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风烛熄 ...
-
很快,燕王手下的兵士便将所有的官员都带了出去。冯公并几个深受圣人器重的人并不想走,固执地待在原地。但终究是文人力弱,一个兵士手上稍微使使力气,他们也只有被拖拽出老远的份。
只能无奈地看着自己离仁德殿越来越远,直到大殿的门轰然在眼前关闭。
燕王命人将官员们关在仁德殿的偏殿中。此处是守夜的太监宫女晚上值夜休憩的地方,并没有熏笼,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更加清冷。
折腾到大半夜,外面的天已经泛出蔚蓝,已经是四更天了,再过几个时辰,天便大亮了。
燕王心潮澎湃,顾不得夜里寒凉,径自推开一扇窗,看着外面的雨势。初冬嚣张凄冷的雨下了大半夜,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淅淅沥沥几滴,聊胜于无罢了。
将手背在身后,紧紧握拳,想想揣在袖口里的诏书,一贯严肃冷峻的脸上显露出罕见的志在必得的神态。
只待明日,这个天下将为我所有。嘴角勾起笑意,随即又想到还在仁德殿的皇后。
若是她能识趣一些,那么当年的缺失遗憾,便全部重归他所有了。
燕王在心底盘算了一番,还未理清楚思绪,便听到身后有人大声斥责他为乱臣贼子。
燕王的好心情瞬间降下去不少,面色不虞地回头看着站在原地伸着指头指向他的一个官员。燕王隐约记得,这人姓齐,出身不好,官职不高,是御史台的一位监察御史。
大秦御史台沿袭前朝旧制,监察御史不过八品小官,按理来说,这次畋猎他并没有资格参加。
好整以暇看着这人,渐渐地,燕王瞧出些乐趣。这人虽然官职低微,但手指亲王竟然能够面不改色。
“刚才在殿中,你为何不站出来?”在殿中好歹还在皇帝面前,纵然是被杀,也能赚一个英勇就义的好名声。
此时此刻,纵然是被千刀万剐,恐怕也没什么用处。
“圣人面前,自有旁人发声,自然不需要我。”那人面容严肃,义正词严:“现下,众人畏首畏尾,慑于大王权势,我便当仁不让。”
燕王觉得这人说话当真有趣。他心中的大麻烦解决一半,倒也起了些逗弄人的兴致。走近几步,仔细瞧了瞧这人的脸,在记忆中搜寻。
终于,他一拍自己的脑袋,装作恍然大悟:“我记得,你是冯显举荐入仕的吧?”
说完又看向冯公,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可冯公对燕王已是厌恶至极,哪有心思回应他的猜测,见他望过来,第一时间偏过了自己的头。
好在燕王也不怎么在意。现如今,他已拿到传位诏书,目的已经达成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是如何堵住这些人的嘴。
全杀了自然是一了百了。但日后朝堂之上还是需要有人支持他,他想做皇帝,做流芳百世、开疆拓土的皇帝,而不是一个只剩下皇位没有大臣的光杆皇帝。
想到这里,燕王逗弄人的心思也淡了,挥挥手让人将那姓齐的拖下去。
被人像拖待宰的主要猪羊一般拖出去,齐御史口中还是咒骂不停,直到转过拐角,众人只听见一声高亢的尖利之声,随即恢复悄然无声。
胆小的人战战兢兢,崔俭冯公等人也不忍心地闭上眼睛,却都无能为力。
他们这一群人,大多数出身士族,哪怕是寒门出身的官员,多年来也已经习惯了仆从美婢服侍。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如何能与常年在燕地抵抗胡人匈奴的燕王相较。
他们除了为无辜枉死的人叹息几声,没有任何办法。
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燕王好整以暇,在他们面前慢慢踱步,饶有兴致地看着所有人,似乎在思索如何才能将他们全部降服,最好能够兵不血刃。
要想让人信服,无外乎威胁利诱。而这些人……
燕王环视一周,迅速将他们划分成几类。有的人早已经暗中投靠于他,这些人自然不需要他多费心思。
有的适合威胁,将家族地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有的适合利诱,财权色无一不爱;而有的人,则什么都不适合,这样的人就只能送他们上路了。
招手唤来几个人,分门别类将他们带下去分开看守。直到他的面前只剩下崔俭和冯显两个人。
“两位倒是有些棘手啊。”这俩人一个出身清河,一个出身信都,崔氏自太\祖立国便是皇族股肱,累世兴旺。冯氏虽然比不上崔氏,但他们自前朝便治经,几百年来在士人名门之中威望深重,多少学子都曾求学冯氏。
“燕王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叛圣人。你杀了我吧。”说完,便把头一梗,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状态。
崔俭看冯公这番做派,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在心底留下自己的评价:犟!
隐晦地转头看向窗外,果不其然见窗外似乎有几道人影闪过。崔俭明了,援兵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仁德殿内,燕王将所有人都带了下去,只留下帝后与湘王妃等三人。
湘王妃看着瘫坐在地上毫无往日帝王威严的皇帝,心中只觉得快意。
“卓衡,你也有今日。你当真应当找面铜镜照照自己,你与丧家之犬有甚分别?”湘王妃嘲讽,用尽天下恶毒的词语来咒骂皇帝,不断地发泄自己多年来的怨愤。一张原本便瘦削的脸,更因为神态癫狂显得有些可怖。
“湘王妃,若你此时能够弃暗投明,圣人还可饶你一命。若执迷不悟,你死期将至。”皇帝没有说话,皇后却是忍受不了旁人这般控诉自己的夫君,厉声喝止。
湘王妃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施施然走到锦榻之前,一甩袍袖端正坐下。此时她神态已经恢复如常,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悠悠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讲的故事并不长,无外乎兄弟三人彼此相争的故事。
大兄嫉妒两位阿弟身体康健,便将其中一个送到前线,让他替自己开疆拓土,为了避免权势代代传递,又设法替他找了两个身体病弱的妻子,年近不惑,膝下也无一儿半女。
对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却将他留在长安,借一次狩猎的机会亲手谋划了一场刺杀,并将这个阿弟推了出去替自己挡剑而亡。这个小弟留下的唯一的儿子,也在一场阴谋中夭折。只能给予他的女儿无上荣耀,替自己赢得善待兄弟遗孀孤女的美名。
湘王妃是讲故事的好手,哪怕没有指名道姓,皇后也渐渐听出了背后的指代,一双眼睛越睁越大,里面盛满了不可思议。
将头转向皇帝一边,张张嘴,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皇帝却面无表情,一张脸冷峻冷酷,毫无波澜,仿佛湘王妃说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这种冷漠的表情刺痛了湘王妃,她猛地将茶盏扔到帝后两人面前,碎裂的瓷片蹦起,划伤了皇帝的手背,瞬间,几滴血珠便冒了出来。
“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你难道没有一丝愧疚吗?”湘王妃愤然而起,冲到皇帝面前,指着他嘶吼。
“湘王早已生出不臣之心,我杀了他,哪里有错?”皇帝抬眼,眼睛中毫无愧疚:“今日之事恰恰说明,我当年就不应该对燕王和你们心慈手软,才酿成今日这场祸患。”
“大王对你忠心耿耿,并立誓此生只得一子。他处处为你考虑,你却狠心害死了他。”想起亡夫,湘王妃心中悲痛,眼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这么多年,她的泪早已经流尽了。
皇帝对此不屑一顾。他身体虽虚弱,但目光仍然有神,盯着湘王妃道:“你今日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陈年往事?”
“当然不是。”湘王妃从衣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铮”的一声拔出,走到皇帝面前架到他的脖子上。
皇后一惊,本能上前阻拦,被皇帝抬臂阻止了。
“年前,府医为我诊脉的时候说,我活不过今年冬天。那个时候我便想,我死之前,一定要带你一起。将你押到大王面前,让他亲自将你碎尸万段。”
说着,手中的匕首慢慢凑近皇帝的脖颈。吹毛断发的利刃很快将脖颈划出一条血线,有几滴鲜血流出。
看着血液,湘王妃脸上露出奇妙诡异的神情。
皇后见她似乎心神不定,想要趁着她不注意将匕首夺下来,却没想到湘王妃的反应极快,在皇后动作的一瞬,匕首又往前送了送。血液流得更凶。
见状,皇后连忙停下动作,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你这样薄情寡恩之人,竟也有人在意你。”湘王妃看皇后脸上的担心不似作伪,倒是觉得诧异。
“你在此杀了圣人,你也走不了,你难道不为义阳想想吗?她若是有了一个弑君的母亲,她还有何前程可言?”皇后见硬得不行,企图用软话来说服她。
在提到义阳郡主时,湘王妃的眼神有一瞬间迷离,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既然做了大王与我的孩子,理所应当为她的父亲报仇。”说完悠悠叹道:“纵然她是无辜的,这也是她的命,她就得认。”
听到这话,皇后眸光微动。
“不要拖延时间了。湘王府、燕王府以及附近州县勤王的兵马已经将此处团团围住,你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湘王妃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颓然之色,感叹道:“这么多年,我终于要去见大王了。”
说完,握着匕首的手攥得更紧,抬臂,对准皇帝的脖颈,猛然刺下去。
皇后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