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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假面之下,花期逢故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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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折谨指尖捻着那条银质向日葵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烫得他心口发慌。
怎么会是苏朗暄?
这个念头像毒藤,缠得他喘不过气。他宁愿相信是自己记错了,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出了偏差,也不愿承认 —— 那个在巷子里给了他热饭、塞了项链,让他在阴沟里抓住一丝阳光的人,竟然是被他亲手设计害死的苏朗暄。
不,还有一种可能。
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光亮。苏朗暄和沈执曜是爱人,或许这条项链本是苏朗暄送给沈执曜的,沈执曜又转赠给了他呢?鞋子也是同理,不过是两个家境优渥的少年恰好买了同款而已。
一定是这样。
他死死攥紧项链,指节泛白。这辈子他没得到过多少善意,沈执曜是他唯一认定的光,是支撑他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执念。他不能接受这份光的源头,竟然是被他碾碎的那个人。
只要没亲眼看到沈执曜否认,他就还有理由相信自己的猜想。
接下来的日子,顾折谨活得像个提线木偶。他模仿着记忆里苏朗暄的样子,说话温声细气,对谁都笑得眉眼弯弯,可眼底的阴鸷却藏不住。苏家人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 以前的苏朗暄是真的温和,眼底总像盛着光;而现在的 “苏朗暄”,笑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近,实则远得很。
“哥,你最近怪怪的。” 晚饭时,苏诗意捧着碗,盯着他看了半天,“笑得一点都不真心,像庙里的泥菩萨。”
顾折谨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碗沿碰撞发出轻响。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哪有?是你看错了。”
“才没有!” 苏诗意噘着嘴,“以前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儿,现在就只是嘴巴动。”
顾折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放下碗筷,含糊地说了句 “吃饱了”,便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就这么不像吗?
他明明已经把苏朗暄的一举一动刻在脑子里,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甚至连给花喷水时的手势都反复练习过,可为什么还是会被看穿?
如果被发现了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无边的恐惧淹没。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母亲的血溅在他脸上,周破嶂的皮带一下下抽在身上,耳边是 “野种”“没人要” 的咒骂。他不能再被抛弃了。
他不能再回到那个阴沟里去了。
于是,暑假剩下的这一个月,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寻找 “顾折谨” 的躯壳上。他记得自己上辈子藏身的那条巷子,记得那个堆满垃圾的棚子。他必须找到那个弱小的自己 —— 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谢砺珩。
只要能回到谢家,只要能重新握住那些权势,就算被苏家抛弃又怎样?他可以用十倍百倍的力量报复回来。温馨的家庭,恩爱的父母,宠爱的妹妹…… 这些他求而不得的东西,若不能拥有,便亲手毁掉。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步骤:找到那个孩子,不管里面住着谁,先控制住;如果是原本的自己,就诱导他走向那条沾满鲜血的路,早早成为谢家的掌权者;如果是别人…… 那就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
可那条巷子早已人去楼空。
他去了三次,每次都只看到堆积如山的垃圾,曾经藏身的棚子被拆得只剩几根朽木,连一点生活过的痕迹都找不到。仿佛那个啃着馊饭、在垃圾桶后瑟瑟发抖的少年,从来都只是他的幻觉。
最后,他硬着头皮走进了那家曾给 “顾折谨” 送过饭的餐馆。老板见他穿着干净校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和上辈子对 “小乞丐” 的嫌恶判若两人。
“老板,想问下,这附近以前有个小乞丐,您认识吗?”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可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哪个小乞丐?哦 —— 你说那个总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的?早没影了。” 他往地上啐了口,“估计是饿死在哪了,或者被野狗拖走了,这种没人要的娃,死了都没人知道。”
顾折谨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上辈子他还念着这家餐馆好歹让自己活了下来,从未动过这里的人。可现在看来,这些人的善意,从来都只给穿得起干净衣服的人。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 连最后的退路,都找不到了。
这种惶惶不安,直到那个深夜才稍稍缓解。
那天他渴得厉害,起身去厨房找水。路过父母卧室时,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映在地板上,像一条温暖的带子。他听见苏任笙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别总瞎担心,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很正常。”
孟烟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可他以前从不这样啊。以前一提到花店,眼睛都发亮,现在叫他去都不去。朋友也不找了,整天闷在房间里,我怕他憋出病来。”
“咱们暄暄从小就通透,真有事会跟咱们说的。” 苏任笙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是要喝水吗?我陪你去。”
顾折谨握着空杯子的手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不是要抛弃他。
原来他们只是在担心。
他轻手轻脚地退回房间,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上的花纹。这张床柔软得像云朵,比他上辈子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舒服,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感觉,陌生得让他鼻尖发酸。他忽然想,或许可以再试试?再努力一点,再融入一点……
第二天一早,孟烟芷准备去花店时,顾折谨突然开口:“妈,我跟你一起去。”
孟烟芷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惊喜的光:“真的?太好了!正好店里新进了一批向日葵,你肯定喜欢。”
顾折谨跟着她走出家门,心里却打着算盘 —— 就去这一次。等开学了,就用学习当借口躲过去。他对花艺一窍不通,苏朗暄的记忆里虽然有摆弄花草的画面,但那毕竟不是他亲身体验过的,稍不留意就会露馅。
花店的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五颜六色的花束上,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顾折谨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攥紧了衣角。
“快来帮我看看这束满天星插得怎么样。” 孟烟芷笑着招手。
顾折谨刚走过去,就听见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他皱了皱眉 —— 苏朗暄的记忆里,花店的里间是放杂物的,平时很少有人去。
“妈,里面有人?”
孟烟芷正在修剪玫瑰,头也没抬地说:“哦,是我前阵子收留的一个孩子,叫顾折谨,可怜得很,就暂时让他住里间了。这孩子懂事,还会帮我看店呢。”
“顾折谨” 三个字像惊雷,在顾折谨耳边炸开。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猛地转头看向里间的门。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晃动的影子。那个他找了整整一个月的人,那个他以为已经消失在某个角落的、属于 “顾折谨” 的躯壳,竟然就藏在这里?
是苏朗暄吗?还是原本的自己?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那扇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这具 11 岁的身体里,藏着他两辈子的偏执与恐惧 —— 找到他,就能握住退路;可如果里面是苏朗暄…… 那他这辈子的伪装,从一开始就成了笑话。
门后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停下了动作。
顾折谨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阳光穿过门缝,照亮了里间的一角。一个穿着干净 T 恤的瘦小少年背对着他,手里正拿着喷水壶,给窗台上的一盆向日葵浇水。听到动静,少年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折谨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 瘦得下巴尖尖,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星光。那是属于 11 岁的顾折谨的脸,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和与通透,却和记忆里的苏朗暄一模一样。
是他。
真的是他。
顾折谨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天发不出一个字。他看着少年手里的喷水壶,看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向日葵,忽然想起巷子里的盒饭,想起那张写着 “生活总有阳光” 的便利贴,想起那条被他贴身戴了十几年的项链。
原来,从一开始,就都是他。
那些他以为的光,那些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从头到尾,都是苏朗暄。
而他,却亲手把这束光掐灭了。
少年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你好,请问你是……?”
顾折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带着疼。他狼狈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花店,把满室花香和那个温和的笑容,都远远抛在了身后。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