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雨声残 ...
-
随着燕王的一声高呼,一直站在大殿周围的兵士中,有两个人推搡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噗通”一声跪在燕王面前,原本就皱皱巴巴的脸上更加露出几分可怜兮兮。
“大王,大王。”那人膝行几步,离燕王更近,匍匐在他脚边,失声痛哭:“当初说要放我们裴家一马的,大王。”
此人正是裴蘩的祖父,裴家三房的裴益。此时的他涕泗横流,毫无往日世家做派。
燕王低头看着脚边的人,微微蹙眉,有些不解的看向押他过来的兵士:“怎的是他?”
“大王,裴家已是人去楼空,唯余此人在内,我等便将他带来了。”兵士将事情原委说明白,
燕王皱着眉头,垂首看着趴在地上略显窝囊的裴益,心中全是不满。
按照之前他与裴家大房的商议,此时应当是大房裴公出面。裴公文采斐然,在士林之中颇有声望,又兼人在中书,圣旨若是能由他执笔,定然顺理成章。
只是没有料到,裴家大房竟让临阵脱逃,裴家三房的女娘即将与他定亲,若是由妻族的祖父出面,却是大大的不同了。
燕王摆摆手,让人将他拖下去,裴家的棋子,今日只发挥一半作用,并非全然无用,也好在,他并未将所有筹码都压在这一家身上。
裴益被犹如烫过毛的猪一般瘫软着被拖了出去。拖拽的过程中还待要嚎叫,被兵士掏出手巾塞进嘴里,呜呜咽咽的消失在廊柱之后。
“哎呀。”燕王状若无意的叹息一声,环视周围所有的官员一眼。
不少人察觉到燕王的眼光,原本便低着的头,垂的更甚。
“魏韬,你为中书舍人,皇城诏令皆出自你手。今日传位诏书由你执笔,你当如何?”燕王的声音响彻在大殿。
官员中,原本蜷缩的极为隐蔽的一人,原本便抖动的身体,此时却抖如筛糠:“我……我……”
魏韬语迟结巴,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一名兵士走过去,将他提溜出来,甩到燕王面前。魏韬在原地滚了两圈之后,五体投地,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躲在廊柱之后的一个后妃见状没有忍住,“啊”的一声喊了出声,声音尖利刺耳,让不少人脑中一阵轰鸣。
循声望过去,正是魏淑妃。
“哦,你不出声,我竟忘了你。”燕王慢悠悠走过去。原本还聚集在她身边的其他人,连忙原地后退。
圣人见状连忙想过去阻拦,谁知不过是行动两下便咳嗽不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燕王走到淑妃身边,毫无规矩的掐住她的脖子。
“此人可是你父亲?”在淑妃听来,燕王的声音仿佛恶鬼低吟。
淑妃抖动着身体说不出话来。
“说!”
淑妃只能颤颤巍巍的点头。
“既然如此,便由你去劝说你父亲,可好?”燕王一甩手,淑妃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倒在一旁,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却依旧下意识的勾勒出一个姣好的姿态。雪白的脸庞抬起,一双美目里面有惊恐,又有泪水涟涟,惊慌失措的看了不远处的皇帝一眼,口中一声娇呼:“圣人。”
但真是孱弱惹人怜惜。
可此时的圣人,身体尚且不受控制的依靠在皇后身上,又有什么能力来救昔日宠妃呢?
魏淑妃见皇帝脸上流露出来的无奈,心中明了,转而看向燕王。
“大王,妾不过一介女流,自幼在家中不受长辈呵护宠爱,如何能说服得了父亲?”魏淑妃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偏生又温柔婉转充满女性的柔情。
燕王是个男人,看见此时此刻魏淑妃玉体横陈之态,难免有一瞬间的心思浮动,但转而却又恢复如常。
他饶有兴味的蹲下,慢慢凑到魏淑妃面前。
见此情形,魏淑妃以为自己的魅力如同在后宫一般发挥作用,越发的柔媚乖巧,腰背脖颈悄悄绷紧,若非身体还在颤抖,当真犹如天鹅一般。
“做作。”燕王凑近她,突然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听在魏淑妃耳中却犹如惊雷。
“魏韬,这个是你的女儿?”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向魏韬的方向,好整以暇的问道:“她说她不受你宠爱,可是实话?”
魏韬张皇看了燕王一眼,张张嘴,刚准备开口,却没料到燕王又接着说:“你可要想好。若她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没什么用处了。若她说的是假的,想来你爱女心切,定是能满足我的心愿了。”
初冬之际,大殿中烛火辉煌,魏韬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扑簌簌往下掉。
“大王,大王。”魏韬向前膝行几步,向燕王苦苦哀求。
见燕王不为所动,方又转向一旁其他或跪或坐的官员们,“诸位,同是在朝为官,大家难道当真要袖手旁观?唇亡齿寒的道理难道不懂吗?”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彼此之间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头却垂得越发低了。
哪怕是这大半年来与他十分交好的胡家主,也是将头撇到一边,躲避开他的眼神。
“崔公,冯公,你们也准备撒手不管吗?”见没有人想要出头,魏韬只得转向崔俭等人,企图他们能出声帮忙制止。
冯显看了崔俭一眼,慢慢直起身子想要开口,却被崔俭一下子按住了。
崔俭朝着他使了个隐晦的眼神,示意他往殿外的方向看去。
冯公虽然不解,但是心知崔俭不会故意这般,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又缓缓坐了回去。
魏韬扫视了一眼所有的人,大家都无计可施。他也彻底死了心。
再看一眼还被燕王钳制的魏淑妃,心里下沉的愈发厉害,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大王,我写。只望大王能放淑妃一条生路。”
“甚好。”燕王哈哈大笑几声,将魏淑妃一把推开,起身走过去,吩咐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拿来。
在这个空挡,见燕王被吸引了注意力,冯公悄悄朝着殿外瞥了一眼。
虽然今夜有雨,殿内烛火通明,但之前隐隐还能见将仁德殿团团围住的兵士。
此时,这些人竟然诡异的消失了。
冯公心中震惊,下意识看向崔俭。崔俭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冯公会意。直到此时他方反应过来,崔三郎竟然不在。也不怪他,只怪这次帝王畋猎随行的人太多,偌大的仁德殿也挤得满满当当。
性命攸关的时刻,谁还有心思管谁在谁不在呢?
见此时崔俭面上镇定自若,冯公原本悬了一晚上的心,也慢慢沉淀了下来。
想来崔氏定然是有后手。
思及此处,冯公又朝上首看了一眼帝后的方向。两人此时依偎在一起,面上看来还算沉着。
冯公看看崔俭,又朝着帝后方向偏了偏头,意思是:帝后可知?
崔俭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一封传位诏书洋洋洒洒。
最后一个字落笔,燕王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一只手不甚在意的拿着诏书,另一只手按在魏韬肩头,用力拍了拍。
“陛下,玉玺在哪里?”口中称呼着至尊之名,面上却毫无恭敬之色。燕王走到皇帝面前,抖抖那份诏书。
皇帝将头撇到一边,并不看他。
燕王挑挑眉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拿了。”说吧,轻车熟路的走到皇帝的榻前,将放置在玉枕旁边的一个匣子打开,里面赫然就是大秦的传国玉玺。
和田玉螭虎钮,上面雕刻着“大秦天子之宝”的字样。
燕王生平第一次将他捧在手中,心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激动。
郑重其事的将玺盖在诏书之上,燕王长舒一口气。
“燕王,你这是矫诏,该当死罪。”皇帝一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声音却在整个大殿回响:“你今日带人将我等围困在这行宫,明日诏书布告天下,你当如何向世人交代?”
“此时就不劳烦陛下……”燕王一句话没有说完,装若无意说错话一般改口:“哦,不对,是先皇。就不劳烦先皇操心,自有人替我承担骂名。”
“谁?魏韬吗?”皇帝话一出口,还在案前失魂落魄的魏韬,手中笔陡然掉在地上,猛地趴到地上,只剩颤抖的份了。
“他不过是走狗而已。”
“那是谁?”
“是我。”有声音传来,却并不是燕王,而是一个女声。
听到这句话,纵然是皇帝心中也是一惊。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仁德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风雨之声中夹杂着环佩叮当之声。
来人转过廊柱走到众人面前。
一身宝蓝色曳地长裙包裹住高挑瘦弱的身躯。她的脸极其瘦削,脸上的骨头犹如锋利的刀一般,极细的脖子上青筋清晰可见。满头的珠翠压在这样一个头上,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好似这个人的脑袋随时都有可能被压断一般。
“是你,湘王妃。”皇帝的这句话犹如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当真是你。”
湘王妃下巴高高扬起,斜睨了她一眼,嘲讽道:“当然是我。”
“圣人待你们湘王府满门不薄,甚至还破例封你的女儿为郡主,享亲王食邑,你还有何不满,竟然伙同燕王做乱臣贼子?”皇后忍不住指责。
“待我不薄?”湘王妃冷哼一声,指着皇帝道:“当年大王是怎么死的?我儿又是怎么死的?你敢不敢问问你身边那个说待我不薄的人?”
“竟然敢无故攀咬圣人,你论罪当诛。”皇后厉声道。
“当诛?我早就不想活了!但是,就算是死,我也要带上你,为我夫我儿报仇!”湘王妃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中回荡,犹如厉鬼泣血。
“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剩下的便交给你,你想如何便如何。”燕王走到湘王妃身边,低声说。
湘王妃并没有看他,也没有应答,只是一味怨毒的看着皇帝。
燕王也不在意,挥挥袍袖,一声令下:“将这些人带上,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