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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风雨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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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语气低沉喑哑,檀慎不自觉抖了一下,连忙垂下头做反思状。
檀嫄无意吓唬自家阿弟,哪怕是她此时也是难言的棘手。
这并不是她能够控制的场面。而她也不能随便出手。
檀嫄定定心,慢慢将此事的情况在心底梳理了一下,初步想出了些章程。
将瓶中的药丸全部倒出来仔细数了数,一共十二粒,将其中五粒数出来递给檀慎。
“你带着几个人去找找崔家的房间,尽量找到崔三郎,将这个给他,并告诉他此时的情形,务必请他想想办法。”
“那你呢,阿姊?”檀慎张着手,看着放在手心的药丸有些迟疑。
檀嫄没有啰嗦,将药瓶重新收起来。“快去吧,不要耽搁。”
又对着虹雨她们以及几个仆从说道:“你们陪着小郎君,救完人之后立马离开此地。最多一个时辰,在此处汇合。”
说罢戴上幕离果断向行宫西边的厢房走去。
几个仆从看看檀慎又看看走远的檀嫄,不约而同看向为首之人。
为首之人一个手势,几个仆从分成两队,一队追着檀嫄而去。虹雨银竹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为首之人走到檀慎身边,没有说一句话。
檀慎看着檀嫄的背影,咬咬牙,也没有扭扭捏捏,转身朝着行宫方向跑过去。
崔公作为圣人近臣,崔家又是第一世家,他们所在的地方一定是距离圣人又近,位置又好的。
走近行宫,跟檀嫄猜测得没有错,整个行宫静悄悄的,不少宫人太监歪歪扭扭躺在地上或者是廊下。
更令人心惊的是,按理应当时时刻刻拱卫圣驾的兵士,此时竟然一个人影都不见。
纵然是没有人,檀慎也没有放松警惕,刻意放松脚步从东厢第一间开始找起。
事实证明,檀慎分析得没有错,推开门一看,规规矩矩躺在榻上的,不是风光霁月的崔三郎又是谁。
往常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云七却不见,整个房间里只有微弱的呼吸之声。
檀慎走上前,看着崔隐的睡姿腹诽:一板一眼,像根木头。
拿出檀嫄给他的银针,准备往崔隐的人中扎过去。
还未及动作,忽然觉得脖间一凉。
檀慎大惊,手上动作瞬间顿住,斜着眼睛望过去,云七手持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随侍在周围的仆从方才反应过来,刚准备拔刀,就听见一声清凌凌之声:“住手。”
檀慎转头,原本他以为已经昏迷的崔三郎此时睁开了眼睛。掀开被子坐起来,只见他衣裳穿着整齐,就连靴子也没有脱。
“你没事!”檀慎大惊。
“这是自然,难道你以为只有你们檀家人知道这‘惊梦’?”云七冷哼一声,“唰”的一声将刀还鞘。
“惊梦?什么惊梦?”檀慎此时茫茫然,看看云七又转头看崔隐。
崔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攥在手里的药丸,有些意料之外:“是你阿姊让你来的?”
跟在檀慎身边的护卫此时没有放松警惕,手还紧紧握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刚才威胁他们小郎君姓名的云七。
檀慎察觉到氛围不对,连忙摆手让他们收起来:“无妨无妨,他不敢杀我。”
傻小子。崔隐看了看檀慎无奈地承认,他说的倒是实话。
檀慎按照檀嫄的吩咐,将行宫外的情形仔仔细细说了。云七在旁边也一一补充。
随后,檀慎又道:“阿姊说,现在的情况她无法解决,只能让我过来找你。”
崔隐心中微动。她竟然这般相信自己?
“你阿姊人呢?”崔隐拿起长裘披上,状若漫不经心地问
“这……”檀慎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说实话。但是又想到檀嫄吩咐他时的语气,想来跟崔隐说了也没事。
“嗯?”见檀慎没有说话,崔隐系丝绦的手一顿。
“她去找冯夫人了。”到底还是有所保留。毕竟说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去见一个男子,还是有些不合规矩的。尽管他们两人已经是未婚的夫妻了。
檀慎这些小把戏,崔隐看破不说破。只是他的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失望,若是来的不是檀慎该有多好?
心思一瞬间犹疑,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如常。
“外面情形如何?”
“不出郎君所料,燕王已经控制住了圣人和皇后,此时正困在仁安殿中。行宫的守卫都被北地军替换了,此时正陆陆续续将行宫包围起来,只怕不出半个时辰,此地便会被燕王完全控制。”
听着云七将此地的情况一一说给崔隐,比之他们的猜测不知道详细多少倍,檀慎觉得很是尴尬。
“圣人可还安好?”崔隐表现平常,竟然还有心情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慢品着。
“圣人的病,又犯了。”云七这话说得沉重:“燕王喊了太医,只能勉强控制而已。”
崔隐将茶盏放下,手指轻轻点着案面。
外人不知,此次畋猎来回不过半月,圣人却已经发病三次了,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此次又遭大劫,只怕泰山之崩也是近在眼前了。
“云十三那边有消息了吗?”崔隐又问。
云七摇摇头,接着说:“只有云卅传话说晋王收到信之后,着人出去打听了一番。现下已经带兵出发,距此地至少还有两日。”
“两日足够了。湘王军至此还有一日有余,我们只需要周旋半日即可。”崔隐暗自估算了一下行程,局面还在可控制范围内。
“我说。”檀慎在旁边慢慢举起手,出声打断他们:“既然没有我的事了,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说着,比了个溜走的手势。
崔隐瞥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看起来身形硬朗魁梧,臂长腿长似行伍之人,身手虽见不得有多好,但护卫一个人倒也足够了。
檀家这些年虽然没落,但从护卫之人看来,底蕴应当还是有的,倒不似外界传的那样。
“阿姊还在等着我,我得回去找她。”
“你不必去了。”说着看了云七一眼。
云七看看檀慎他们,有些犹豫。
“无妨,去请檀娘子到这里来。”
“哎哎哎。”看着云七行礼而去,檀慎追了两步,转身疑惑地看着崔隐。
“云七会将你阿姊请过来的。你在此处等候即可,过来喝口茶吧。”行宫如今并不安全,檀慎带着这么多人来来回回,难保不会让燕王的人发现。
檀慎坐到崔隐身边,接过崔隐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随即挑挑眉。到了此时此刻,崔隐喝得依旧是用上好泉水沏出来的湖州茶。
崔氏郎君果然会享受。
檀慎喝得美滋滋,眼睛时不时朝着门口的位置望过去,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天空传来一声惊雷,紧接着一阵强风将房间的几扇窗子都吹开了。
檀慎吓了一跳,紧接着便被风吹得发丝乱飞,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湿意。
秋日里,竟然打雷下雨了。仆从手忙脚乱过去关窗。
倏尔,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砰”的一声将茶盏放下,不顾及溅出来茶水烫红手指,转而过去打开门,果然是头戴幕离的檀嫄。
“崔公如今可还好?冯公和冯郎君他们已经赶到圣人的寝宫去了。”三人见礼坐定,檀嫄向崔隐详细说明刚才的情况。
原来,檀嫄刚才带着药丸去了冯夫人的房间。
分别给冯夫人他们解毒之后,檀嫄将自己的发现和一路上所见所闻,详细说与冯公他们听。
他们聚在一起,将到行宫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发现并没有任何蹊跷。
还是虹雨灵机一动,想起他们晚餐吃过的食物,果然都有羊肉。
“娘子晚上不习惯食用荤腥,唯独只有昨晚吃了一口。因为吃得少,所以娘子是最先醒过来的。”
冯夫人身边的侍女也说,晚上厨房每一家都送了牛羊肉,几乎所有人都吃了。
想来就是有人将毒物洒在食物上,让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毒。
谁人能想到,圣驾所在之地还有人胆敢下毒呢?
听到这儿,冯景一阵懊恼。他原是好意,却没想到这个举动竟然意外害了檀嫄。
檀嫄见状连忙转移话题,将自己之前在畋猎场上发现的异样一五一十跟冯公说了。
冯公毕竟常年陪伴圣人,对朝中动向变化也更加敏锐,很快便发现其中关窍。
冯景起身,双手剪在身后,沉吟道:“此事,难保燕王没有牵扯其中。若真是如此,只怕天下大乱啊。”
“父亲,我们应该怎么办?”冯景快步走到冯公身边询问。
冯公摇摇头:“此时,我毫无办法。但有一点……”
“什么?”几人纷纷开口询问,只盼冯公能够给他们指点迷津。
“想必燕王已经控制了圣人身边之人。”冯公眼眸精亮,里面闪烁着视死如归之意:“身为臣子,断然没有圣人蒙难而贪生畏死的道理。”
“可是父亲,你如果去了,一定会遇到危险的。”冯景着急,连忙上前劝说。
“哈哈。”冯公伸手抚了抚修剪整齐的胡须,对着冯景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我身为圣人耳目股肱,多年深受皇恩,断没有为了一己之私却将社稷安危抛诸脑后的道理。”
说完,拍了拍冯景的肩膀,眼中是慈爱和赞赏:“长清,为父以你为傲。若有不测,冯家便交给你们兄弟了。”
冯景嗫嚅,听见这话,眼中已经开始湿润了。
“好了。”冯公安慰:“莫做小儿女情态。前路如何,你我都说不清楚,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呢。”
“让你父亲去吧。”冯景还想劝说,冯夫人却突然发话了。
她双手捧着冯公的官帽走上前,像每一个上朝的早晨一般帮他戴上,然后抚了抚他的前襟,抚平几丝褶皱。
冯公本是豁达之人,面对孩儿还能强颜欢笑,但是面对爱妻,却不由得心生愧疚。
“夫人,我……”话还没说完,却被冯夫人笑着打断。
“去吧,我等着你。”
冯公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看着他的背影,檀嫄由衷敬佩。冯公果然是忠直之人。
“嫄娘,我要去陪着父亲。”低头沉思许久,冯景开口,眼睛紧紧盯着檀嫄。
檀嫄读懂他眼中决绝,却不敢轻易开口,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冯夫人。
冯夫人眼中也是泪花闪烁,想要阻止,终究是没有开口,只是对着檀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