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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动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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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嫄脚步一顿,转身回望,恰是裴蘩。
可能因天气寒凉,整个人被包裹在一件厚重的大氅之中,显得越发娇小。
不知是不是夜晚篝火的缘故,檀嫄总觉得,她如今脸色苍白,原本便不大的脸围在大氅中,更显得下巴尖尖小小。
“阿芃。”檀嫄朝她打了声招呼,并没有耽搁,转而下了台阶,吩咐车夫先行离开。
早已经抱着檀娮坐在马车里的秦氏听见动静,掀开窗帘望过来询问情况。
“母亲,你带着婉婉先启程,我与阿芃说几句话。”檀嫄走到车窗前,笑着安慰她。
秦氏有些着急,不愿意将檀嫄单独留在这里,但窝在她怀中的檀娮脸色白得愈发吓人。
檀慎驱马上前表示自己留下护卫。檀嫄刚想拒绝,忽而又想到一事便同意了。
秦氏虽然不舍,但檀娮的病情来势汹汹,着实等不及了。
见檀家马车走远,檀嫄方才回转,吩咐檀慎带人去旁边候着。
虽然寒暄耽误了一段时间,但裴蘩面上没有任何不耐。静悄悄站在一旁,看着檀嫄将家人送走。
“赫儿,婉婉情况如何?”两人并肩走到一处篝火旁,不远处宴席依旧熙攘,一点小插曲并不影响其他人的热闹。
“我记得这几年,她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突然这么严重?”
看着裴蘩眼中的担心不似作伪,檀嫄有些紧绷的心松了些:“也许是这几日寒凉,加上饮食毕竟不能与长安相比,才突然病倒了。”檀嫄望向檀家马车走远的方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担忧。
裴蘩仔细观察着檀嫄脸上的神情,毫无破绽,心中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阿芃,可是有话要对我说?”檀嫄看着裴蘩认真问道。
裴蘩看着她的脸色,有些尴尬地低头一笑:“听说婉婉病了,过来看看她。”
说完又朝着檀慎的方向看了一眼。牵马候在一旁的檀慎身边此时还站了一人,正是冯景。
见他也在,裴蘩一愣,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六分欣慰,三分自嘲,兼有一分苦涩。
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檀嫄心中没来由的有些尖锐的疼痛之感,有些慌乱的挪开目光,望向冯景处。
见她望过来,冯景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即使是隔着篝火,在昏黄的火光之下也足够清晰。
檀嫄的心中微动,她承认了,这样的笑容足够温暖好看,可以暖到人心里去。就像经历寒冬,千里冰封的河面,逐渐裂开细小的裂缝。裂缝渐渐扩大,冰封下流动奔腾的水重新拥有了破开一切的力量。再转眼,两岸已是青草冒尖,柳发新芽。
不自觉地,檀嫄也回以微笑。
见她也笑了,冯景笑容更甚,俊雅的面容竟带了几分憨气。
裴蘩收回视线,看着檀嫄的笑脸,上前拉了拉她的手,发自内心地笑着说:“天色不早了,阿慎还在等,不要耽搁了。”
说完状若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天黑路远,一定要小心。”
裴蘩的手在碰上檀嫄的手的一刹那,檀嫄只觉一股透心凉意瞬间涌上。不自觉地两手包裹住她的手,嗔怪道:“怎么这么凉?又不记得带手炉了吗?”
亲昵如儿时一般。
“你给我暖暖,就不冷了。”裴蘩话接得自然顺畅。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看着檀嫄一如既往明亮清澈的眼神,裴蘩下意识垂眸躲开。
檀嫄自认与她自幼亲密无间,用力回握住她冰凉的手,不让她抽回去,推心置腹地问:“婉婉,你与我说句实话,你的身体如何?”
裴蘩勉强勾起唇角,笑着摇摇头,道无事。
“你我契若金兰,多年情分,有何事不能言明?”檀嫄执着地攥着她的手,再一次问出压在心底里的话。
这一次,裴蘩依旧躲开了。
檀嫄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回手拿过虹雨手中一直揣着的手炉,放到她的手中,慢慢将她的手合上。
裴蘩也是怔怔地看着手炉,感受着手炉传来的温度,心却一寸寸往下坠落,仿若跌进无边黑暗,没有尽头。
“你好好的,阿芃。”檀嫄最后拍了拍她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檀嫄躬身踏入车厢,还怔愣在原地的裴蘩好似突然回过神来,捧着手炉往前快走了两步,喊住了她。
“赫儿,你一定要小心。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回头。”这是裴蘩第二次叮嘱檀嫄。
檀嫄不解,只是单纯觉得仅仅这么几步,竟然都有些气喘,也许是在冷风中吹得时间太长,脸颊也泛着不寻常的红。
即便是关心的话,也无法一次又一次地说出口。檀嫄语塞,点点头。
雕花的车门缓缓关闭,隔绝了亲如姊妹的两人之间的视线。
檀慎和冯景俱上了马,对着裴蘩行礼之后,护送着檀嫄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娘子,可是担心五娘子?”一路上,檀嫄闭目养神,并不说话。
虹雨自幼陪伴檀嫄长大,比之外人,对檀嫄的了解要更敏锐更直接。正如此时,哪怕檀嫄没有说话,也能觉察出她的心情并不好。
檀嫄缓缓睁开眼,却没有说话。她脑海中不断地浮现裴蘩刚才的神情,以及她说的那两句“一定要小心”。
似乎是听见车中传出说话的声音,车外,冯景劝慰:“嫄娘宽心,从高陵回长安一路全是官道。此时人轻马快,定能很快追上伯父。”
原来冯景不放心檀慎护送檀嫄回去,带着家仆一路护送而来。
檀嫄打开窗,冯景正驱马护卫在侧。借着马车四角的烛光,隐约可见他的脸上带笑。
檀嫄正要说话,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带来了些陌生而又熟悉的气味。她情不自禁嗅闻了几下,愣住了。
唯恐是自己闻错了,檀嫄拍了拍正依靠车壁吃果子的银竹,示意她好好闻闻。
原本银竹还有些茫然。随着冷风一阵阵吹来,味道也越发清晰。
檀嫄用眼神询问,银竹郑重地点点头。
果然。银竹的五感比常人要强,既然她都点头,便表示没有错。
果真是硫磺硝石的味道。
冯景有些好奇地探头,看着主仆几人的动作,没有贸然打断。
沉默一会儿,檀嫄敲敲车壁示意停车,马夫赶紧勒马缰绳。檀慎和冯景见状跳下马来询问情况。
檀嫄让虹雨银竹把灯笼全部点亮,走到官道一侧,蹲下身子,搓起一小把土仔细查看,又往后走了几步,重复刚才的动作。
大约走了一射之地,檀嫄方才起身,拍拍手上的尘土,长舒了一口气。
虹雨连忙将帕子递了过去。
原本檀慎和冯景还凑在她身边好奇地瞧着,但随着她的动作,两人也觉察出不同寻常之处来。
特别是冯景,毕竟天南海北见识广博,此时也发现了问题。手心放着一把土,冯景难得面色有些阴沉。
“这几日有人运送硝石硫磺从此处经过。”
檀嫄与他对视一眼,读懂了各自眼中的担忧。
檀慎自然也发现了,但还是不清楚两人为何面色凝重。
“此地距离高陵不过二十里。”檀嫄点拨,对上的依旧是一副茫然的神色。
“圣驾在此,莫说二十里,便是百里内都不允许出现火器。”檀嫄耐心地将事情说得更加清楚。
冯景接着补充:“但从存留的车辙印来看,不超过两日。”
檀慎也并非愚笨之人,话说到此处,自然明了。三人面面相觑,心底慢慢生出一个荒谬但靠谱的念头:
有人想刺王杀驾。
“阿姊,咱们得赶紧回去。”檀慎立刻道,随即又庆幸地拍拍胸口:“幸亏阿娘他们已经离开。”
冯景比他们更要着急几分,他的父母还在畋猎场上。
“嫄娘,抱歉,只怕不能护送你回长安了。”冯景道:“我将一半护卫留给你。”
“为何……”檀慎有些惊讶地看看冯景,张张嘴刚要说话,又发现檀嫄的警告的眼神,讷讷闭嘴。
檀嫄并没有接话,定定神问檀慎:“阿谨,你可敢回去?”
“这是自然……”檀慎下意识接话,但看檀嫄脸上不同以往的严肃神色,他心中一凛,垂下头细细思索,很快便抬头,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回去。”
看着一身凛然如劲松的阿弟,檀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笑意盈盈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枪可带着?”
“带着呢。”檀慎嘿嘿傻笑,脆生生道。
“那就好,不要堕了我檀氏声名。”檀嫄下定决心,转身对冯景道:“我同你们一起回去。”
冯景还想劝,檀慎却已经拉着檀嫄上了马车,朗声道:“走,回高陵。”
马车走得并不慢,纵然是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来去也不过一个多时辰。他们走得不引人注目,回来得也悄无声息。
宴席上依旧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瞧着众人热闹,檀慎凑近小声道:“阿姊,是不是咱们想错了?”
檀嫄摇摇头不答。看着远处嬉笑往来的人,她宁愿是她想多了,也不愿这些人消失得无声无息。
纵然他们中大多数人与她并无太亲近的关系,纵然她可以明哲保身。但她宁愿多此一举,也不愿有朝一日良心难安。
冯景早已回到冯公身边。檀嫄看见他凑到冯公耳边说了几句话后,父子二人随后离席,朝着圣人大帐走去。
“阿谨,去请崔三郎。”檀嫄想了又想,觉得索性将事情做到底。
之前的事情既然已经与他说明,那此事也不应该隐瞒。万一他有什么万全之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