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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月二十九日 ...

  •   林系隶那双被红酒浸润过的眼睛,此刻褪去了迷离,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我。

      昏暗的福利院废墟里,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尘埃中切割出光怪陆离的通道。

      “杀人?”

      他的嗓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穿透力。

      他没有追问警局档案为何空白,那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瞬间就理解了“位高权重的父亲”、“家族清白”、“彻底掩盖”这些词语背后所代表的、冰冷而高效的权力运作。一个冷酷政客家族的“体面”,远比一个儿子的罪孽或一个无辜者的生命更重要。这份理解,并未让他失态,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加沉静,如同深潭。

      “杀的谁?”他的问题很直接,没有多余的废话,目光紧锁着我,捕捉着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带上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耐克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你似乎已经明白了。一个位高权重的父亲,为了维护家族‘清白’的门楣,在长子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后,不是将其送进少管所,而是选择了更彻底、更肮脏的方式——掩盖。将这桩发生在社会最阴暗角落的凶杀,连同那个可怜的孩子,一同埋葬。这比送陈藏去坐牢更‘干净’,也更符合一个冷酷政客的‘体面’。”

      “至于杀的谁?”我耸耸肩,笑容里带上点嘲弄,“这可真是个…蠢问题啊,林警官。在这种地方,陈少爷看不惯谁,不就杀谁了么?”

      我用手电光随意扫过空旷、破败的房间和走廊,光束在黑暗中勾勒出令人不安的轮廓。

      “也许是克扣过他饭食的护工,仗着一点可怜的权力作威作福,结果被石头开了瓢?”光束停在一个墙角,那里堆着些破碎的砖块。

      “也许是不让他上床的‘霸王’,仗着体格欺负人,结果半夜在厕所里‘失足’淹死在了半池脏水里?”光束移向走廊尽头黑洞洞的、散发着异味的厕所方向。

      “也许是…怯懦胆小,遇事只会躲在背后偷偷哭泣、像个受惊小兔子一样的小娃娃?”光束最后落在那扇矮小的、把手异常高的“静思室”铁门上,冰冷的光斑在铁皮上跳动。“挡了路,或者…仅仅是因为他的哭声让陈少爷心烦了?”

      我故作遗憾地低下头,叹了口气,声音却毫无波澜:“更也许,他全都杀过。”我抬起头,重新看向林系隶,脸上是无辜的坦诚,“不过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只是…听过一些风言风语罢了。”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砸在寂静的地面上,清晰、冷硬,不带丝毫疑问的起伏,更像是一个陈述句,一个早已洞悉答案的确认。

      我耸耸肩,无所谓道:“打发时间?或者…看你这位正直的警官,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权力包庇,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我故意带上点挑衅,目光像钩子,紧紧锁住林系隶的脸,试图从那片沉静的深潭里搅起一丝波澜——愤怒、无力、哪怕是伪装的正义凛然也好。

      然而,什么都没有。

      “精彩的表情?”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天气预报,甚至连一丝嘲讽的涟漪都没有,“望行,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那双褪尽了酒意、此刻如同极地寒冰般剔透冷静的眼睛,毫无波澜地注视着我。

      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直抵最坚硬、最赤裸的核心:
      “我只是警察,并不是案中人。共情他们,”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枯树、静思室黑洞洞的铁门,仿佛在扫视一堆毫无价值的、冰冷的证物,“除了阻碍我办案,没有任何好处。”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电流猛地窜遍我的全身!不是愤怒,不是被戳穿的慌乱,而是一种…灭顶般的狂喜!

      阻碍办案?没有任何好处?

      他说的不是“不应该”,而是“没有好处”!

      他不是在标榜正义,不是在悲悯那些被权力碾碎的蝼蚁。他是在计算!是在冷酷地评估投入产出比!情感是冗余程序,共情是无效能耗,唯有剥离这一切,像剥离标本上无用的软组织,才能看清骨骼,看清真相!

      我脸上的挑衅瞬间凝固,随即像融化的蜡一样,被一种更深沉、更病态的兴奋取代。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绝非善意、而是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狂热笑容。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近乎高潮的共鸣!

      “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我喉咙里滚出来,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我看着他,眼神不再是玩味的挑衅,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要将对方灵魂也剖开来看个清楚的炽热。

      “林警官…林系隶…” 我念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兴奋的颤栗,“原来…原来你在这里啊。”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迷人。”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黏腻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亲昵,“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身体微微绷紧,将原本就贴身的警服穿得更加诱人性感。

      “当然是可惜我们认识得太晚了”

      “共情?怜悯?正义?” 我嗤笑着,每一个词都像在唾弃垃圾,“那些东西除了让人软弱,让人在关键时候犹豫不决,还有什么用?它们只会成为达成目标的绊脚石!” 我的眼神死死锁住他,试图从他的冰封之下找到哪怕一丝认同的裂痕,“你明白…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对不对?所以你才能这么冷静…这么…完美!”

      他简直比陈藏完美了上百倍。

      甚至让我萌生出了触碰他的想法。

      这简直是太他妈不可思议了,

      林系隶查觉到了我的异常,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所以,你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旧案,而是为了告诉我,杀死陈藏的凶手,可能就藏在他这段被掩盖的、充满暴力的过往里?一个被他当年或者成年后伤害过的人?”

      “林警官,你真的很聪明。你看,这片废墟里埋葬的,可不止是过去的尸体和秘密。”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些破败的窗口,仿佛在黑暗中潜藏着无形的眼睛,“有些‘东西’,一旦被放出来,尝过了血的滋味…或者,被迫吞下了血仇…它们会长大的。会长成…你我都想象不到的怪物。” 我故意停顿,让“被迫吞下血仇”这几个字带着冰冷的暗示,“也许,某个当年侥幸没死透、或者眼睁睁看着至亲被埋葬的小怪物…就在某个角落,长大了。带着刻骨的仇恨和…耐心。”

      依旧是风言风语,

      我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系隶冷静的思维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他当然明白我的暗示——一个福利院旧案的幸存者,一个被陈藏伤害过(甚至目睹亲人被陈藏所杀)的孩子,在成年后精心策划了复仇。

      这个形象,在他精密的大脑里,已经清晰地、无声地勾勒出了轮廓。

      他看穿了我的意图,但这份“真相”本身的逻辑力量,以及他追求“解决”案件的本能,会像磁石一样,将他引向我预设的方向。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林系隶站起身,逼视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破绽。“在警局时,你只字不提。”

      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终于解脱”的释然:“林警官,你觉得在审讯室里,在陈书记的眼皮子底下,我说这些有用吗?他会允许你们翻他儿子十一岁时的旧账?允许你们挖开这块地,把他儿子‘少年杀人犯’的身份坐实?还是说,你们敢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私自调查他儿子年少轻狂犯下的无足轻重的杀人案,或是,调查他本人。”

      “好了,林警官,回过神来,故事继续。”

      我带着林系隶穿过破败的主厅,来到一个通向地下室的,更加陡峭狭窄的楼梯口。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泥土、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楼梯扶手早已腐朽断裂,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小心点,林警官,别摔着了,不然我可赔不起。”我率先走下去,又回过头,望着他笑,笑容中带着点狡黠和刻意的暧昧:“或者我可以以身相许?这我倒赔得起,就是看林警官要不要我了。”话音未落,我像是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朝着那黑暗潮湿、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下室深处滚落下去!

      坠落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预想中撞上泥土的闷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大的、带着体温的力量猛地攫住了我的手腕!那股力量如此之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硬生生止住了我下坠的势头。

      我整个人悬在了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鼻尖萦绕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腐朽血腥气与一股淡淡的。红酒味。头顶上方,林系隶的脸出现在楼梯口边缘,逆着手电的强光,他的轮廓显得异常高大而冷硬。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背光中如同两点寒星,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没有惊慌,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愚弄的愠怒。

      “玩够了吗?”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而压抑,“这种把戏,下次换点新鲜的。”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无比真实,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我。

      我还是不喜与人触碰,但是如果是林系隶的话,我可以忍。

      我仰着头,看着他那张在逆光中绷紧的下颌线,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稳如磐石的力量,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灿烂的、近乎天真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惊险坠落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林警官,”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却充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欢愉,“你抓住我了。” 我任由自己悬在那里,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和那双盛满寒意的眼睛。这疼痛,这掌控,这近在咫尺的、带着愤怒的张力…都让我感到一种扭曲的、令人战栗的兴奋。

      “看来,”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笑容更深,“你是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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