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送春去 ...

  •   檀嫄早早出门却被人搀扶着回来的消息传到了秦氏和檀娮耳中。
      两人接到银竹她们的传信,着急忙慌赶到檀嫄的院子。刚掀开门帘,便见她枯坐在案前,窗户打开,呆愣愣地看着外面的枯枝。
      “赫儿。”秦氏看着她的样子,一下子想起当年刚被崔氏退婚时候的样子,心中一惊,脚下一滑。檀娮连忙扶住她。
      秦氏扑到檀嫄身边,哪里还有往常端庄矜持的样子,拉住她的手轻抚着手背,却只敢小心地问:“怎么了,跟阿娘说说。”
      檀娮也是蹲在她面前,焦急地盯着她的脸色变化。
      两人都不敢太大声,恐怕惊到她。
      檀嫄只是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任由冬日的冷风吹进来,慢慢吹散心中聚集的一团怒火与不甘。
      见她没有说话,秦氏紧握住她的手看向虹雨她们。
      虹雨将今日的事情仔细说了:“娘子听到消息后脸色就有些难看。回来只说不需要传府医。”
      听完一番解释,秦氏的人更加揪在一起。对于檀嫄的性格,她们都是极为了解熟悉的。
      喜团圆,厌离别。
      一副生人勿近谁都不放在心上的性子,偏偏对于珍爱的人总是投注过多的感情。
      遇上可以珍惜她的人固然好,可是遇到生死别离便比之常人更加难熬。她们作为家人却也是外人,无法真正替她分担痛苦。
      “赫儿,换上衣裳,我陪你去裴府走一趟吧。”檀娮一边建议,一边仔细观察她的神色:“无论如何,也要看她最后一眼不是吗?”
      檀嫄慢慢将头转回来,往日明亮的眼睛今日总有些失神。檀娮上前半步将她拉起来,朝虹雨她们使了个眼色,帮着她换上素色衣裳。
      马车再一次来到檀府门口,檀娮下了车,却见檀嫄仍旧没有什么动静,连忙转身去看她。
      她的手紧紧攥着车壁,整个身子僵直在那里,浑身充满了抵触抗拒。
      檀娮没有逼迫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马车旁边,等着她下一步的反应,无论是走是留,都应当是她自己的选择。
      裴府外负责接引的仆从看见马车,连忙跑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外面的动静打破了马车内的沉默。檀嫄定定心,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今日,裴蘩的院子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走进去,只有裴家三房的人在收拾整理。大房在外面招呼,二房却躲得远远的。
      三房的老妇人端坐在一旁的案前,仿佛一尊泥塑的雕像,一动不动。裴蘩的母亲苍老了许多,发丝凌乱,几缕银丝夹杂在乌发之间,趴在裴蘩的身体上不住地摇晃,无论旁人怎么拉都拉不住。
      慢慢走近,透过哭嚎的人群,檀嫄看清楚了裴蘩的表情。褪干净血色的脸苍白,嘴唇青紫,双目紧闭,两只手放在胸前,显得冰冷安详。
      昨日的音容笑貌好似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经成了毫无生气的物件由着这些人摆弄。
      旁边几个侍女老妪边收拾东西边交头接耳。裴家并不打算停灵太长时间,因是未嫁女,葬入族地也不合适,便决定埋在西城门外禺山上。
      听着几个人悄声感慨:十二娘可怜呦,语气中却没有多少真心觉得她可怜的意味,檀嫄心中涌起无限悲凉。
      一个被家族弃了的女娘,可不是任谁人都能说三道四几句?
      唇角勾起苦笑,越过众人慢慢走上前,蹲在榻边握住了裴蘩的手,刺入骨髓的冰凉。
      在檀嫄的印象中,裴蘩的手好像从来没有暖和过。将她的手拢住包裹在手心里,轻轻揉搓两下,仿佛怕弄疼她一般。
      阿芃,从今往后,你真正的自由了。
      看见檀嫄过来,裴蘩的母亲仿佛一下子恢复了气力,陡然间起身,指着檀嫄哀号:“都怪你,若非是你当年带坏了她,她怎么会违背长辈意愿。”
      眼珠泛红,面目狰狞的犹如恶鬼一般。
      说罢踉跄两步冲到檀嫄面前抬手便要打,被身边的人连忙拉住了。
      身体虽然挣脱不得,口中的咒骂却没有停止:“阿芃是多么乖巧的孩子。是你!是你害了她!是你害了她啊。”凄惨凄厉的叫声在整个院子回荡。
      檀嫄没想到突发变故,一时间呆愣在原地,耳边只能听到裴蘩母亲的那句:是你害了她。
      “够了。”裴老夫人用嘶哑的嗓音吓止,众人动作皆是一顿。
      她用枯瘦的手扶着桌案缓缓起身,走到檀嫄面前,一双眼睛浑浊犀利,不夹杂任何感情地说:“感谢檀娘子今日来送十二娘一程,也算全了往日情谊。今日事忙,檀娘子请回吧。”
      说完摆了个送客的姿势。
      裴母回过神来,嘶吼道:“母亲!明明是她,是她!”说着要挣脱周围人的控制,力气大得惊人。
      啪的一声,老夫人一巴掌甩在她脸上:“闹够了没有。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此时悔恨?晚矣!”
      裴母听到这话一愣,随即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一般,瘫坐在地上,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夫人再度示意檀嫄可以离开了,檀娮见状连忙上前扶起檀嫄,再度道了几声节哀,赶紧离开裴府。
      回家的路上,檀嫄脸上的神色更加难看。檀娮想到裴母说的那几句话,想要开口劝慰几声,却又不知从何处讲起,只能将她紧紧抱住,给予她一些温暖。
      檀嫄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裴母说的话。
      对啊,若非当年自己带着裴蘩出门,让她掺和进原本不必接触的生意买卖中,裴蘩便可以做规规矩矩的闺阁女娘。若没有那些经历,她便生不出逃脱樊笼之心,她就可以和天底下所有的女娘一般,老老实实听从父母郎婿的命令。
      这样,无论是永济县主的宴会还是在畋猎礼上,也许燕王的阴谋算计当真可成。那么,她便不会被燕王和裴府放弃,就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檀嫄握着檀娮的手,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檀娮愣了,紧紧回握住她:“赫儿,你错了。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是裴家冷心冷肺,是他们的放纵和不管不顾害死了裴蘩,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檀嫄的理智告诉她,檀娮说得没错,但她的情感上却完全不能接受。她只觉得裴蘩的死,与她有脱不开的因果。
      这种想法不断冲击她的理智和内心,让她饱受折磨,回家的当夜便起了高热,口中还不断呓语,呼唤着裴蘩的名字。
      她的这场大病将整个檀家带回了三年多以前,秦氏和檀娮提心吊胆,衣不解带日夜守着她。
      听到她梦中说胡话,秦氏恨不得以身相代,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哭一阵,埋怨檀逢一阵。又恨自己当年的错误,让檀嫄养成了这样容易自苦的性子。
      檀慎父子二人也整天急得团团转,在檀嫄的屋外来回踱步。
      冯景听闻她病了的消息也来过两次,但都没有见到人,只能回府央求冯夫人替他看一眼。
      檀冯两家流水一般的药材补品堆到檀嫄的院子里,直到三天后,她才艰难睁开厚重的眼皮,第一眼便瞧见了熬红双目的秦氏和檀娮。
      见她终于醒了,众人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府医看过之后也说退了热很快便会好。
      让人去冯府递了消息,一家人聚在一起,哄着她喝了药,说了会儿话,方才恋恋不舍离开。
      离开之前,檀娮将一封信递给她,说这是她昏迷期间,裴蘩那个掀门帘的小丫鬟送来的。
      “这是裴蘩写给你的,本来想等你身体好点再给你,却又觉得,这封信恐怕比无数良药都要管用。”
      说罢,檀娮果断离开,并让虹雨银竹出去等着,只留檀嫄自己一人在屋内。
      站在门外,虹雨银竹不住回头看,不放心地问檀娮:“五娘子,让娘子一人待在房间可以吗?你最懂她,要不然去劝劝?”
      檀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庭院中光秃秃的树干,良久方才幽幽道:“谁都帮不了她。”除了裴蘩。
      紧闭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虹雨银竹赶忙想往屋里去,却被檀娮一下子吆喝住了。她与檀嫄自幼姊妹情深,听到哭声早已控制不住,但还是强忍着心疼,让檀嫄独自释放情绪。
      哭声越来越大,纵然是屋外的旁观者,也能感受到哭泣之人的悲伤。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无法感同身受,无法以身相代,所有的安慰都太过苍白。
      此时此刻的悲伤,只是檀嫄一个人的,也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裴蘩的身后事堪称潦草。这个差点儿成为燕王妃的士族女娘,在长安众人的闲谈中也不过出现了一两日,很快便被新鲜有趣的事情取代了。
      日月轮转,光阴不停,只等到清明时节,郊外已经冒出了茵茵绿草,檀嫄才第一次来到裴蘩的墓前。
      小小的人儿,小小的土包,简陋的不似一个士族贵女的身后长眠之所。
      檀嫄命人在坟冢旁边挖了一个坑,将自己亲自刻好的一块墓志埋在旁边。她作为外姓人,没有经过在世家人的许可,没有处理裴蘩坟冢的权利,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她的思念。
      阿芃,愿你如长风潇洒,如明月高悬。
      愿你来世能行你所行。
      “我可不会只想你半年,我会一直一直想着你,替你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人间,吃没有吃过的世间百味。”
      “我啊,我会长命百岁。”
      檀嫄盯着裴蘩的墓碑笑着,好像又看见了那张生动爱笑的脸。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