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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天人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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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嫄和冯景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崔隐方才收回视线。
闲庭信步般走到胡商的摊子面前,随手拿起刚才冯景用过的弓。上面带着清晰可见的裂痕,明显是因为承受不住拉弓的力道被震裂了。
胡商将冯景给的一贯钱收好,心里美滋滋的,虽然折了一盏琉璃灯,但客人大方,他不仅不亏还赚了。
至于他最后说的那句,胡商在心中戏谑地想:无奸不商,无奸不商啊。
转头便看见一身华贵样貌惊人的崔隐。
他是初到长安,并不识得什么士族子弟,只是眼中露出明显的惊艳之色。
心中不住喟叹:怪道人人都说长安富贵。这里不仅有最贵的酒,最好的马,还有天底下最好看的郎君和小娘子。
当真是繁华富贵迷人眼啊。
心中如此想着,便忍不住往崔隐面前凑,被跟在后面的云七一下子举刀拦住了。
崔隐垂眸,将弓扔到案上,云七会意,上前让胡商再领取一把弓来。
胡商也是有见识的人,看到这番做派便知道这人不似刚才的郎君那般好说话,连忙闭上嘴转身去取弓。
只是转身的一刹那,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从箱底掏出了一把旧弓,回身笑嘻嘻递给崔隐。
他的这些小心思如何能瞒住他,只是他也并不在乎,试了试弓弦,随手一撩青裘,拿了五支羽箭搭在弓上,状若随意地松手,也没看是否射中,转手又是五支羽箭齐发。
正月的晚上寒冷,吹扬起他顺着手臂滑落的袍袖,在烛火下闪耀流淌着别样的光华。
一张脸俊美无俦又寒冷肃然,眼神犀利专注,露出的小臂洁白却又紧实充满力量。
这样的反差感看呆了围观的众人,也有人认出他,相互之间交头接耳,直呼“三生有幸”。毕竟长安城中一般人,也是鲜少能见到大名鼎鼎的崔三郎的。
崔隐将弓放下,转过身,依旧是慢悠悠地往前走。
胡商纳闷,刚想要问句话,就觉得头顶一凉,连忙躲开。在他离开的瞬间,挂着靶子的木板连同插满羽箭的靶子一齐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他的脚边。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有眼尖的人指着靶子,有些语塞地说:“看,看啊。”
众人循声望去,十支羽箭齐齐穿透靶心,扎在了后面的木板上。
云七上前,指了指一盏兔子灯。
胡商忙不迭地拿下来,双手奉上。明明是寒冬,额头上却冒出了细碎的汗珠。
崔隐背身站在不远处,余光瞥见云七拿到了东西,朝着与檀嫄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听到身后的人群中发出热烈的惊呼声,檀嫄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被杂耍的人挡住了视线。
冯景往前走几步,见她没有跟上,好奇地问她可是发现什么。
檀嫄回首摇摇头,手中挑着那盏兔子灯,看着灯的眼神是掩藏不住的喜欢。
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垂眸看着灯的样子,有多么的岁月静好。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都变成了虚无,唯独只有她一人在灯火阑珊之中清晰可见。
冯景看着她,对未来的每一天都充满希望。
年过得热热闹闹,直到正月底,各家各户方才陆陆续续将宗祠祭品的东西收了,过了二月二,才算是正式过完年。
原本,檀嫄与冯景的婚事定在春日,秦氏还觉得有些赶,不少东西没法子精挑细选。如今推迟三年,很多之前勉强过得去的,便要仔细收拾出来,拿好的替换上。
还有檀嫄的嫁衣,也不需要外面的绣娘准备。自家完全来得及精精细细地绣。
秦氏和檀娮对这些都比檀嫄本人要上心。檀嫄索性不再插手,只是专心地把家中的铺子和各地的产业再详细梳理一遍。还需要想想春日里做些什么买卖才能长久。
如今的世道虽说安稳,但各地还有不少暴乱动荡,她们家官微言轻,想要在夹缝中保存,还需要认真筹谋。
思及此处,檀嫄转而又想到了裴蘩。
自打从畋猎回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见到裴蘩。裴家三房如今幽闭在家中不得出,大房虽然牵扯不深,但也是闭门谢客,便是节礼也被一一退了回去。
檀嫄很是担心裴蘩,她总想着能再见她一次,有些话还要当面说清楚才好。
心中装着这件事,檀嫄便有些心神不宁,合上账本,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外面的小侍女站在屏风外面传话说门房上有封信。
檀嫄接过看见信封上的字,连忙拆开。是裴蘩差人送来的,她想要见檀嫄一面。
檀嫄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顾不上思考太多,安排人备车,自己换了身衣裳便去找秦氏。
秦氏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让她去了。
裴蘩的院子冷清得可怕,原本来来往往的侍女老妪,如今全都不见了,只余一个檀嫄不认识的小丫鬟,在前面引路。
干枯的树叶厚重,有些还顶着些积雪,明显是没人清理,由着雪自然化掉的状态。
树干也是光秃秃的,按理如今刚出正月不久,怎的半点喜庆的气氛也无。
房间的门帘还是半旧的。檀嫄看着越发蹙眉,有些不悦地对小丫鬟说:“你们便是这样照顾女娘的?”
“赫儿,是你来了?”屋内传来裴蘩的声音,细弱无力。
檀嫄连忙进屋,只觉得屋子里也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裴蘩卧病在床,也没有多少药味。
床榻上,裴蘩半靠着凭几,看见她进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朝着她伸出手。
快步上前几步拉住,檀嫄坐定刹那,便觉得被褥冰凉。她将手伸进去,摸到了两个早已经凉透了的香囊。
再一看中间的香炉,不过冒着几点猩红,哪里能抵挡得住冬日严寒。
“阿芃,这是怎么了?”檀嫄不解,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得鼻头有些酸涩,连忙低头忍住。
裴蘩向来是家中受宠的小娘子,三房大人对她都爱如珍宝,如今怎么受这样的磋磨。
裴蘩没有回答,打量了自己的屋子一眼,脸上没有半分羞辱,反而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一般的轻松快意。
她紧紧握着檀嫄的手,笑着道:“赫儿,这几年,我从来没有像这段日子一般快活。”说完,连忙松开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捂住嘴撕心裂肺地咳嗽。
檀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垂眸定睛一看,素帕上赫然是血迹,惊骇地唤了一声。
裴蘩却是反过来安慰她,两人慢悠悠说着话,檀嫄渐渐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永济县主的宴会过后,裴蘩按照燕王的要求结交了各家的女娘和夫人,让他们各自回去带了话。
后来在畋猎礼上,燕王又让人给了她一种毒药,趁人不备投放到各家的饭食里。因为她下的剂量不够,檀嫄才能唤醒她们。
“我知你晚上从不食用荤腥,所以放到了肉食中。谁能想到冯三竟然会多此一举呢?”裴蘩笑了,“不过如此我也放心了许多。”
话没有说完,裴蘩只是定定地看着檀嫄,良久,方才接着说:“他心里是有你的,赫儿。你今生定然能够圆满。”
檀嫄不忍心看裴蘩的眼中,里面盛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她第一次厌恶自己能够读懂裴蘩眼神的能力。
有欢喜,有欣慰,有羡慕,有不舍,等等,什么都有,但都是好的、柔和的、清澈的,如干净的潺潺流动的春水。
檀嫄的眼睛涌出泪水,蹙着眉头低下头,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豆大一颗滴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阿芃,我们都要圆满。”短短一句话却两度哽咽。檀嫄想要假装看不见都做不到。
裴蘩的脸色太苍白了,两颊却泛着诡异的红晕,眼瞳泛黄,嘴唇发紫。这明显是已病入膏肓的征兆。
可明明,她这些年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明明医师说只要好好将养,不说长命百岁,寿命比之一般人也是可以的。
如今却成了这副样子。
檀嫄再次在心里埋怨自己,她应当早点来看她的,应当不管不顾来照顾她的。
见她垂首如此难过,裴蘩像当年一般凑上前,搂住她的后背,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赫儿,你为我伤心一段时间吧,可是不要太长。”裴蘩拽着檀嫄的衣服,在她的耳边呢喃着,跟她打商量,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些解脱的笑意:“半年如何?想来到时候我也已经转世投胎,有了新的家人、新的朋友。到那时,你就可以怨恨我,憎恶我,然后忘了我。毕竟是我先弃了你。这样可好?”
听到这交代遗言的话,檀嫄哪里还忍得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掉到裴蘩的衣裳上,直到被她笑着推开。
“擦一擦,像什么样子啊?”裴蘩眼中也有泪珠滚动,却被生生忍住了,嗔怪道。
拿起锦帕胡乱擦了擦,檀嫄紧紧握住裴蘩的手,眼中是坚定:“我去找医师,定然能医好你。”
裴蘩没有拒绝只是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半晌话,直到夕阳西下,檀嫄方才满怀心事地回了家。
甫一进门,便让人将府医唤来,详细说了裴蘩的情况,让他连夜配好可能用到的药材。
“最好是药丸,可能方便些。”檀嫄想到裴蘩现在的情形,又嘱咐了一句。
又让虹雨银竹将锦被貂裘装了满满一箱笼,预备明日一早便去裴府。
一整晚,檀嫄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一闭眼便是裴蘩的样子,总觉得心烦意乱。只得披衣起身,站在熏笼面前,看着红通通的炭火发呆。
第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便已经收拾停当。好不容易挨到出了日头,忙让人将一箱一箱的东西搬上车,急匆匆赶去了裴府。
马车刚停稳,还未下车,便听见外面银竹一声惊呼。
檀嫄一惊,推开车门,抬眼便看见裴府门前的灯笼上已经蒙上了素布。
忍不住脚底一软,虹雨银竹赶紧上前搀扶。磕磕绊绊走到门前,顾不上体统,抓住一个仆从兜头便问。
那仆从手中抱着一团素布,听到门内有管事呼唤他,胡乱说了一句“昨天夜里府中十二娘子去了”,便快步跑了进去。
“去了?”檀嫄脸色煞白,眼睛有些失神地抓着银竹的胳膊,迭声问:“他说去了是什么意思,昨日我来,她还好好的啊。”说到最后,声音早已经失了调。
虹雨银竹哪里见过檀嫄这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心疼异常,却又不知道怎么宽慰,只得紧紧搀着她回了马车,吩咐赶紧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