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马蹄喧 ...
-
檀嫄垂眸定定心,方才脚步坚定地走向冯景,在他面前站定回望着他。
“三郎。”檀嫄开口,声音竟然一反常态有些喑哑。将喉间的堵意往下咽了咽,才接着说:“来年春日之约,妾珍之慎之,愿君守信。”
他们的婚事,定在来年春日。
檀嫄向来是温婉持重的,她与他,从来都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她对他,最过分的不过是送了一个香囊,他也从来只敢揣在怀里,不敢置之于人前。
他不是不失落,只是想着她是女子,审慎些也是应该的。
如今,她竟然明晃晃跟他说,她在期待嫁他。她对他,也是有好感的吧?
若不是此时形势严峻,他都恨不得跳起来。
可是,偏偏是这个时候?
冯景的心情犹如马走险坡,一上一下的。
冯景这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看着自己。檀嫄见他脸色变幻,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
“长清。”冯夫人见状在旁边提醒。
冯景回神看着檀嫄,像是起誓一般说道:“你放心,君子一言,万山难阻。”
看着冯景慢慢走远的背景,檀嫄不自觉有些心慌,忍不住上前追了两步,只是追到门槛处,又停下了脚步。
不知为何,今日看冯景背影,竟觉得要一去不回似的。想着自己此时有这种危险的念头,连忙收敛心神。
冯夫人也是走上前,扶着她的肩膀同她一起望向远处:“我们一起等着,等着他们回来。”
门外一声惊雷,已入冬日竟然开始打雷。雷声之后是一阵巨风,吹开房间几扇窗户,撞到门框上发出“哐哐哐”的声音。
“下雨了,夫人。”檀嫄幽幽地开口。
檀嫄说给崔隐的话,自然是隐去许多细节的。
但是崔隐不是蠢人,看着檀嫄此时眼眸中有红丝,脸上也挂着几许愁容,自然是能猜到些的。
看她的脸色,崔隐心底有些隐隐不适,有心想要点评两句,但又见她脸上实在是不好看,只得按下,手指转了几圈茶盏方才放下。
“如今形势危急,不知接下来应当如何?”檀嫄心中着急,但面上还强撑着,自顾自坐到崔隐对面,心中没有着落,迫切想从崔隐那里寻求些意见。
“等。”崔隐话说得斩钉截铁。
“等什么?”不只是檀嫄疑惑,连站在她旁边的檀慎也好奇地探过头来。
崔隐摇摇头,没有说话。姊弟二人面面相觑。
此时外面雨声阵阵,初冬下这么大的雨,当真是罕见。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开门声,说话的正是云七:“郎君,十三回来了。”
“进。”檀嫄仔细观瞧,崔隐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云七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与他打扮相似的年轻人,只是年纪看上去小了几岁。
见屋内还有女眷,两人连忙低下头,走到崔隐面前行礼,却没有说话。
“无妨,这是檀家娘子。”崔隐给檀嫄和自己分别倒了一盏茶,漫不经心地说。
云十三行礼称“是”,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没有丝毫隐瞒。
听完云十三的话,檀嫄满心只有啧啧称奇的份了。崔隐鬼神心肠,竟然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布了这么大一张网。
檀嫄当日将情况说与崔隐之后,他便将之与自己掌握的其他信息一一印证。很快,他便猜出燕王可能有谋逆之心。
但燕王的军队多在北地,大规模的兵士千里调动,不可能不惊动沿途官府,他是断断不敢的。
故而,他既然敢在此时动手,定然还有其他人作为助力。而细数有能力又有动机做这件事情的,只有那么寥寥几家而已。
于是,崔隐便派遣云字部的人散到各地悄悄查问。各地的人很快便有消息传了回来,唯独被派去湘王封地的云十三却迟迟未归。
这又与崔隐的猜测不谋而合。
“湘王?”檀嫄此时当真是惊住了:“湘王不是已经……”
檀嫄刚想说湘王已经逝世多年,转而却又想到另一个人:“难道是湘王妃?”
檀嫄快要被自己的猜想吓住了。又见崔隐没有反驳,立马呆愣子啊原地。
她想不通。湘王府没有世子,即便是起兵成功,也是燕王得益,与湘王府没有半点儿好处。反之,若是输了,便是绝对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可是,这并没有益处啊?”檀嫄还是没有忍住,将自己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此时,大风又起,再度将一扇窗户吹开。崔隐看着外面的大雨,没有回答,只是感慨道:“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啊。【注】”
“啊?”檀慎不解,凑到檀嫄耳边轻声问:“阿姊,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有听明白?”
檀嫄抬头看他一眼,轻轻摇头,却没有回答他。
她与湘王妃没有见过,只是听说她出身将门,性子刚烈。当年湘王在世时,与之感情极好。后来湘王逝世,她也多次寻死,若非后来查出身怀有孕,只怕早就追随他而去了。
檀嫄面上不自觉露出些惋惜,崔隐看透她心底所想,唇角微勾,带出一丝笑意。
旁人自然是看不出来,一直观察自家郎君脸色的云七却是不同。见状,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檀嫄,在心底感叹:檀娘子当真是神仙人。
崔隐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打开的窗前,看着窗外夜幕深沉,雨幕遮挡视线,前路深重看不清方向。
“也还很长,但总归是要天亮的。”
因下着雨,檀嫄也不好再回马车上去,只得枯坐在原地。崔隐看出檀嫄脸上的倦意,便推脱说要看一会儿书,将此处留给檀家姊弟。
檀嫄觉得神思不清,坐得笔直闭目养神。脚边,虹雨银竹两人靠在榻边,将她护在中间。檀慎倚靠着房间内一根柱子,双臂抱胸呼呼大睡。
忽然,檀嫄睁开了眼睛。檀慎也听见远处传来兵马嘶鸣之声,连忙握紧长枪。
“娘子在此处宽坐,檀郎君也在此处等着吧。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们即可。”崔隐快步走开,衣袂泛起阵阵涟漪。
檀嫄起身走到他身边,顾不得别的,只是问:“这便是湘王府军马吗?”
雨幕重重,只听得嘶鸣声、冲阵声、杀伐声此起彼伏。
“此处无人抵抗,为何杀伐之声如此之重?”檀嫄觉得事情有蹊跷。
崔隐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解释,只是再度嘱咐她,一定要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云七早就拿过他的大裘给他披上,主仆三人撑伞快步离开。
“阿姊,我们怎么办?真的就待在这里不动弹?”檀慎听着厮杀声有些气动,焦急地问檀嫄。
檀嫄让他暂且别慌张。
几人趴在窗户上,仔仔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觉得厮杀声越来越近。竟然时不时有破门之声传来。
檀嫄咬咬牙,觉得她们不能坐以待毙。此处尚且算是前院,他们势单力薄,定然护卫不了所有的人。
前院的男人便罢了,若是后院的女人经过这么一遭,那么她们回家之后难免要受到宗族诘问。规矩严苛些的家族,恐怕也会做出让她们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的打算。
“去后院,把所有的女眷聚在一处。”檀嫄下定决心,立刻带着人往后院的方向走。
打开此处院子的门,透过雨幕清晰可见昏黄的火把正在逼近。
此时他们也顾不得多看,只是瞥了一眼便迅速贴着墙根往后院跑。她与虹雨、银竹分成三拨,带人分别到各家院子中唤醒还在昏睡中的女眷。
好在女眷的后院处于林木掩映的深处,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搜索不到这个地方,约过了半个时辰,他们半劝说半强制,将所有人聚到了礼国公女眷的院子里。
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高门宗妇贵女,此时衣裳不齐整,披头散发的,哪里还有往日的不可一世?
“娘子,每个房间都找过了。除了宗室贵女住在仁安殿附近,所有人都聚在这里了。”
“你是何人,今日又是为何?”礼国公夫人不曾见过檀嫄,作为此处所有女眷中地位最高者率先发话,拍案而起。
却不妨碍因为中毒而头脑眩晕,又“砰”的一声坐回原处。
“国公夫人莫急。”檀嫄走上前行礼,隐去崔隐猜测的燕王和湘王妃之事,只说行宫莫名遭了贼人,说罢又将崔隐的大旗扯了出来。
“诸位夫人娘子请听,外面响动越发近了。崔郎君多有不便,嘱托我将诸位聚在此处,好相互照应。”
这些人中,不少人家的侍女都是有功夫傍身的。她们普遍身体强健,过了这么些时候,不少人的精神体力已经恢复差不多了。
听见檀嫄的话便走到门边窗边认认真真听了一会儿,方才回到自家主人面前,点头表示檀嫄说得没有错。
所有人目不转睛看着这些武婢的动作,见状都明了,不少人面露惶恐,下意识团抱在一起。
又有人抑制不住想要尖叫惊呼,被几个有煞威的夫人凌厉的眼神制止住了,只能捂着嘴呜呜哭泣。
仔仔细细将所有人看了一遍,檀嫄发现,裴府的娘子竟然都不在,还有几家重臣亲眷竟然也缺席了。
檀嫄疑惑地看向虹雨银竹。虹雨凑上去说道:“裴家并着其他几户人家,已是人去楼空。”
檀嫄大惊。
裴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