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九月二十九日(续) ...

  •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小,更压抑。低矮的顶棚让人直不起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生锈的工具和完全腐朽的木头箱子。我的光束最终聚焦在中央一块颜色略深、似乎被反复挖掘又填埋过的泥土地面上。

      那是我原定摔下的地方。

      可是林系隶拽住了我。

      “看看这个。”我刨开泥土,用两根手指,小心地从一个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铁皮罐头盒里,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布满铜绿和泥垢的金属徽章。形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只展翅的小鸟,下面还有一行几乎磨平的刻字:“宾州市第三儿童福利院”。徽章背面,用极其拙劣、显然是小孩子刻上去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母:“CL.”

      “这是那个孩子的?”林系隶的声音冷静又不容置喙。

      “林警官,我又不是陈藏,我怎么会知道呢?”我转过头,脸上迅速挂上那副惯用的、带着点调皮和无辜的面具,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试图用轻佻掩盖瞬间的凝滞。

      我将那枚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古董”徽章递向他,“也许…是某个叫‘CL’的孩子不小心掉在这里的呢?也许是那个被埋葬的孩子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谁知道呢。”

      林系隶的目光没有在徽章上停留太久。他的光束如同手术刀,仔细地观察着泥土的质地、颜色、以及它与周围老土的结合处。他的手指,戴着他自己随身携带的取证手套(他显然比我有准备),轻轻捻起一小撮松散的泥土,在指腹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直刺我的眼底。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泥土很新。” 他陈述事实,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报告,“湿度、颜色、质地,都和周围沉积了十几年的土层完全不同。没有深层土壤常见的板结和根系缠绕。”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手中的徽章,“这枚徽章上的泥垢…更像是刻意抹上去的‘做旧’,而不是长期埋在深层泥土里自然形成的包裹和侵蚀。埋藏它的坑…太浅,也太‘干净’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地下室低矮的空间里投下巨大的压迫感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我,手机光束打在他的下巴上,让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望行,”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千钧之力,“伪造物证,干扰警方调查,这是重罪。”

      地下室死一般的寂静。粘稠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光束交汇处,那枚伪造的“CL”徽章,在我指尖闪烁着冰冷而虚假的光芒。

      我缓缓站起身,后背的疼痛和手臂的淤青提醒着我刚才的“意外”。我迎着他冰冷审视的目光,脸上那点无辜和调皮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和…愉悦。

      “停停停,林警官,可别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我哪敢啊。”

      我脸上的无辜瞬间放大,甚至带上点委屈,像被冤枉的小动物,声音也拖长了调子,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我晃了晃手中那枚惹祸的徽章,铜绿在灯光下闪烁。“作为一个守法的,理想型是林系隶的三好公民,” 我刻意加重了“理想型”三个字,目光直勾勾地、带着点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看向他紧绷的下颌线。

      “可不敢知法犯法,特别是在理想型的注视下。” 我甚至微微歪头,试图捕捉他眼神的细微变化,可惜他眼里的冰层太厚。

      我晃了晃手中那枚伪造的徽章,铜绿在灯光下泛着虚假的光泽:“林警官,证据是假的,关我什么事呢?”

      我耸耸肩,动作带着一种无赖般的轻巧,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把戏,“我只不过是…好奇这阴森森的地下室有什么,带你来了罢了。至于这个…” 我用指尖弹了弹徽章,发出沉闷的轻响。

      “它自己从土里蹦出来,非要往我手里钻,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说‘哎呀,林警官,这东西看起来好假,像是刚埋的,咱们别碰它’吧?” 我模仿着夸张的语调,眼神里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戏谑。“难道我捡到个东西,还得先考证一下它是真是假、埋了多久、符不符合地质年代学?我又不是考古学家,我是心理医生啊,林警官。” 我摊开手,一脸“我很无辜,我很无奈”的表情。

      “我的专业是解读人心,不是解读泥土。这坑的新旧,徽章的真假,那是你们警察的专业范畴。我一个热心市民,提供个可能的线索,怎么就‘重罪’了呢?这顶多算…信息提供不准确?或者…眼神不好?”

      “至于‘伪造物证’?” 我嗤笑一声,转身走向那陡峭得令人心悸的楼梯,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抓我啊,林警官。拿出证据来。证明是我把这玩意儿埋在这儿的。证明我…不是‘恰好’发现了它。” 我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光束打在我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黑暗中,笑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诡异而冰冷,“不过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先查查那个‘小怪物’…还有,想想怎么应付那位,知道自己儿子十一岁就杀过人,还帮他掩盖得干干净净的陈书记。”

      “毕竟,”我踏上第一级朽烂的台阶,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真相比我的‘小把戏’…烫手多了,不是吗?祝你好运,林警官。希望下次见面,你不是来给我戴手铐的…当然,如果是你亲手戴的话,我也许会考虑配合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我以为他会爆发或者再次厉声指控时,他却做出了一个极其冷静、甚至可以说是“专业”到极致的动作。

      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那枚徽章。而是再次蹲下身,从他那件多功能夹克的口袋里(他简直像个移动的微型刑侦现场处理包),掏出了更多的物证袋、标签纸和一把小巧的刮刀。他动作精准、一丝不苟,仿佛刚才我的所有表演都只是背景噪音。

      他先用手机多角度拍摄了那片明显翻动过的新土区域,记录了它的大小、位置以及与周围老土的对比状态。然后,他用刮刀小心地、分层地刮取了不同深度的土壤样本,分别装入不同的物证袋,仔细封好、贴上标签,注明取样位置和深度。接着,他目光扫过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头盒——那个徽章的“墓穴”。他没有直接用手碰,而是用镊子轻轻夹起,同样放入一个更大的物证袋。

      最后,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我还捏在手里的那枚“CL”徽章。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上戴着取证手套,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索要的意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物证。”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提“伪造”,没有提“干扰调查”,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他只是用最规范、最无可挑剔的刑侦流程,将这片被“污染”的现场,连同我那拙劣的“礼物”,一并纳入了他调查的轨道。

      因为他更清楚,无论这徽章是真是假,无论这坑是不是我挖的,“CL”这个符号,连同福利院旧案的血腥阴影,已经被我强行塞进了他的调查视野里。这枚假徽章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一个甩不掉的麻烦。他可以不采信,但他不能无视。尤其是在陈族兴的阴影笼罩下,任何与陈藏黑暗过往相关的线索,无论真假,都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权力的神经上,也扎在他追求真相的执念上。

      我将目光重新锁定林系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林警官,你说,会不会是陈书记的政敌,知道了这福利院的旧事,故意伪造这么个玩意儿,想趁他儿子死了,再给他致命一击?或者…是当年那个‘小怪物’长大了,学了本事,自己回来埋的?就为了引导你们这些正义的使者,去挖开他父亲拼命想掩盖的过去?”

      “望行。” 他叫我的名字,不再是询问,而是冰冷的陈述,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穿透力,“你的好奇心,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最‘关键’的东西。你的‘巧合’,多得像精心设计的剧本。”

      他的手指收紧,力道之大让我感觉腕骨都在呻吟。“你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陈藏,也不是为了什么‘亡魂’。” 他的视线扫过那片被我挖开的新土,落回我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你是为了我。”

      暧昧了林警官。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冷冽的松林混合着危险的气息几乎将我包裹。“你想让我查。查这个‘CL’,查这被掩盖的旧案。你想把这潭水彻底搅浑。你想让我…成为你剧本里不可或缺的演员,去追逐你布下的每一个血腥路标。”

      啊啊,你说的这个啊。

      林系隶的手指像铁钳般箍着我的手腕,力量之大让骨头都在呻吟,那疼痛尖锐而真实,却奇异地与地下室的腐朽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战栗的兴奋剂。

      他冰冷的呼吸几乎拂过我的嘴唇,那双淬了冰的眸子深处,清晰地映出我此刻强作镇定、眼底却疯狂燃烧的倒影

      “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危险气息,“那个‘CL’…是你为谁准备的?是为陈族兴?还是…为了最后,替你扛下一切的‘替罪羊’?”

      真不是我杀的人啊小林!

      地下室的腐朽气息似乎都被这冰冷的对峙冻结了。林系隶精准地剥开了我所有伪装的核心意图,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反而以更冷静、更致命的姿态,直接刺向了我的布局核心。

      腕骨上的剧痛和他话语中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点燃了我心中更炽烈的火焰。

      我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燃烧着洞悉一切的怒火的眸子,脸上的伪装终于彻底剥落,露出了一个近乎癫狂的、带着血腥味的愉悦笑容。

      “林警官…你猜猜?” 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因为疼痛和兴奋而微微发颤:“猜中了…”

      我猛地向前一挣!并非为了挣脱,而是为了拉近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混合了血腥气与甜腻毒药的亲昵气息,直直送入他的耳中:

      …说不定有奖哦?” 我微微歪头,视线暧昧地扫过他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比如…一个吻?或者…告诉你下一个‘线索’藏在哪儿?” 我的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冰冷的空气中蜿蜒。

      就在这充满致命诱惑与挑衅的瞬间——

      “咔嚓!”

      一声突兀、刺耳的断裂声,毫无征兆地从我们头顶传来!

      林系隶的反应快得如同本能。在我大脑还没完全处理这声音来源的刹那,他箍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松开,同时另一只手臂如同钢铁般环过我的腰背,以惊人的爆发力将我整个人狠狠地向后一带、一压!

      “砰!”

      我们两人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几乎就在同时,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木头撕裂和重物坠落的巨响,一大段腐朽断裂的楼梯扶手,裹挟着大量朽木碎屑和呛人的灰尘,如同失控的攻城锤,狠狠砸在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烟尘弥漫,呛得人几乎窒息。

      我被林系隶死死地压在冰冷潮湿、布满碎石和泥土的地面上,他的身体像沉重的盾牌覆盖着我,一只手还护在我的后脑。

      剧烈的心跳透过胸腔撞击着我的后背,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灰尘落定的簌簌声。

      几秒钟的死寂后,烟尘稍稍散去。

      林系隶撑起身体,第一时间不是查看自己,

      而是低头看向被他压在身下的我,声音带着一种紧绷后的沙哑:“…你怎么样?”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沾染了灰尘、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感受着腰背和后脑被他手臂护住的地方传来的温热与疼痛,还有那劫后余生的、如同过电般的刺激感。刚才那几乎致命的坠落物,非但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像一针强效的兴奋剂,让我的血液都在沸腾。

      我咧开嘴,露出一个在灰尘中依然灿烂得近乎诡异的笑容,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沾着的一点泥灰。

      “林警官,”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却充满了兴奋和劫后余生的愉悦,“英雄救美…这剧本,我简直是太喜欢了!”

      我瞥了一眼那堆几乎堵死楼梯口的巨大朽木残骸,“可是,这地方不仅不喜欢被人打扰…还不喜欢听人说太多‘真话’呢。诶?林警官,你说说,这是巧合…还是警告?”

      我躺在他身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片被废墟堵塞的、通往地面的唯一出口。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再次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包裹上来。

      刚才的“意外”,是真朽木不堪重负的自然断裂?还是…那个我用来恐吓林系隶的“小怪物”,终于不耐烦了?无论是什么,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了。

      而林系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灰尘弥漫的昏暗光线里,正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翻涌的,是后怕?是怀疑?还是…和我一样的、被危险点燃的、冰冷而兴奋的火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