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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向日葵的指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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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折谨对着镜子,指尖抚过镜中人柔软的眉眼。苏朗暄的脸干净得像洗过的月光,带着未脱的少年气,眼底是他从未有过的澄澈 ——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皮囊,裹着他肮脏而偏执的灵魂。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从今天起,我就是苏朗暄。
可念头刚落,一个疑问猛地窜出来:若 14 岁的苏朗暄躯壳里是他,那此刻 11 岁的顾折谨身体里,住着谁?是真正的苏朗暄,还是那个尚在炼狱中煎熬的自己?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与苏朗暄截然不同的、冰冷的笑。
不重要。
无论是谁,都撼动不了他此刻的 “新生”。苏朗暄的家庭,苏朗暄的人生,乃至那个未来会属于 “苏朗暄” 的沈执曜,都将是他的。
只是,脑海里那些属于苏朗暄的记忆碎片,总在不经意间翻涌。尤其是那段关于巷子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上辈子,母亲从高楼坠落的瞬间,他只抓住了一片衣角。回家后,醉醺醺的周破嶂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他身上,皮带抽得他浑身是血,他像条濒死的野狗,拼命逃离了那个所谓的 “家”,最终躲进了那条堆满垃圾的巷子。
垃圾桶后面的废弃棚子,成了他的容身之所。母亲临死前塞给他的钱,被那些见他年幼就克扣分量的商贩榨得所剩无几,不过一周,就只剩一千多块。他学会了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馊掉的米饭、带着霉斑的面包,甚至是别人啃剩的骨头,都能让他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他见人就躲,像只受惊的耗子。那些路人的眼神,不是鄙夷就是嫌恶,有人甚至会故意把垃圾扔到他脚边,骂一句 “晦气”。直到那天,他正埋头在垃圾桶里扒拉一个被扔掉的汉堡,忽然听到极轻的脚步声。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走到了巷口。
他吓得缩在垃圾桶后面,心脏狂跳,以为又要被驱赶。可那人却停住折返了,十分钟过去,脚步声竟折了回来。
顾折谨死死捂住嘴,把自己缩成一团,祈祷对方只是路过。他听见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放下声,接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巷子里彻底安静,他才敢探出头 —— 垃圾桶盖上,放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盒饭,下面垫着几张雪白的餐巾纸,干净得刺眼。
那一刻,他顾不上思考对方是谁,只知道饿。狼吞虎咽地吃完,胃里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又是哪个伪善的人,来这儿施舍点可怜,好让自己夜里睡得安稳?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又放着一份盒饭。他依旧吃得理所当然,心里的鄙夷却淡了些 —— 至少,这人没像其他人那样,一边给东西一边骂他脏。
第三天,来的不是那个人,是巷口餐馆的老板。老板把一份装在精致餐盒里的早饭扔给他,嘴里骂骂咧咧:“小乞丐,走了什么狗屎运?有人花钱让我给你送营养餐,老子养条狗还能看门,养你有什么用?”
顾折谨没理他,只顾着吃。餐盒里的东西很讲究,有鸡蛋有青菜,还有一小碗杂粮粥,比他前半生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
下午,那个人又来了。这次,他提着一个三十寸的大行李箱,停在垃圾桶旁。顾折谨躲在棚子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 他想出去看看这人长什么样,可又怕自己这副肮脏的样子会吓跑对方,断了这来之不易的温饱。
直到脚步声消失,他才敢冲出去,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跑回棚子。拉链拉开的瞬间,他愣住了: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四季的衣服,从薄外套到厚毛衣,甚至还有几双崭新的袜子和质地柔软舒适的鞋子;箱子底层,一沓崭新的钞票用皮筋捆着,数目足以让他安稳活上几年;而在衣物中间,躺着一个银质的向日葵项链,花瓣打磨得光滑,花盘中央的纹路清晰可见。
项链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向日葵会追逐太阳,生活总有阳光。”
顾折谨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恶毒的话,被太多人踩在脚下,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冰封的心底破土而出,带着微弱的暖意。
他后来无数次想把钱还回去。他记住了那人三天都穿着同一双黑底蓝色的运动鞋,鞋身是知名品牌的标志,一看就价格不菲,鞋边沾着点泥土,像是刚走过远路。他每天守在巷子口,盯着来往的人,直到半个学期后,才看到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走过来。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脚上的鞋,和他记了半年的那双一模一样 —— 黑底蓝边,品牌标志在阳光下闪着光。
顾折谨屏住呼吸,看着那男生随手捡起他放在转角的钱,和同伴说说笑笑地走向警局。他躲在暗处,死死盯着那张脸 —— 眉眼张扬,带着点桀骜不驯,正是后来让他执念成狂的沈执曜。
原来,是他。
这个认知像烙印刻在心底,让他后来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看到沈执曜求婚时,嫉妒得几乎发疯。
……
“暄暄?还不出门呀?”
门外传来孟烟芷温柔的声音,将顾折谨从回忆里拽出来。他迅速敛去眼底的阴鸷,换上苏朗暄惯有的温和表情,应声推门。
孟烟芷手里拿着一个鞋盒,笑着递过来:“这是给你的中考礼物,新鞋子,牌子的呢,今天去看高中正好穿。”
顾折谨接过鞋盒,拆开时,瞳孔骤然收缩 —— 里面是一双黑底蓝色的运动鞋,鞋身的品牌标志赫然在目,款式、颜色,甚至连鞋边那点刻意做旧的泥土痕迹,都和他记忆里那双一模一样。
是沈执曜穿的那双。
他指尖微僵,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苏朗暄家境虽好,但父母向来不纵容铺张,这双鞋明显是特意挑选的礼物,看鞋盒的崭新程度,应该是刚买的。而他清楚记得,苏朗暄的鞋柜里,从未有过第二双同款的鞋。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穿上新鞋,跟孟烟芷道别,走出家门时,阳光落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他去看了那所全市最好的公立高中,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少年,教室里明亮的灯光,心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 这才是他该过的人生。
这份喜悦,却在第二天晚饭时,被一条项链击得粉碎。
饭桌上,苏任笙正笑着说他最近话少了,孟烟芷忽然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项链,推到他面前:“今天去庙里上香,碰到个老和尚,非要把这个送给我,说给家里的儿子戴正好。我一想,肯定是你小时候总去庙里帮忙扫地,人家记着你的好呢,一分钱都没要。”
顾折谨的目光落在那条项链上时,呼吸瞬间停滞。
银质的向日葵,花瓣边缘被摩挲得发亮,花盘中央的纹路清晰可辨 —— 和他上辈子贴身戴了八年、被鲜血浸透又被精心呵护的那条,一模一样。
他的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筷子。
唯一的同款品牌鞋,一模一样的项链……
一个可怕的猜想,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上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
他猛地低下头,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喉咙发紧,连一句 “谢谢妈” 都说不完整。
“怎么了?不舒服吗?” 孟烟芷关切地问。
“没、没事。” 顾折谨强装镇定地拿起项链,攥在手心,“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关上门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摊开手心。那条向日葵项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那个在巷子里给了他饭、衣服、钱和项链的人……
那个写下 “向日葵会追逐太阳” 的人……
难道不是沈执曜?
而是…… 苏朗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疯狂地压下去。不可能!苏朗暄怎么会去那种肮脏的巷子?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
可项链不会说谎,那双独一无二的礼物鞋不会说谎,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属于苏朗暄的记忆碎片,此刻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 苏朗暄初中毕业那天,说要 “绕那条路”。
那条路,不就是通往那个巷子的捷径吗?
顾折谨死死攥着项链,指节泛白,银链深深嵌进掌心。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沈执曜说的那句 “不择手段”,又想起苏朗暄记忆里那些温柔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两只手撕扯着,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恐惧。
如果…… 如果真的是苏朗暄呢?
那他上辈子处心积虑杀死的,岂不是那个唯一给过他光的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可那个名字,却像烙印一样,烫在了灵魂深处。
苏朗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