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台》服金吞玉

40、愿同心

　　这一刻，檀嫄再一次认识到，这件事情当真与裴蘩有关系，之前的种种疑惑不安不是她的错觉。
　　想到这儿，檀嫄不由得怔愣在原地，一股难言的心慌夹杂着刺入骨髓的寒凉，突然间涌上心头。
　　她从来没有一刻如同此刻这般慌乱过。
　　虹雨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故而说得小声。但抵挡不住在场的女眷，许多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
　　最初的慌乱过去之后，不少人已经恢复了平静，想着如何解决当下的问题。
　　此时，自然也有人发现了有不少熟识的人并在人群之中，彼此之间交头接耳：“裴家人怎么不在？还有魏家人。晚饭之前我还见过。”
　　经过旁人提醒，大家都在扭头寻找自己熟悉或者相识的人家，总共有十来户。
　　看到如此情形，有那心直口快地说莫不是还在屋子里昏睡着。有聪明机巧的，便悄悄拉拉这人的袖子，暗示她其中有蹊跷。
　　大家议论纷纷，原本还安静的屋子嗡嗡声渐起，越来越热闹。
　　“够了。”突然，一声呵斥，坐在上首的礼国公夫人一拍桌子，让屋子重又恢复了平静。
　　这位夫人年轻时曾随礼国公去过战场，气势威严，很有些派头。她在长安女眷中向来地位尊崇，她一发话，没有人敢不听。
　　“檀家娘子将我们聚到这里来，想必是有了好办法？”礼国公夫人抬眼看向站在中间的檀嫄，经过战场厮杀和岁月洗礼的眼眸，浑浊但犀利。
　　檀嫄心中也没有什么法子，下意识看向人群中的冯夫人，冯夫人和冯家众位女眷都对着她摇了摇头。
　　这些动作不过是在片刻之间。檀嫄明了。她人微言轻，在女眷中向来名声不显。今日这番情形，纵然是做得天衣无缝，也难免在事后受人指摘。
　　国公夫人在此时提出来，其中虽然有看不上她的嫌疑，却也恰好给了她一个极好的台阶。她可以顺势将场面交给国公夫人，从而在这件事情中安然脱身。
　　想罢，她连忙上前几步，落落大方地行礼，没有居功，说自己年轻没有什么主张，便全权交给国公夫人主持公道。
　　闻言，国公夫人抬眼仔仔细细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在看到她的脸时，眼眸微缩，带着不引人察觉到惊艳赞叹。再看看她头戴幕离，心中暗暗赞叹。
　　不是那等仗色行凶之人。
　　百般思绪也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再度看了她一眼，国公夫人缓缓从锦垫上起身，站在众人面前。
　　檀嫄识趣地让开，将位置留给国公夫人。
　　此时的国公夫人虽然不似白日一般锦衣华服，但一举一动稳重端庄。环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眼，直到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此时，国公夫人说话了：“此刻贼人环伺，我等虽是女眷，但绝不可坐以待毙。所有人中，豢有武婢或者是会些拳脚功夫的侍女，都站到这边来。”
　　说完指指靠窗一边，接着又指了指另一边，接着说：“其余人等聚到那边。”
　　这话一出，不少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任何人动弹。
　　大家都清楚此刻危险重重，没有人舍得将能够保护自己性命的人分出去。心有余力之时，帮他人一把无可厚非，若是自己都危在旦夕，自然还是个人的性命更加重要。
　　屋子里越发静了。国公夫人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她几乎都认识，谁家豢养武婢她也一清二楚。
　　这些人接收到她的目光，不由得有些心虚，连忙移开眼睛或者撇开头，并不与她对视。
　　看到这个场景，檀嫄心中也是无力。国公夫人尚且不能控制局面，更何况是她呢？
　　外面的厮杀声越发的近，夹杂在雨声之中，显得更加凄凉可怖。一直坐在地下的众人听见声响，簇拥得更紧，想要从她人身上汲取温暖。
　　看着这一干胆怯的妇人，国公夫人并没有放弃，愈发坚定决心：“贼人就在外面，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突然，一个妇人抬起头小声开口：“可郎君们在外面，若是他们发现，定然会派人来救，我们只需要找个地方藏好即可。又何必以卵击石？”
　　她的话一出，不少人点头应和。
　　国公夫人生在将门，嫁在将门，一生肝胆，自视不输男儿。如今听到这话，原本心中还有一些怜惜之意，瞬间冷了脸：“住嘴！”
　　一声叱喝犹如惊雷，吓得说话的妇人不由自主地一哆嗦，连忙垂下头躲在旁人身后，不敢再说一句话。
　　看着众人畏缩不安的样子，国公夫人终究有些心软，定了定心，放缓了语气再次劝慰诸人：“昔年，高皇后能聚五万流民抵抗伪朝几十万雄兵，助太\祖皇帝鼎定长安。如今贼人宵小鼠辈攻过来，我们却只能束手就擒了吗？”
　　说着，国公夫人走到窗边站定，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猛地推开窗子。
　　初冬的风寒凉，带着雨水吹到众人身上，原本还有些发昏发热的头脑突然清醒。
　　国公夫人伸手指向远处男子居住的地方，说话掷地有声：“长安的风雨见过多少血腥，你我和他们的先祖是一样的，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刀光剑影中趟过来的。我们和他们流着相同的血，如今就只能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救？若是他们都自顾不暇呢？”
　　窗外风雨大作，国公夫人的话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有人不以为意，但有人却低头沉思。
　　她们所有人都是长安贵女，出身士族高门或地方豪强，自幼也是与族中兄弟一同读书识字的。只是世风对她们如此，三从之义、妇学之法困住了所有人的手脚。
　　国公夫人的话戳中了不少人心底遗憾，她们只觉得心潮澎湃。当下，就有人站起来说愿意带领自家侍女抵挡强敌。
　　有人带头，自然就有人跟随。慢慢地，靠窗的位置站了不少人。虽然还是力弱，但终究比坐以待毙强上许多。
　　国公夫人见状渐渐露出笑容，觉得激将的火候差不多了。所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此时还需要有能够触手可及的利益吸引。
　　随即又朗声道：“此间事了，我定然会具表陈情皇后殿下座前。诸位娘子今日英姿，定然能够传遍天下，成为大秦娘子之典范。”
　　此话一出，更是群情激奋，多少人一生都无缘面见皇后，若是能得皇后夸赞，无论是在夫家还是父家，都是大大增光添彩的好事。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哪怕是国公夫人，也并不是企图挑拨这些人做出什么有违礼法的事情。只是大敌当前，若是不能激发或者是诱导这些人的血性，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檀嫄在旁边看着国公夫人种种行为，叹为观止。又见国公夫人镇定自若，指挥众人迅速站定，几人据守一扇窗户，将身体柔弱、年龄较为老迈的围在中间。
　　“各自拿上趁手的武器。”国公夫人站在中间再度叮嘱：“龙行之处定然有重兵。我们只要守住这间屋子，不让任何贼人攻进来，等待援兵即可。”
　　见国公夫人安顿妥当，檀嫄方才走上前，将自己随身带着十来个侍从的事情说了。
　　“我阿弟和他们如今都在外面。”
　　虽然知道女眷所在之处让男丁闯入不合礼法，但檀嫄不忍心让他们枉送了性命。
　　姑且不说檀慎，其他人都是檀家世仆。他们的祖先跟随檀氏先祖起家，一代代人在檀家生、在檀家死，檀家每一代主君对他们都不薄，他们的先祖也都忠心耿耿以死相报。
　　听到檀嫄的话，国公夫人瞬间明了她的担心，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底对她却是极为欣赏的。
　　把人命当成人命。这句话看似简单，却是长安中人普遍缺少的。国公夫人出身将门，见惯一将功成，比所有人更知道人命的可贵。
　　所以此时此刻，听到檀嫄说的这些话，不由得对这个没落家族之女大为赞叹。
　　看着檀嫄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国公夫人沉吟一会儿，吩咐人将房间中的屏风展开，并将帷幔放了下来。
　　确定将女眷遮挡得严实之后，便让檀嫄将他们放了进来。
　　“只是在场皆是妇孺，力有不逮，倘若贼人当真攻进来，还要辛苦贵仆多多辛苦了。”
　　檀嫄原本没有想到国公夫人能够松口，此时感激都来不及，如今又听到这话，连忙点头。
　　“夫人放心，我一定叮嘱他们守口如瓶，今夜发生所有的事情，一丝一毫都不会传出去。”檀嫄也明白其中隐患，连忙给国公夫人打包票。
　　闻言，国公夫人更加满意，觉得檀嫄当真是心地纯良又心思玲珑，对她好感倍增。
　　见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国公夫人命人将房间的烛火熄灭，所有人紧贴窗棂，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在女眷们千方百计在动乱中保留性命之时，当今圣人天子却已经躺在了他人的案板之上。
　　看着手持长剑指着自己胸口的燕王，圣人心中悲痛，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同是先皇先皇后的儿子，你一个病秧子生来就是太子，我却从七岁起驻守燕地。你明明毫无文治武功却能坐上帝位，我却要在苦寒之地奋力搏杀。我凭什么要屈居你之下？就凭你比我年长几岁吗？”
　　燕王的悲愤之声在行宫的仁德殿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