个眼色,拉着檀嫄在自己旁边坐定。
四人坐在一处,顾十六娘拉着檀嫄问东问西,说些时兴的钗环衣裳,又分享了自己北上的一些见闻。崔隐和何穆偶尔交流几句,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听她们说话。
檀嫄有些无所适从,着实不知顾十六娘将自己唤来此处到底是为何。
一盏茶后,顾十六娘突然起身,对着何穆提议:“七郎,我前几日刚写了一幅大字,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进步?”
何穆麈尾扇一顿,隐晦地看了崔隐一眼,施施然起身。
檀嫄看两人准备离去,连忙起身跟上,却被顾十六娘一把按了下去,“你替我陪崔三郎说说话,我们马上回来。”
随即不顾檀嫄的反对,拉着何穆便走。
望着两人的背影,檀嫄看了崔隐一眼,笑了笑,只得坐回去。
“何氏与顾氏两族不日便会结亲。”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崔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两人走远的方向,“今日是某想见娘子,方才贸然请你前来。”
对上檀嫄不解的眼神,崔隐眸光一顿,下意识撇开,旋即起身走到亭边,看着园中光景,直截了当道:“某今日想劝娘子与冯氏退婚。”
一句话说得檀嫄莫名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看着崔隐的背影。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崔隐转身,目光直直看向她,带着几分侵略意味,再度开口:“这于娘子、于冯氏都好。”
“我不懂为何三郎君要开口与我说这些,恕我不能奉陪。”檀嫄被他的目光和话语冒犯到,不悦地起身准备离开。
“娘子应当明白其中道理。”崔隐望向她高挑的背影,补充了一句。
檀嫄被他一句话定住,只觉得崔隐这人无论何时见他,都让人感到莫名其妙,背对着他道:“我的事,归根到底与三郎君毫无干系,不知三郎君是以何种立场与我说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