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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眉心弹落,魂入暖阳躯 ...

  •   顾折谨只觉眉心一烫,偏航的子弹已然精准贯穿颅骨。剧痛炸开的瞬间,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更难看 —— 这一生,竟真如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前十三年,他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在垃圾桶的馊臭与地下室的霉味里讨生活,连苟延残喘都算奢侈;十四岁被本家找回,又被当作没有感情的冰冷工具,在最短的时间里啃下海量的商业知识,指甲缝里嵌着墨水与血痂,只为有朝一日能站到 “他” 身边。

      那个曾在巷口给过他热饭、塞过向日葵项链的人。

      他总记得那盒饭下垫着的纸巾,雪白干净,像从未被尘世染过的光;记得项链上的向日葵花盘纹路分明,花瓣边缘被摩挲得发亮,贴着心口时,仿佛能晒暖整颗冰冷的心脏。

      可当他终于褪去一身污秽,以谢家继承人的身份站在阳光下时,看到的却是沈执曜在大学毕业典礼上求婚的场景。被求婚的男生叫苏朗暄,巴掌大的脸上嵌着猫一样纯净的圆眼,答应时笑得露出两个梨涡,虎牙尖尖的,像盛满了阳光。那男生有一米八的个头,腰细腿长,被一米九几的沈执曜搂着,般配得刺眼。顾折谨不讨厌他,甚至承认他好看,可那份 “般配” 像针,扎得他眼底发疼。

      他故意等苏朗暄上厕所的间隙凑上去,装作偶遇:“恭喜。”

      沈执曜本就外向,此刻更是喜不自胜:“谢了哥们儿,祝你也早日得偿所愿。”

      “可我喜欢的人,好像心里有人了。” 他垂下眼,掩住翻涌的偏执。

      沈执曜拍着他的肩,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得意:“这有什么?我跟他当初还是死对头呢,现在不照样拿下?喜欢就得死缠烂打,不择手段 —— 懂?”

      “不择手段……” 顾折谨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看着苏朗暄从洗手间出来的身影,低声道,“我记住了。”他装作有事在苏朗暄注意到之前跟沈执曜告别分开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成了他后来一年的信条。他踩着本家叔伯的尸骨,用最狠戾的手段扫清障碍,十八岁那年,成了谢家说一不二的掌权人。人人都说他变态嗜血,便是对襁褓里的婴儿,也能眼不眨地痛下狠手,可他不在乎。直到得知沈执曜要在一周后结婚,他才终于动用了这份权力。他设计让酗酒的后爸周破嶂去跑一趟外戚公司的运输,路线、时间、甚至周破嶂那天会喝多少酒,都被算计得丝毫不差。那个十字路口平日车少,周破嶂醉驾成习,一切都像一场天衣无缝的 “意外”—— 既能除掉苏朗暄,又能把周破嶂送进监狱,一石二鸟。

      可现在,他却像个小丑,被一颗偏航的子弹掀翻了所有算计。

      眉心的血汩汩涌出,脖颈间的项链滑落,是当年那人放在行李箱里的银质向日葵,花盘中央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他贴身戴了许多年。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花瓣,骤然迸发的白光吞噬了他。

      无数画面在眼前炸开,像快进的电影 ——

      他看到苏朗暄的出生,温文尔雅的父亲苏任笙抱着襁褓,轻声念着“朗暄” 二字,解释说取自李白的诗:“‘朗’承明月之清朗,‘暄’融日光之和煦,愿他一生心有朗月,身披暖阳。” 经营花店的母亲孟烟芷笑着拍他的手,花香漫了满室。

      他看到苏朗暄两岁时,妹妹苏诗意出生,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揪着他的头发哭闹,他却耐心地给她讲故事,替她背闯祸的黑锅。父母从不偏心,总能一眼看穿是谁的错,惩罚也轻描淡写,家里永远飘着饭菜香和笑声。

      画面猛地切到幼儿园门口,顾折谨的呼吸猛地滞在喉咙口。

      他看见几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孩子正围着墙角吹嘘,说刚才把 “没爹的野种” 推倒在泥里,还踹了几脚。而站在那几个孩子对面的,是刚上小学一年级的苏朗暄 —— 仰着小脸,明明比他们矮了一截,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你们不许欺负人!”

      为首的孩子撇撇嘴:“关你屁事?他就是个没爹的野种 ——”

      “不许这么叫他!” 苏朗暄猛地提高声音,小拳头攥得发白,“没有爸爸已经很可怜了,你们再欺负他,我现在就去告诉你们幼儿园老师,还要找你们家长!”

      那几个孩子显然怕了这个 “大哥哥”,也怕被老师家长知道,嗫嚅着辩解:“我们就是…… 就是跟他闹着玩……”

      “闹着玩也不能打人,不能叫人坏话。” 苏朗暄的声音依旧稚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再让我撞见一次,我绝不会客气。”

      顾折谨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被推倒后,爬起来就拼命往家跑,根本没敢回头看。后来路上欺负他的人确实少了,即便有,也只敢缩在幼儿园院墙内偷偷摸摸 —— 原来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是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身影,替他挡在了前面。可他从未见过这个替他说话的小孩,更不知这份隐晦的保护来自何处。

      记忆画面再次跳转,这次是小学操场后的杂草堆。

      一年级的他被几个高年级的按在操场后的杂草堆里,拳头砸得他眼冒金星,耳边全是 “野种”“没人要” 的咒骂。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哭,直到意识像被水淹了一样,一点点沉下去。

      再次睁眼时,人已经躺在医务室的床上,额头包着纱布,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一直以为是哪个路过的老师救了他,毕竟医务室的阿姨也说不清是谁把他送来的。

      可此刻的画面里,是刚上四年级的苏朗暄 —— 背着比他还宽的书包,额头上渗着汗,正咬着牙,一步一踉跄地把他半扶半抱起来。顾折谨那时虽然瘦小,可对于一个四年级的孩子来说,依旧是沉重的负担。苏朗暄的脸憋得通红,校服袖子被扯得变了形,却始终没松过手,硬是把他拖拽到医务室门口,放下他时还轻声对里面喊了句 “老师,这里有人受伤了”,然后转身就跑,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折谨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

      原来不是老师。

      是这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少年,拼尽全力把他从泥地里捞了出来。

      画面又动了。苏朗暄站在小学教学楼的公告栏前,手里捏着《跳级升入初二》的通知,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他转身走向操场,把几个曾经爱欺负人的高年级男生堵在操场角落。那时苏朗暄已经抽条长个,眉宇间有了少年人的清朗,语气却冷得像冰:“我知道你们以前总欺负人。我要去上初中了,但你们记住,要是再敢欺负人,我会让我爸来找你们 —— 他是这附近中学的老师,认识你们学校的校长。”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点了头。

      顾折谨的心猛地一缩。

      难怪他一到三年级,那些恶意都像被按住了似的,鲜少敢露头。原来这个少年离开前,还用他仅有的力量,为他铺了最后一段路。

      可四年级之后,霸凌却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涌来。

      画面里,苏朗暄的身影出现在市重点中学的门口,穿着崭新的初中校服,渐行渐远。而留在小学的顾折谨,再次被堵在巷口时,再也没人会冲出来替他说话。那些被苏朗暄警告过的孩子,早就把那句 “会让我爸来找你们” 抛到了脑后 —— 一个已经离开的小学生的威胁,又算得了什么?

      五年级的每一天,都成了煎熬。直到六年级开学前夜,母亲红着眼把他缝补过的书包扔进垃圾桶:“别读了,你爸破产了,我们要去地下室住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所小学的校门,转身跟着母亲,一步步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后来被本家找到,被私教逼着啃下那些晦涩的知识时,他偶尔会想起小学时那些模糊的安宁片段,却从未将它们与任何人联系起来。

      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 “被保护” 这三个字。

      他以为苏朗暄只是沈执曜身边的一个影子,一个阻碍。他以为自己和苏朗暄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

      可此刻,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个被他亲手设计害死的人,那个他以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竟然在他最不堪的岁月里,不动声色地为他挡了那么多风雨。

      顾折谨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尖锐的疼混着陌生的酸涩,几乎要破膛而出。

      但这情绪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他看着画面里苏朗暄温柔的笑脸,看着那个被阳光包裹的家庭,看着那个注定会走向沈执曜的未来 —— 原来,他梦寐以求的一切,早就被这个人拥有了。

      他还看到苏朗暄给老人让座,把零花钱分给丢了钱的小孩,蹲在路边喂流浪猫时,会认真地跟妹妹说:“不能天天喂,会让它们失去生存能力的,等下我们联系救助站,带它们去绝育。”

      每一个画面里,苏朗暄都活得坦然而温暖,像他名字里的 “朗” 与 “暄”,自带光韵。顾折谨甚至能感受到苏朗暄帮助别人时的那份安宁,看到弱小者时的那份不忍,连指尖划过流浪猫脊背时的触感,都清晰得仿佛亲历。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撞进心脏,烫得他发颤。

      最后一个画面,是苏朗暄中考结束,挂了朋友邀约的电话,对着日历喃喃:“明天去看看那所高中,顺便…… 绕那条路吧。”

      白光骤然褪去,顾折谨猛地睁开眼。

      雕花的天花板,书桌上摆着初中课本,墙上贴着 “全市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落款是苏朗暄的名字。他抬起手,白皙、修长,是养尊处优的手,不是他那双布满薄茧和旧疤的手。

      他重生了,回到了苏朗暄十四岁的夏天,住进了这具他梦寐以求、被阳光泡透了的躯壳里。

      苏朗暄的记忆像烙印刻在脑海里,那些他从未拥有过的亲情、善意、光明…… 此刻都成了他的。包括那个未来会对苏朗暄死心塌地的沈执曜。

      顾折谨抚上胸口,那里跳动着属于苏朗暄的、温暖的心跳。他下意识摸向脖颈,空荡荡的 —— 那枚向日葵项链,大概随着他的死亡留在了原地。

      没关系。

      他要变成苏朗暄。

      他要彻底取代他。

      他要把这份暖阳,连同那个会为 “苏朗暄” 发光的人,一起据为己有。

      这一次,他要亲手攥住属于自己的光,再也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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